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兩年,北京地區一直幹旱少雨,尤其是春旱,又刮大風,南方人來京辦事兒的,住兩天嘴唇就幹裂了。也是中國太大,廣州、深圳,講究點兒的家裏,除了安空調,還加一台“抽濕機”,把空氣裏的水分抽走,否則衣被潮乎乎,肉皮兒發黏,香煙發黴。北京呢,恰恰相反,去冬今春最時髦的家用電器莫過於“增濕器”了,能把清水霧化,滋潤生活空間,駐華使館一次就買了百餘台,被電視廣告譽為“洋人的洋貨”,正成批生產,還出口創匯呢。
今天這場雷陣雨,堪稱第一場喜雨。對城市而言,可以從樓頂衝刷到路麵,還把空中的飛塵煙霧連同下水道裏的汙泥濁水統統帶走;對郊區農村的好處就更大了,不僅僅像詩人所說的“幽林一夜雨,洗出萬山青”,而是保住了春季植樹造林的成活率,還給幾百萬畝小麥澆了“灌漿水”。可是,對金家大宅院來講,這場傍晚時分驟然而降的急雨卻如同災難,因為金枝懷抱著剛滿月的孩子出走了,正趕上這場大雨,她能躲到哪兒去呢?要是被雨激著,那可怎麽得了啊。
楊媽為這個孩子的滿月,早就惦著籌辦個豐盛的席麵兒了。隻因為害怕觸動老爺子的哪根筋,才一再推遲。她處於左右為難的窘境。辦兩桌吧,雖說累不死人,卻是為了個“野種”,名不正言不順,很可能費力不討好兒;不辦吧,也說不過去,整二十年啦,除了去年抱養個小金興(那不算數)之外,金府添人進口這可是頭一回——無論如何這孩子也是金枝生的,是金一趟的親外孫呀,堂堂金府,這杯喜酒也罷苦酒也罷,不能不喝!她沒人商量,苦思冥想好幾日,今天早晨才得出個萬全之策:隻辦一桌家宴,親朋好友一概不請,也不說明是給孩子過滿月——滿月已經過去好幾天了嘛。隻講個實惠——如今眼下的北京人有幾個不講實惠的?再圖個吉利——這孩子遲早會長大成人的,就算舍出去了,日後也不能留下話把兒,叫仁德胡同的街坊們說咱金府不仁義,沒給孩子辦滿月。何況還有個“欺老不欺少”的理兒呢,我楊媽老了老了,可是大事不糊塗,不能“欺負”這個沒爹的啞巴孩兒——遲早有一天他會張嘴說話的!金枝日後就不挑理兒?想好了這些大道理小道理和種種利害關係之後,今兒早上楊媽才去皇城根的農貿市場采購了包括那隻老母雞在內的七八樣鮮貨,以及林大立幫忙侃價兒的三個坐過飛機的大西瓜。現在,餐廳的大圓桌麵兒上七碟八碗外加紅彤彤的葡萄酒一應俱全,連金一趟都由金秀打傘張全義攙著冒雨進入了餐廳。大家心照不宣,明知這是楊媽的一番苦心美意,便不捅破這層窗戶紙,誰也不問這豐盛家宴的由頭。金一趟強壓住心裏這口醃臢氣,一言不發,正打算早吃早散時,院裏突然傳來金秀的驚呼聲:“金枝上哪去啦?連孩子也抱走啦!”
趕巧兒,當空響了個炸雷。金一趟兩眼發直,呆若木雞……
張全義拎著一把滴水的布傘,來到陳玉英的家,進門就問:“金枝不在這兒?”
“沒有哇。金枝怎麽啦?”陳玉英莫名其妙。
“抱著孩子……出走啦。”
陳玉英望著他濕漉漉的衣服,奪下滴水的雨傘:“哎呀,看你淋成這個樣子……金枝沒來我這兒。我也是剛回來。她什麽時候走的?興許是來過,撞了鎖……你還不趕緊去擦擦!我給你煮薑糖水去……”
陳玉英進了廚房。張全義有點兒“賓至如歸”的樣子,進衛生間,拽毛巾擦手擦臉,脫下外衣擰幹,抖一抖又穿上。他走進裏間臥室,從壁櫥裏找出一把大些的塑料傘,拿著就往外走,被陳玉英攔住。
“你坐下,歇歇腿兒!薑糖水這就得。”
“不啦不啦。我還得趕緊找金枝去……”張全義邊走邊說,“你不知道,金家大宅院裏亂了營啦!”
陳玉英把張全義送到樓梯口,看不見他的背影了,又憑窗遠眺,雨還不停地下著……
兵分幾路,金秀冒雨找到了京劇團,這裏冷冷清清,沒人見到金枝。她又趕到正在演出的歌舞團劇場,依然是白跑一趟。金枝能到哪兒去呢?是不是已經被找回家了?金秀趕緊搭車往回返,其實,她同樣惦記著家裏的一老一小——父親又急又氣,會不會犯病?小興興今晚應該加條毛巾被,楊媽一人兒往返於北屋西廂房,照顧得過來嗎?
杜逢時找到團結湖小區徐伯賢家裏來了。徐承宗正在兒子的大單元客廳裏看電視,見杜逢時渾身濕透,一愣,指著他問:“這大雨天兒,你到這兒來幹嗎?”
“找人啊。”
“找誰?”
“金枝。金一趟的二小姐,丟啦!”
徐伯賢夫婦從花牆那邊的辦公室趕過來問:“逢時,你說什麽?金枝丟啦?”
“是啊。金家大院亂了套啦。喏,除了老爺子和我媽沒挪窩兒,跑得動的全撒出來啦……滿世界找唄。誰知道哪根弦兒沒彈對付,二小姐抱著也不知道和誰生的兒子,連聲‘拜拜’都沒有,走啦!”
原來杜逢時跟徐家全是熟人兒——首先是徐承宗的棋友,所以一點兒也不客氣,混身雨水也不論,坐進沙發就自己倒茶喝。徐承宗對此事發了一通高論。
“要說國有興替,家有盛衰,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呢,這事兒也不新鮮。想當初,金家借金丹以揚威的那個氣派,不說九城聞名,在皇城根兒,也算得上夠風光夠臉麵的人家兒了。現如今倒好……嘖嘖嘖!”
徐伯賢不尚空談,提醒杜逢時:“沒派人去大立那家“玲玲”酒吧去找找?”
“有分工,”杜逢時起身告辭,“那活兒是派給張全義的。我的任務就是這趟團結湖……找著找不著的,唉!”
張全義已經馬不停蹄地找到了“玲玲”酒吧的小老板林大立。一聽說金枝抱著孩子離家出走,大雨天兒的晚上不知去向,大立這一急也非同小可。他建議張全義去派出所報案。張全義何嚐沒想過報案呢,然而這麽一張揚,既敗壞金枝的名聲,又損傷金一趟的臉麵,在仁德胡同這“麵子第一”的環境裏,派出所察訪一家就會留下一籮筐閑話兒呀,除非萬不得已,決不能這麽幹。張全義匆匆告辭,繼續冒雨“私訪”以求“私了”,家醜不可外揚。
大立決定立即投身於連夜尋找金枝的“義務勞動”。什麽“義務”呢?說起來也怪,他沒結過婚,此時一種做丈夫的心情和責任卻油然而生,好像就是他的老婆抱著他的兒子出走了,正在滂沱大雨之中挨淋受凍,我不去管又叫誰管哩!
他迅速鎖了錢櫃,好在今夜顧客不多,跟夥計交待幾句,抄把雨傘就出門。正巧遇見吳老板進門,彼此一怔。
“您,這大雨天兒……喝酒?”
“喝,喝酒……也是找人。”
一聽這話,大立不走了,趕忙把吳老板讓到一張空桌邊坐下:“您也在找……”
“我找王喜呀,他沒來過?”吳老板掃視各桌不多的幾位顧客,罵著,“這小子他媽的成心躲著我!這不,我去他家兩趟了,全他罵撞鎖,這兒要沒有,王八蛋小子還有膽兒跳了護城河?!”
大立感到,從吳胖子嘴裏,或者王喜身上,可能探聽出金枝的去向,便一邊招呼服務員小姐上酒,一邊詢問:“王喜上個月不是回來過一趟嗎?怎麽,剛去海南島,又踅回來啦?”
“不回來怎麽著?不回來連褲子都得扒到那兒!要不他幹嗎躲著我呀?賠啦,讓南蠻子坑了個精光,二十萬,這裏頭就有我他媽的十萬!我得逼緊著點兒,能叫他吐點兒是點兒,要不,整個兒他媽的玩兒完!哎,聽你這話茬兒,他小子這回就沒在你這兒露麵兒?”
大立搖頭:“他上月回來籌款那次,來這兒喝酒挨了我一頓罵,就再也不來啦。”
女服務員送來一杯董酒,一碟腰果和一碟龍蝦片兒。吳胖子無心久坐,將酒一口㨄了,往桌上拍二十塊錢,抓把腰果,起身就走:“我得抓緊,‘三打祝家莊’去!”
大立也不遲疑,開上自己的“天津大發”,去尋找金枝。他雖然沒從吳胖子嘴裏探聽出金枝的去向,但是王喜再次回到北京也是個不可忽略的線索。難道金枝真的會抱著孩子去找王喜嗎?不會!怎麽想也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