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人是越來越開化了。不看別的,先看各醫院婦產科對墮胎女人的態度,這開化便可一目了然。早幾年去墮胎,光看那手續就夠繁瑣的了:你得拿戶口本、結婚證,你得讓你的丈夫跟著去簽字。就算你一切合法,也保不齊挨醫生護士們的一頓白眼——那眼光裏透著蔑視,仿佛來辦墮胎的,都是不顧一切,隻知縱欲貪歡的男女。如果你肚子裏裝的是未婚先孕的成果,你有膽兒去打胎?通知家長,通知單位保衛科,不把來龍去脈問個底兒掉才怪!現在可不是這樣了。你墮胎?簽個字,進手術室就成。誰問你的丈夫是誰!誰問你有沒有丈夫!

話還得說回來,北京人的開化程度,因了地方的不同,還是有所差異的。就說這“未婚先孕”吧,你可以旁若無人地在婦產科升堂入室,你就未必有膽量在胡同裏招搖而過。大姑烺家的大了肚子,在小胡同裏還是一個很大的新聞,肯定得有人戳你的脊梁骨。當爹當媽的,更得因此背過氣去。還沒聽說北京城裏的哪一位爹烺,為女兒沒結婚就大了肚子奔走相告的。

如今,金一趟就幾乎要背過氣去了。

消息是他從金秀那兒審出來的。昨兒半夜,金枝一回家,一臉的官司。進了她的臥室,嗚嗚地哭。他把金秀從西廂房請過來,讓她進去看看金枝是怎麽了。金枝隻是哭,要不就是罵“王八蛋”,也聽不出所以然來,倒是金秀跟妹妹嘀嘀咕咕的那些話,引得坐在廳裏的他心生疑惑。今天一大早,金枝出門了,他立刻把金秀召過來審。幾句話過去,金秀就說了實情。

原來幾天前金秀就知道金枝的事了——金枝不舒服,讓姐姐給開幾副中藥。金秀一號脈,一切了然。她當然不敢向父親通報,隻想著找個機會跟妹妹點破,一起想個瞞天過海的兩全之策,誰承想昨天晚上就發生了風波。金秀更沒想到,自己在金枝屋裏點她的那些話,居然又讓外屋的老爺子聽了去。事到如今,她不實說又怎麽行?

剛一開口,金秀就已經後悔了。她發現,老爺子手裏拄的那根拐杖抖了起來。沒等她說完,那拐杖已經把地板戳得嗵嗵響了:“……去,把她給我提溜回來!”

金秀說:“您別急,消消氣兒!北京這麽大,我上哪兒找去?再說,事到如今,您急又有什麽用?”

“我……我這老臉算是讓她丟盡啦!”金一趟一口痰湧上來,把臉憋得通紅,忽然又驚天動地地咳嗽起來。他一邊彎下腰,赤著臉咳著,一邊上氣不接下氣地喊,“她……她不上吊、不投河,我……我金一趟還有什麽臉麵掛……掛牌行醫!……”

金秀趕忙跑過去,幫老爺子捶後背,勸道:“爸,您也別把事兒看得這麽嚴重。時代不同啦,如今的女孩子,就算有了婚前孕,也算不了什麽大事兒……”

“胡說八道!你姐兒倆想合夥氣死我呀!”金一趟打斷了她的話。

金秀說:“瞧您說的!平時是誰慣著小妹來著?不學醫,去唱戲,今年又唱流行歌兒了。跟小痞子們混一塊兒,還有好兒呀!”

“對對對,這倒成了我的罪過啦!”金一趟連連歎息。

“我可沒這麽說。”金秀道,“不過,事兒已經出啦,就隻能想個妥善的辦法,別再說投河、上吊什麽的啦。”

金一趟像是精疲力竭了似地,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他有氣無力地說:“那你說吧,該怎麽辦?”

“您就甭走心啦,交我辦行不行?”金秀想了想,“到了兒還是得跟金枝商量。打她、罵她管什麽用!她才十九歲,一點兒社會經驗也沒有,受騙上當還不是……”

“那個野男人是誰?她說了沒有?”金一趟突然睜開了眼睛,打斷了金秀的話。

不要說金枝確實沒說,即便說了,金秀又怎麽能告訴他。

“不說就是不死心!還想跟他勾搭!”金一趟心裏的火又拱起來,用手杖戳地,接著又是一陣猛咳。

金秀趕忙過去,幫他捶背。

金一趟的咳嗽剛剛平息,一邊喘著粗氣,一邊說:“……我也打不動、罵不動啦!可……可得依我兩條:跟那男的,一刀兩斷。立刻去打胎。要不然,我就不認這個女兒,她甭回來見我!……”

金秀說:“行,您休息吧。金枝一回來,我就跟她談。您放心好啦。”

……

金枝一早出門,是上徐伯賢家去了。她不是為了找徐伯賢,而是想找吳胖子。吳胖子三番五次地來磨她,她也隻好答應去走一次穴了。可現在,她哪兒還有去走穴的心思?

徐伯賢沒在家,接待她的,是徐伯賢的父親徐承宗。徐承宗也不知道吳胖子家的地址,不過,他說吳胖子是常來的,有事他可以代為轉告。金枝就煩勞他向徐伯賢和吳老板轉告,上外地走穴的事,不能參加了。這位徐老伯也是個愛刨根問底的人,偏要問她這是怎麽啦,放著到手的錢不賺,再說,也讓吳老板坐蠟呀。金枝隻好說是因為爸爸病了。徐老伯又問是什麽病,要緊不要緊。金枝真怕他再問下去,會問到王喜。她好不容易逮著個空兒,起身告辭。出了樓門,她吸了幾口清新的空氣,又覺得自己剛才的心態真是可笑——不要說她容不得聽見“王喜”這兩個字了,聽別人講不相幹的事,她都疑心人家隨時會冒出“王喜”來。她到龍潭公園裏找了個長椅,靜靜地坐了好幾個鍾頭,這才覺得心緒稍稍穩定了一些。

回到家,一進院門,楊媽就迎過來,把金枝拉到她住的東廂房去了。楊媽告訴金枝,老爺子審金秀來著,把金枝的事全問出來了。她勸金枝先別上北屋去,省得撞上,鬧得都不高興。金枝想了想,起身要走,說既然這樣,她就別回來啦。楊媽急了,你說這不是催老爺子早死嗎,你就別梗著脖子較勁兒了。再說,你姐正等你,有要緊話對你說哩。金枝歎了口氣,說好吧,起身上西廂房去了。楊媽好像生怕金枝嚇著金秀似的,匆匆趕在前麵,站到西廂房的門外喊了兩聲“金秀”,這才放心地走了。金枝被金秀迎進了西廂房才明白楊媽的苦心——原來周仁在屋裏。

周仁見金枝進來了,拿起剛剛從書架上挑出的兩本書,說:“金枝,你好!我跟老同學借幾本書。”

金秀說:“他離開本行八年啦,專業書都丟光啦。”

周仁又說:“上圖書館借書又太麻煩了,還是找同行方便。”

金枝一點兒也不傻,冷眼看著一個勁兒找話轍的姐姐和周仁,卻裝出一副莫名其妙的樣子。

金秀繼續向她解釋說:“咱爸還要周仁當他的助手呐!”

金枝哭笑不得,說:“借書就借唄,你們跟我解釋這個幹嗎呀?”

周仁帶著幾分尷尬,說了聲“再見”,走了。

金枝問姐姐,找她有什麽要緊的話。金秀問她,這一整天,你都跑哪兒去啦?

金枝脖子一梗:“我願意去哪兒就去哪兒。不像你和周仁,借本書還要向別人解釋半天!”

金秀沉默了一會兒,微微一笑,輕聲細語地對金枝說:“小妹,你坐下。我不是跟你說過嗎,你在外邊亂跑,不好好唱戲,又迷上了流行曲,跟那幫倒兒爺、板兒爺、小痞子混到了一塊兒,會吃虧的呀……”

“我知道,我栽了!我慘了!我完蛋了!現在你開心透頂了,是不是?”金枝突然吼了起來。吼完了,她鐵著臉沉默了好一會兒,自語道,“……我錯了,幹嗎求你替你號那個脈?幹嗎!”

“金枝!”金秀用手絹抹著眼角,帶著哭腔說,“姐姐是這種人嗎?是嗎?你別把氣兒都往我頭上撒!……你不知道,姐姐後悔死了!我當初怎麽就沒多關心關心你,多提醒提醒你。早有當初,何必今天……”

“我不後悔。”金枝冷冷地打斷姐姐的話,“出門在外,誰能沒點閃失?這不是關在家裏的理由。姐,這個家能把我憋死!”

“你少說這種不著調的話!”金秀最聽不得金枝發這樣的牢騷。

金枝說:“甭說我摔一個跟頭,摔一百個跟頭,我也不會俯首貼耳回過頭來走你的路!”

“我的路怎麽了?怎麽了?”金秀被刺痛了什麽似地嘟囔了兩句。她想了想,對金枝說,不管怎麽樣,她必須和那個男人一刀兩斷,而且,明天,陪她去醫院打胎。

其實,在龍潭公園的那幾個小時裏,金枝已經把一切都拿定主意了,包括她肚子裏這個無辜的小生命。金枝想,他因為他父母的貪歡而成為了一條生命,豈能又因為他父母的反目而剝奪他來到這世界的權利?她決定把他生下來,好好地撫養他,讓他成一個真正的人。

金秀見金枝對自己的忠告無動於衷,拉著她的手,懇切地說:“小妹,你不懂,這事兒會毀掉你一輩子呀……”

“我懂。我早想過了。”金枝看著金秀,看了很久,好像有話要說,卻找不到適當的說法。終於,她垂著眼瞼,用很沉靜的語調說:“姐,你隻知道委屈求全,自己的孩子不要啦,你就得到幸福了嗎?”

“今天,今天我不想談我的事兒……”

“你也是我的一麵鏡子呀!剛才周仁大哥又來了,難道自己的命運一定要由別人安排嗎?”

金秀朝金枝搖搖手,不讓她再說了。她把臉埋在左手的手掌裏。沒過一會兒,那手掌裏已是濕漉漉的了。

這一下午,金家的院子裏出奇的靜,不過,這靜裏似乎藏著深深的不安。金一趟、金枝、金秀,都呆在各自的房裏,難得出來取點水、洗個手,又匆匆回到自己的屋裏。金一趟派楊媽過去把金秀召過來問了幾句,金秀把老爺子給搪塞了。她要是將金枝的話原原本本報告了,老爺子不跳起來才怪。金秀說,金枝心裏亂,容她想幾天。老爺子深深出了口氣,沒有再說什麽。

晚飯前陳玉英找金枝來了。中午她接到了吳胖子的電話,知道了金枝不參加走穴的消息。吳胖子求她勸勸金枝:“你們姐兒倆可是‘大腕’,少了一位,缺胳膊斷腿兒,這戲怎麽個唱法兒?”陳玉英對金枝王喜翻臉的事也有所耳聞,因此,她明白金枝突然變卦,並不像吳胖子所說,是因為家裏出了事。既然這樣,她覺得,即便她來勸,想讓金枝打起精神去唱歌,恐怕也難。不過,既受人之托,朋友金枝又碰上了麻煩,她是不能不來的。

更何況,到金家來,她還懷抱著一個最隱秘的,幾乎無人知曉的念想!

金枝把陳玉英讓進南屋的餐廳裏。一般說來,北京小胡同裏的大宅門,會客室是設在南房倒座兒的,隻有極親近的客人才讓進北房正廳。現在,金家的南房主要是當餐廳,不過,餐廳的四圍,還是擺了幾隻沙發和繡墩,一般的客人,還是在這兒接待的。當然,陳玉英今兒被讓進這裏,情況有些特殊:金枝不願意到北房去惹老爺子。

小王上了茶,退出去以後,陳玉英告訴金枝自己的來意,無非是臭罵了王喜一頓,又轉達了吳胖子的意思。

“我一點兒情緒也沒有,唱什麽呀!”金枝說。

“我知道。”陳玉英說,“反正吳胖子讓我轉告,我說啦。去不去由你唄!”

金枝感激地點點頭。

“哎,王喜這小子,沒給你留下……留下累贅吧?”陳玉英悄聲問道。

金枝冷笑了一聲,看看自己的肚子,點了點頭。

陳玉英歎了一口氣:“唉,女人呀,一半怨命,一半還得怨自己心腸太軟……”話說了一半,忽然不說了,金枝發現她已經走了神兒,原來透過半敞的房門,她看見金秀用小車推著小嬰兒到院兒裏曬太陽來了。

“這就是你姐夫撿回來的那個孩子?”

“對。”

陳玉英起身就出了南屋門,走到金秀和小孩的身邊去了。金枝跟出來,把陳玉英介紹給金秀,沒寒暄幾句,話題就扯到了孩子身上。

“呀,孩子真好,我抱抱!”陳玉英彎腰把小興興從竹車裏抱出來,啪,脆脆地親了一口。

金秀、金枝跟著她一起笑了起來。

“陳老師成家了沒有?”金秀問。

“沒有。”

“是嗎!那像您這麽喜歡孩子的……可少有。”金秀說。

陳玉英好像沒聽見,啪,對著小興興的小腦門兒,又親了一口。

趁金秀回西屋取尿褥子的工夫,金枝也跟進去,悄聲埋怨了姐姐幾句。

“瞧你提那問題,真土!”

“那怎麽啦,成家沒有成家的,不興問問啦?”

“我可聽我們團裏的人說,她生過一個孩子。”

“真的呀?”金秀這才覺得,剛才的問話,確乎是唐突了一點。

金枝說:“誰知道是真是假,人們吃飽了撐的,拿明星磨牙玩唄。哼,我等著哪,趕明兒還不定怎麽編排我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