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沈家老宅的樓道一片安靜。
洛錦舟坐在床邊整理頭發,沈長昭已經在沙發上窩好了。兩人一個睡床,一個睡沙發,仿佛已經成了不言而喻的默契。
正準備熄燈時,敲門聲突然響起。
“錦舟?阿姨給你們熱了牛奶,喝完再睡覺。”
是沈母的聲音,溫溫柔柔的,帶著試探意味。
洛錦舟回頭看了沈長昭一眼,他卻像早有預感一樣,迅速起身朝門口走去,一邊還拉了拉衣領和袖子。
門一開,沈母笑眯眯地站在外頭,手裏托著托盤,兩個溫熱的陶瓷杯,一看就是特意準備的。
沈長昭接過牛奶,笑得敷衍:“謝謝啊媽。”
沈母卻沒要走的意思,探頭往房裏看了看。
沈長昭連忙把她擋住,低聲道:“你別老這麽突然過來行不行?”
沈母一愣:“我就送個牛奶,有什麽不能——”
“你每次都突然敲門,”他皺了皺眉,聲音壓得更低,“就不能尊重一下年輕人?萬一我正在辦事?”
沈母沒反應過來:“你辦什麽事?”
他臉色不變,語氣卻認真:“你說什麽事…”
沈母一愣,隨即反應過來,臉上的笑差點沒忍住:“哎喲,你小子真的上心啦?”
“以後能不能別這麽打擾?”他小聲補了一句,“至少也提前問一聲。”
沈母樂得直點頭:“好好好,我懂了,以後不打擾你‘辦事’。”
她笑著轉身走了,托盤也沒拿回去,像是故意留著當證據。
沈長昭關上門,深吸了一口氣,回頭時整個人都恢複了沉穩模樣,把自己送回沙發的時候才鬆了一口氣,說:“沒事了,安心睡吧”
洛錦舟看著他:“你跟她說了什麽?”
他把牛奶放桌上,回沙發坐下:“沒說什麽。”
聲音平靜,但耳朵尖不受控製地紅了。
洛錦舟沒看見,隻是“哦”了一聲,沒再追問。
房間重新安靜下來。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洛錦舟就醒了。
下樓時,沈長昭也梳洗完畢。
“早。”他先開口。
“早。”
兩人下去時,客廳還沒人。保姆阿姨剛從廚房端著早餐出來,見兩人一前一後地下來,忍不住笑了:
“你們倆真是般配,起得也這麽一致。”
洛錦舟輕聲道謝。
保姆又看了眼沈長昭,語氣意味深長:“小昭少爺以前可懶了,頭一次見他這麽自覺。”
沈長昭正端著水杯喝水,被這話一嗆,咳了兩聲。
保姆拍了拍他後背:“錦舟小姐果然是能治得住你的人。”
洛錦舟微微一怔,還沒來得及回應,沈長昭已經板起臉:“阿姨…你少說兩句”
保姆笑得更慈祥了:“哎呀我不說了,你都臉紅了。”
沈長昭小聲咕噥:“我哪紅了”
等吃完早餐,一行人駕車前往舅舅家的農場。
沈長昭開車,沈母坐在後排,跟副駕駛的洛錦舟聊得熱火朝天:“你不知道,長昭小時候可淘了。”
沈長昭一邊開車一邊聽她們講。
“有次他非要去雞窩裏掏雞蛋,結果被老母雞追了一院子,褲子都啄破了。”沈母笑著回憶,“你猜他怎麽著?一邊哭一邊跑還不撒手。”
洛錦舟忍不住笑了一聲。
“還有一次,自己爬到牛背上玩,結果坐得太穩,下不來了,在牛背上坐了一個小時,最後還是我爸拿掃帚把他撥下來的。”
車廂裏笑聲一陣接一陣。
“最離譜的是,有次抓著大鵝的脖子轉圈圈,覺得好玩,結果大鵝昏過去了,他還以為它睡著了,一直嚷嚷著給它蓋被子”
洛錦舟笑得眼角發紅,連聲音都帶了點顫:“他小時候這麽野的嗎?”
“可不”沈母樂道,“一點不像現在這麽假正經。”
沈長昭實在忍不住,額角的血管直跳,自己的糗事就要一件不落的被老媽全抖出來了:“媽,你能不能別講了。”
“錦舟還沒聽夠呢。”沈母笑著拍了他一下,“你小時候多有趣,現在一板一眼像個老頭子,跟你爸一個臭樣”
洛錦舟靠在車窗邊,笑意還沒收回來,眼裏亮亮的。
沈長昭看著她的側臉,忽然就沒再說什麽。
車窗外,陽光灑在田埂上,一排排果樹影子被拉得很長。
沈母還在興致勃勃地講:“他小時候總覺得自己特別聰明,有一次趁我們不注意拿蜂蜜,結果招來一群蜜蜂,被叮的滿臉包,跟個小饅頭似的,還非說是蜂蜜不新鮮。”
洛錦舟笑彎了腰,眼角濕潤,連話都說不完整:“沈長昭你……你小時候怎麽回事啊……”
沈長昭咬著後槽牙,瞪了沈母一眼:“您高興就好。”
洛錦舟還是笑,看著沈母:“阿姨你再講一點。”
她是真的高興了,很放鬆的去聽沈母的講的關於沈長昭的童年。
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不再是那種教養出來的社交笑,而是真實的,從心裏湧出來的。
沈長昭原本還有點煩母親話多,此刻卻看著那張笑得放肆的臉,忽然覺得——小時候的自己,好像也不是那麽討厭。
車緩緩駛入農場,大片青草地在陽光下泛著光。
洛錦舟望著窗外,神情漸漸安靜下來。
這是她第一次來這種地方。
小時候她的生活與“野”完全無關,隻有規矩、時間表、圍牆和不容更改的命令。
沒有雞窩,沒有牛,也沒有大鵝。
她的童年從來不屬於田野,而是藏在書頁和練習冊之間。
“到了,”沈母回頭,“下車吧,今天天氣不錯。”
沈長昭率先下車,站在草地邊等她。
洛錦舟慢慢走下車,腳踩在草地上,陽光打在她的側臉,風吹起裙擺,仿佛來到了她在書中才能看到的桃花源。
沈母走過來,把遮陽帽戴在她頭上,又拍了拍她的肩:“今天就放鬆一下,別跟著我們這些老家夥跑流程。”
她笑了笑:“好。”
整個上午,他們在農場裏參觀,跟舅舅閑聊。沈家人都很熱情,農場的氣氛也溫和閑適。
洛錦舟偶爾會被帶著去看小馬、小羊,還有剛下蛋的雞。
沈母說:“要不要試試抓一隻?”
她看了看那隻母雞,頓了幾秒:“算了,我怕它啄我。”
沈長昭在後麵笑了一下:“膽子還不如我小時候。”
沈母聽見,偏頭瞪他一眼,問:“那你現在去抓”
他沉默兩秒,訕訕的看向洛錦舟:“……算了,我不敢。”
兩人的目光短暫的撞在一起,都笑了。
中午在農場餐廳吃飯,舅舅親自炒了幾道家常菜,還從自家地裏采了新鮮蔬菜做涼拌。
沈父喝了點酒,開始吹沈長昭小時候“聰明”“精明”“主意多”,沈母在一旁戳穿:“他那是瞎折騰。”
洛錦舟聽得認真,有時還會輕聲附和。
她夾了一筷子小炒豆幹,忽然道:“這菜我小時候也經常吃。”
沈母一聽:“你也在鄉下待過?”
她頓了頓:“我爺爺奶奶那邊,不太一樣的鄉下。我爸媽忙,一直在我爺爺奶奶身邊長大。”
沈母點頭:“你爺爺奶奶教得好,一看就是有規矩有教養。”
洛錦舟低頭笑了笑。
她沒說出那種“有規矩”的代價是什麽。
午飯結束後,沈母在院子裏喂魚,沈父和舅舅去看設備,沈長昭坐在屋簷下曬太陽,洛錦舟坐在他旁邊。
陽光灑在她肩上,白得幾乎要反光。
他偏頭看她:“你很喜歡這種地方?”
她“嗯”了一聲,沒多說。
“你笑得很開心。”他又說,“以前也不怎麽看你笑”
在他麵前。
她想了想:“小時候笑得多,後來就不怎麽笑了。”
“為什麽?”
“長大了。”
她語氣平靜,像在說“今天的天氣挺好”。
沈長昭沒再問,隻是盯著草地上的幾隻羊發呆。
過了很久,他忽然說:“你以後想要個什麽樣的家?”
她沒馬上回答,半晌後道:“不是這樣也可以。但如果是這樣,那就更好了。”
太陽慢慢往西偏,草地上的影子拉長,一家人坐在農場小亭子裏喝茶,聊天,輕鬆而自然。
洛錦舟望著這一切,心裏有些異樣:這就是別人家的“小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