洛錦舟一向醒得早。

早上六點四十五,她睜開眼睛,天剛泛亮。房間裏仍帶著昨晚的溫度。

她輕手輕腳地下床,洗漱完回來,沙發上還沒動靜。

沈長昭縮在被窩裏,姿勢有些潦草,因為個子高,整個人感覺隨時要掉下來,可又睡得像是不省人事,呼吸沉穩。

她沒有叫他,轉身準備開門去客廳,剛走到門邊,就聽見敲門聲響起。

“小昭,洛小姐,早上好。”是住家保姆的聲音,禮貌又試探,“要不要先吃點早餐?”

敲門聲響起的那一瞬,沙發上的沈長昭忽然一個翻身,動作大得仿佛是被誰驚醒。

迷迷糊糊坐起來,頭發亂得像是剛被炸過一樣,一眼看去完全沒有平日裏西裝革履的正經模樣。

他眨了眨眼,還沒搞清楚狀況,下意識抓起被子抱著往**一撲。

洛錦舟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聽見他低聲罵了一句:“……靠,差點被發現。”

她站在門邊,看著他頂著雞窩頭、真絲睡衣領口半敞,趴在**一副犯困模樣,忽然有點想笑。

腦子裏想起小時候在爺爺奶奶家,生活規矩得像鍾擺。幾點起床、幾點練字、幾點吃早飯,錯不得半分。

從沒人敢頂著這這樣亂七八糟的睡相在房間裏晃來晃去,那怕是在自己的臥室。

她不確定那一瞬的感覺是什麽,隻知道有那麽點說不清的羨慕。

門外保姆又敲了一下:“洛小姐?方便開門嗎?”

洛錦舟回過神,拉開門。

保姆見她出來,先是一笑,隨即不動聲色地往房裏看了一眼。客廳沙發空著,**有人影。

她像是安心了些,笑著說:“廚房剛做好的早餐,有小籠包,要是不喜歡還有三明治,熱豆漿和牛奶也都有,不吃也可以喝點,暖胃。”

“好”洛錦舟點頭,“我下去”

她又回頭看了眼**的沈長昭,還抱著被子躺著,臉埋在枕頭裏。

她走到床邊,輕聲問:“你吃早飯嗎?”

“不要……”聲音悶悶的,“我隻想睡覺。”

她一愣。

沈長昭沒有抬頭,語氣拖長了點,帶著點撒嬌似的低哼:“我不想起床。”

洛錦舟完全沒預料到他會是這種答複,一時沒反應過來他居然在對自己撒嬌。

她的臉突然像是被針紮了,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那我先下去了。”

她語氣帶著點不自然,說完就快步出了門。

門輕輕合上,沈長昭窩在枕頭上的半張臉才慢慢抬起來。

他睜著眼,一臉懵。

剛才……自己說了什麽?

他直起身,一手抓亂自己的頭發,低聲罵了句。

瘋了吧。

—

樓下的早飯擺得整整齊齊。

洛錦舟其實不喜歡吃早餐,但是養成了習慣,哪怕不吃也總是要到餐桌前坐著。她在窗邊的位置,一邊喝豆漿一邊默默給自己降溫。

沒回頭看樓上,也沒再想剛才的事。

隻是低頭吃飯,動作優雅,一如既往地安靜。

沈長昭過了半小時才下樓。

他換了身衣服,頭發也抓過了,臉上神情若無其事,但坐下時卻悄悄瞄了她一眼。

“吃完了?”他問。

“還剩點。”她說。

他倒了杯豆漿,一口沒喝,先坐著。

“我剛才是不是……說了什麽奇怪的話?”

她沒看他:“你覺得奇怪就當沒發生過。”

他“嘖”了一聲:“你真是一點麵子也不給。”

“你要的是麵子?”她抬頭,眼神清澈又冷靜,“我以為你最不在乎的就是這個”

他挑眉笑了一下,這不是拐著彎兒的罵他不要臉嗎?可沈長昭沒有反駁:“我隻是沒想到你這麽記仇。”

她沒再說話,把杯子放下,起身把桌上的碟子端進廚房。

他坐在那,眼神跟著她走來走去,忽然覺得廚房的香味裏好像也有一點她身上的味道。

淡淡的,帶點清香。

吃完早飯,洛錦舟上樓換了衣服準備去上班。

沈長昭坐在客廳喝水,眼角餘光看到她背著包從樓梯下來的時候,不自覺坐直了一點。

“我送你?”他說。

“今天有車來接。”她答得幹脆。

“你是怕我送你遲到,還是怕我又想剛才那樣?”他笑著起身,語氣像是在打趣,又像是在試探。

洛錦舟頓了一下,沒有回頭:“怕你再說夢話。”

她走到玄關穿鞋,沈長昭則是站在沙發旁看著她的背影,很纖瘦但又不失氣質。

門開又關,離開得也幹淨利落。

他回頭望了一眼餐桌,他的餐盤還沒收拾,桌邊的椅子還呈現出她剛才坐過的擺放位置,空氣中殘留著淡淡的香,原本熟悉到無趣的老宅忽然多了點不一樣的東西。

他緩緩地坐回沙發,手搭在扶手上,頭微微仰起。昨晚一整夜沒做夢,醒來卻像剛被人從夢裏拽出來。

一閉上眼,那句“我不想起床”的聲音還在腦子裏回**。

說出口的時候沒意識到,事後一想,整個人差點炸在原地,自己平時懶散慣了,壓根沒想到她還在旁邊。

沈長昭又看了眼餐廳的那張空椅子,忽然有些煩躁。

他也和別的女人交往過,但沒人能像她那樣,一句話不說就把他的情緒收得幹幹淨淨。

幹淨到他甚至找不到自己到底哪裏出了問題。

——

中午回了趟公司,下午兩點一刻又接到了沈母的電話。

“昨天匆匆忙忙的把你和錦舟叫回來,沒想到你倆一大早都跑去上班了”她在電話那頭笑得一臉慈愛,“我問了李特助,正好錦舟明天休息,你也沒啥事,今晚回來,我們明天一起去你舅舅家的小農場釣魚。”

“今晚還有安排”他下意識推了。

“安排什麽安排,你爸都說好了,不帶她回來,小心你這次的項目批不下來”

沈長昭頭疼,無奈的求饒:“媽……您能不能別——”

“叫媽也沒用,說好了,今晚早點回來。”她叮囑。

掛了電話,他捏著手機猶豫了好久,看著通訊錄裏的“洛錦舟”三個字,想了想還是發了條信息過去:

【今晚一起回家吃飯】

【我爸媽非要明天帶我們一塊去釣魚】

她幾分鍾後回複:【收到。】

冷靜、得體,一如既往。

甚至一點多餘的話都沒有,也不問他為什麽又要回去,為什麽明天還要占用她的休息時間。

沈長昭盯著那兩個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幾秒,忍了又忍,才沒把“你就沒點好奇心嗎”這句話發出去。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笑了一下,又像是在嘲諷自己。

心裏有種說不上來的撓癢感,像是你丟出一個球,對方卻連接都懶得接。

“收到”他低聲重複了一遍,語氣說不出是氣還是笑,“真他媽的……”

不吵不問不解釋,像一台設定精準的儀器,饒是自己的秘書也會問一句,偏偏她什麽都沒有,真的儼然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

這才是她最讓人煩的地方——不是不在意,而是從來不會表現出任何在意。

而他偏偏,又不想隻是和她當這種說不上來的“公事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