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家子人一塊兒過日子,像金枝這樣是最輕鬆的。幾天不回來,誰也不覺得奇怪。回來了,什麽都不幹,大家也覺得很正常。金秀就不行了,哪怕出門半天,家裏都顯得忙忙亂亂的,好像缺了多少人手。晚回來一會兒,楊媽就得念叨。不過金秀下午這一出去,家裏的事也是夠楊媽忙活的了,又要哄孩子,又要備晚飯,金枝今兒倒格外知趣,早早地就回來了,到西廂房幫她姐姐看孩子,可那孩子哪聽她的呀,最後忙來忙去的,還是楊媽。
“這個金秀,上哪兒去了?太陽都要落山了!”楊媽一邊張羅著給孩子喂奶,一邊抱怨。
“嗨,一大家子人呢。再說,有您在這兒頂著,誰出門兒不踏踏實實的呀!”金枝說。
楊媽愛聽這話。不過,別人越這麽說,她就越要感歎一番人生:“老嘍,不中用嘍。過去,拉扯三個五個丫頭小子的,沒事兒似的。洗洗涮涮,買菜做飯,耗不完的精氣神兒。可現在,瞧就這半天,讓這小家夥給我鬧得……”
金枝說:“楊媽,我來,您歇著去吧。”
楊媽還不幹:“你來?我還不放心哪。”
直到張全義進了屋,楊媽才把孩子交給了全義和金枝,又羅羅唆唆叮囑了許多,這才下廚房忙活晚飯去了。
“金枝,你姐幹嗎去了?她沒跟你說?”張全義問。
“說啦,她還囑咐我等你回來,要及時匯報呢!”金枝笑嘻嘻地望著張全義。
“匯報什麽?”
“我告訴你,你可沉住了氣啊。我姐呀,幽會去了。你知道跟誰?周——仁!”
“胡扯什麽呀!”張全義臉上倒還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心裏卻嘀咕開了。
“瞧瞧瞧,臉兒綠了不是!”金枝咯咯地笑起來。
金枝告訴全義,金秀讓她轉告他,今兒早上小王送來的那封信,就是周仁的。他問金秀,金秀沒實說,因為心裏亂,也因為見他急著去開會,覺得一句半句講不清,就搪塞了一句,想晚上再說。周仁嘛,那信無非是要見見她,有話要說。看那信似乎是遇上了什麽難處,甭說金秀,就是全義,也得去問問不是?所以,金秀就去了。
聽完了金枝的話,張全義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麽。過了一會兒,他似乎有些忍不住似地說:“有事兒,你就大大方方地進門來說不就成了?犯得著這麽鬼鬼祟祟的?”
金枝說:“哎呀,人家和我姐過去不是有過那麽一段兒嘛,冷不丁兒地進來,冒失不冒失?反正呀,處在你這種位置的男人,是怎麽著也順不直這氣兒的啦。這不,這回倒不冒失了,又鬧了個‘鬼鬼祟祟’不是?……”
“得了得了,我可沒這麽大的醋勁兒!”張全義說。
……
金秀回到家,全家人都已經在餐廳裏吃上飯了。今天在家吃飯的人還挺全,不光金枝在,連杜逢時也來了。大概是為了照看方便,連小金興都躺在餐桌旁的小竹車裏,咿咿呀呀地叫。不管怎麽說,杜逢時也算個客人,所以金秀先跟逢時打了招呼。杜逢時說,學院裏放暑假了,他過來陪他媽呆幾天。金秀便拿他開玩笑,說他真是個大孝子。
金秀剛在餐桌旁坐定,楊媽就把留給她的菜從蒸鍋裏端過來了。金秀把菜又分別撥回桌上的菜碟裏。
“哎呀,別撥回來了,我們都快吃完了。”楊媽說。
“往後您不用給我留菜,剩什麽吃什麽就行……”金秀仍然把菜往碟裏撥,“……喲,這兒還有一個大雞腿兒呢。爸怕生痰,不吃。得,全義,你吃了得了!”
從金秀進屋,張全義就沒看她一眼,這會兒,不能不說了:“嗨,留給你的,你吃。”
金秀說:“我最近內火挺大,我知道。你吃吧,誰讓您是咱當家的呢!”
“姐姐偏心!”金枝成心搗亂,“我可不怕生痰,也沒內火!”
“那就給你!”張全義把雞腿夾到金枝的碗裏。
“我可不敢吃,那是我姐孝敬你的!”金枝又把雞腿夾回去。
金一趟說:“哎呀,瞧你們這費勁,一隻雞腿,夾來夾去!”
杜逢時說:“堪稱佳話嘛,孔融讓梨,夫妻讓腿兒……”
餐桌上的人都笑了起來。
“就你聰明!”惟獨楊媽白了杜逢時一眼。
晚飯以後,張全義和金秀抬著小竹車回了西廂房。金興已經在小車裏睡著了。金秀把他挪到小**,安頓好,走到外間,坐到沙發上,和全義一起看電視。
電視節目實在說不上有什麽吸引人的地方,一個台是極公式化的電視劇,一個台是普法宣傳,還有一個台是又臭又長的外國室內劇。金秀知道,如果是平常,全義早就會關機睡覺去了,可今天,他一聲不吭,呆呆地往屏幕上看,金秀也隻好默默地陪他。一會兒,金秀起身端來了一盤南瓜子,啪啪地嗑。全義瞟了她一眼,繼續看屏幕。又過了一會兒,金秀把手伸過去,碰碰全義的胳膊。全義扭臉一看,金秀的手心裏兒堆著一小把瓜子仁兒,他抬眼看了看她,伸手接了過去。
很久,夫婦倆沒話。
“他找你有什麽事?”終於,張全義問。
“嗨,不是出去闖**去了嗎。他現在覺得還是回來的好。想問問咱爸能不能推薦他回中醫研究院。當然,也想求你幫幫忙。”
張全義沒再說什麽。
金秀以為,張全義今天晚上的沉默、抑鬱,是因為她和周仁九年前的糾葛又像一塊陰影,重新投射到了他的心上。其實,她錯了。今天早晨的謊話,今天下午的赴約固然使全義心中不快,全義卻也不會因此懷疑妻子的忠誠。他知道,金秀是個極保守極傳統的女性,周仁的出現或許可能使她心生波瀾,卻絕不至於發生什麽出格的行為。全義的心事在於,他把周仁的到來和他接到的那封匿名信聯在了一起。一個更令人生疑的事實是:後跨院出事的當天夜裏,金枝看見了在院門外徘徊的周仁……
為這,張全義久久難以成眠。
皓月西傾。
張全義終於躡手躡腳地從**爬起來。金秀側著身子,睡得正香。張全義到了外間屋,擰亮了沙發旁的落地燈。他打開衣櫃,取出自己的西服,從內胸袋裏摸出那封匿名信。他湊到燈下,又一次仔細看了起來。
匿名信上的字寫得規範工整,筆鋒遒勁,看得出有一定的臨帖功底。周仁的字也寫得不錯,張全義是有印象的。不過這封信是否出自周仁的手筆,他還沒有十分的把握。
張全義攥著匿名信,轉身到衣架上找金秀白天穿的那套衣服。他翻遍了所有衣袋,除了一些零碎,什麽都沒有。他又拿過金秀的坤包,也是一無所獲。他把衣物歸放原處,熄了落地燈,回裏屋睡覺去了。
第二天清晨,金秀坐在梳妝鏡前梳頭,張全義坐在沙發上抽煙,他幾次想跟金秀開口,要周仁的信來看,可是他總也找不出一個不刺激金秀的借口。匿名信是不能跟金秀提的,金秀若跟他要來看,又如何是好?而不把查對筆跡的意圖告訴金秀,不管你怎麽說,金秀都會往“吃醋”上想。他抽完了一支煙,還是沒找著合適的話茬兒,又接上了一支。
“金秀,周仁他……他住在哪兒?”張全義問。
“說是暫住他叔家。”
“有電話嗎?”
“有。昨兒他在信裏給我寫了。”
“那信在哪兒?”張全義慶幸自己總算找著了話茬兒,不過,他的口氣還是漫不經心的。
金秀果然很敏感,回頭看了他一眼,半開玩笑似地說:“怎麽,你還想審查審查?”
張全義說:“你別多心。我……我不過是想抄下地址、電話,好跟他聯係一下。不管怎麽說,是老同學,也是好朋友,人家現在求得著咱們,咱們總得幫忙不是?”
“這才算是個男子漢。”金秀微微一笑。
“那還不快把信拿出來!再不拿,我可真得疑心其中有詐了啊。”張全義也是玩笑的口氣。
金秀高聲笑了起來,說:“完了,還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那信,還真巧,讓周仁給要回去了……”
“要回去了?”張全義一愣。
金秀告訴全義,昨天周仁一見她,急不可待地問她是不是帶來了他的信。原來他出門時慌裏慌張,把鑰匙鎖在了屋裏,而這幾天叔叔嬸嬸都去北戴河度假去了,唯一的辦法是去找堂弟要鑰匙。可堂弟家的地址又不知道。絞盡了腦汁才想起來,他給金秀的那封信用的是堂弟公司的信箋,上麵就有地址電話……就這樣,金秀當即把那信還給他啦。
“反正周仁信裏寫給我的電話我已經抄在本兒上啦,喏,那個挎包兒裏。”金秀說。
張全義並不急著去拿金秀的電話本抄電話,他幾乎把自己找的這個借口給忘記了。這時候,他的心裏與其說充滿了沒見到那封信的失望,不如說更多的是由此引起的疑惑。不過,他並沒有把這疑惑表露出來,甚至還擺出一副幽默的樣子,對妻子說:“你看你看,要是趕上個醋勁兒大的丈夫,不跟你打起來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