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裏的一株花姿綽約的金花茶樹,樹皮淡黃,夜雨洗過的葉片光亮深綠,十多米高的樹冠上開滿了花瓣泛蠟質光澤的金黃色花朵。

入眼的是花,寒婧看到的卻是楊烽那張臉。

撕開偽裝的麵孔後,剝離出他人性中真真正正的醜陋模樣。他說的的每一句話,從記憶中翻湧出來,輕飄飄的,像風裏紛紛揚揚的輕羽,拂過她的心頭,卻比被鐵錘擊中還要來得讓她鈍痛難忍。

今天,就是她跟楊烽成親的黃道吉日,按她的要求婚禮從簡,省了迎親送嫁的環節,直接在總殿分給楊烽的宅子裏舉行婚禮。除了楊烽的父母兄嫂跟老祖,還有師父跟於祖師爺,就隻有風不語跟血修羅到場,連白一鳴要送寒婧來聖城,都被她拒絕。

竹瀝來催過一遍了,寒婧不想去前麵見楊烽,更不想見他的家人,吉時將至,還沒有進屋去換吉服。

“婧兒,到底有什麽心事,告訴風爺爺吧。”

風不語的聲音忽然響起,寒婧猛的回頭,發現風爺爺站在身後。淚水險些就浮出眼簾.低頭,使勁的眨眼,把淚水擠回去,她才佯笑道:“風爺爺,沒什麽啊。”

“丫頭,跟風爺爺說實話,是不是楊烽欺負你了?”風不語關切的問。

“那廢材敢嗎?”寒婧不答反問,還擠出一抹勉強的笑。

“倒也是。”風不語到底不懂姑娘家的心事,想想,自以為是的說:“風爺爺知道,你們的婚事在這種時刻不方便大肆宣揚,而且,也能避免寒家被古玄世家圈子排斥,你父兄都不便到場,對於姑娘家確實是一件終身憾事。”

“風爺爺,吉時快到了,竹瀝催了我一遍了,我要去換衣服了。”沒法聽風不語說下去,寒婧逃似的屋裏,不留心撞在貼著紅綢喜字的門上,被竹瀝攙住,扶到了妝台前。

屋裏一片喜慶的紅色,桌上擺放著紅棗桂圓等各寓意喜慶吉祥之物。寒婧坐在錦杌上,任由竹瀝帶著一群侍女給她梳妝打扮。

重重簾幔射入的光逐漸黯去,喜燭映得滿室紅光,雲母鏡屏光影綽綽。菱花鏡裏,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黛眉微鎖,透著冰霖冷意的眸子折射著清輝,猩唇半啟欲語還休,美則美矣,卻過於冷了。竹瀝拿起白玉胭脂盒,正要為她凝脂白玉般的臉龐染上腮紅,寒婧忽然揚手打翻了胭脂盒。

“小姐——”

“就這樣。”

沒有嬉笑玩鬧的時候,寒婧的言行舉止中總是自然流露出不容人直視的威儀,如同她曾對爹和胡姨娘說的那樣:“娘親雖然走得早,但是該教給女兒的,都教過了,寒婧縱然愚不受教,娘親教的卻都記得清清楚楚,所以,其實真的不用姨娘多事,我隻是喜歡破壞規矩罷了。”她樂意的話,也能端莊優雅得讓人挑不出毛病。大多時候,她都是在破壞規矩。

寒婧四周的氣流似是聚成一股無形之中的壓抑,竹瀝一聲不吭的給寒婧蓋上喜帕,別的侍女更是多揣著幾分小心,屋子裏瞬間鴉雀無聲。

按寒婧的要求,一切從簡,所有繁瑣的禮儀都被簡化。楊烽的母親首先不樂意,認為太寒酸,丟了楊家的臉麵,可是她的意見被忽略。吉時到,寒婧在竹瀝的攙扶下進來,拜堂也完全是走過場,她臉上維持的笑容更僵硬了,險些就要爆發。

楊炻低聲提醒:“娘,已經這樣了,別節外生枝。”

楊烽感激的看了大哥一眼,現在他也是焦頭爛額僅能維持表麵的平靜,實在無力應付發飆的母親。

長輩們感到實際情況可能並不像楊烽說的婚事不便鋪張,而是小倆口之間出了問題,卻有很有默契的沒有問。

沒人鬧洞房,竹瀝她們識趣的退下,楊烽用喜秤挑起紅蓋頭,入眼的那張精致的臉,逼人的華貴以及與生俱來的嫵媚,卻又冷得仿佛能刮下一層霜。

“阿婧——”

“這是一樁交易,楊烽,我履行了婚約,明天,你所有的手下都給我調到南漠帝都去,沒問題吧?”寒婧冷冰冰的說。

千言萬語,都被那冰冷的話語凍結,楊烽狼狽的點頭說:“行。”這一刻,他感到寒氣從全身的毛孔裏滲進去,平生第一次他有了手足無措的感覺。

“那好,我先睡了,麻煩出去關上門。”寒婧不再看楊烽,合衣平躺在**,連鞋子也沒脫。如果掀開她交疊在小腹上寬大袍袖,能看到她的十指交叉握著,指關節泛白。

“今天是我們洞房花燭夜,你讓我去哪裏?”楊烽歎道。在他,這已經把姿態放低到塵埃裏,差不多算是乞求了。

心在顫,眼前卻又浮現夜孤雲抱刀的身影,寒婧的心又硬了:“那是你的事。”

什麽時候睡去的,寒婧不記得了,隻知道睡之前楊烽已經離開。清晨醒來,鳥聲啾啾宛若多年前在寒家莊的早晨,睜開迷朦的眼,還有過片刻的恍惚。旋及,她感到有一雙手在她腰際上下摩挲,下意識的歪過頭去看旁邊那張棱角分明的俊臉。

楊烽正癡迷如許的望著她,“醒了?”他柔聲問,伸手想來拂去她臉上的發絲,“啪”的一聲被她無情的拍開。

掀開包裹薄薄的錦裘,寒婧發現自己外衣與鞋襪都脫了,不帶任何表情的掃了楊烽一眼,她一言不發的起床走了。

走出大門,撞上一群綴珠掛翠的華服貴婦人正要進門,寒婧眼皮也沒朝她們撩一下就揚長而去。

“她這是什麽態度!”

“太過份了!”

“她這是衝我們嗎?”

“我們楊家的媳婦裏,還就這麽一朵奇葩啊。”

女人們嘰嘰喳喳的聲音飄到寒婧耳朵裏,她忽然覺得可笑。假如,沒有發現楊烽的真麵目,她或許也會成為這群女人中的一個吧?楊家媳婦,嗬嗬,真是諷刺。

心情忽然變得平靜,寒婧直接來到總殿專屬的飛舟停放場,楊烽的手下已經在他的專屬飛舟上待命,等她一上來,飛舟立刻起飛,看樣子是楊烽事先交待了的。

“副殿主,這一份是玄神殿南漠分殿的勢力分布圖,這一份是關於寒老夫人被害真相的調查報告,這一份是目前玄神殿南漠分殿弟子活動情況。”喬森把三疊資料擺到寒婧麵前,態度比以前恭謹了許多。

認真的翻看一遍,在關於母親被害真相的那份調查報告上看得時間最久,寒婧的太陽穴突突的跳,身周隱隱的繚繞著森冷寒霧。

“這麽說,殺死我母親的幕後主使,跟滅門案的主使是同一個人?也就是現任玄神殿總殿主!”寒婧不慍不火的問。

心情反而比寒婧大吼大叫時緊張,喬森盡可能詳細的說:“洛老狐狸從玄神殿南漠分殿普通弟子一路升遷,靠的就是分化、殘害古玄世家的人,可以說他是踩著古玄世家子弟屍體上位。在玄神殿內部,他是鷹派的首腦,比前任玄騎神殿總殿主的聲望更高。這也是他的前任一死,他就能出任總殿主的原因。”

絕美的俏靨上浮現出譏誚的笑意,寒婧與其是對喬森說,不如說是對遠在冥海星的父親說:“就是這隻老狐狸,讓我爹連殺妻之仇都硬生生的咽下了?”

“洛老狐狸的實力很強——”說到這裏,喬森覺得自己在說廢話。寒婧老爹去冥海星帶的高手就算是當年跟玄神殿南漠分殿硬拚也足夠了,事後,玄神殿總殿也不可能全力複仇,畢竟寒家背後還有古玄世家的圈子,而且神殿聯盟內部也並不合諧。

“冰玄功?就為了保住一本冰玄功,爹就狠得下心舍棄娘親的性命?男人,狠起來真是讓人寒心的。娘親,應該是死不瞑目吧?”輕柔的說著,寒婧臉上掛著古怪的笑意,看得喬森真替她難受。

“洛老狐狸當年也存著有逼出寒家隱藏實力的打算,可能令尊也是顧忌到這一點,才沒有與玄神殿硬碰硬吧。”頓了一下,喬森又道:“況且,眼見為實,也許當時還有什麽情況我們沒有調查出來,卻使得令尊顧不上管令堂。”

“嗯,喬森,你隻要把所有我需要的資料都拿來就行了。”沒有跟喬森繼續討論那陳年舊案的意思,寒婧把注意力轉移到玄神殿南漠分殿的勢力分布圖上。看了一會兒,她指著其中兩處玄神殿重要的礦區說:“我們去打掉他們這個在落鳳山的窩點,再去抄玄神殿分殿的老巢。”

“直接開戰?”喬森吃驚的問,額上見汗。

“你認為我們飛舟上的人打不下落鳳山?就靠這飛舟轟也能夷平了落鳳山吧。”寒婧認真的問。

“要夷平落鳳山?”喬森傻傻的確認。神殿聯盟有公約,相互之間不得攻擊對方的礦區,而落鳳山礦區是玄神殿最大的晶礦。

“就是夷平落鳳山,你沒聽錯。先轟炸礦區無人區,把人都趕出來之後,再炸毀整個礦區。要讓玄神殿痛,但盡量少造成人員傷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