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北京人的早點多是油餅豆漿、包子炒肝,現在已經豐富得多了。特別是知識界文藝界,用西式早點的人家不少:煎一個雞蛋,衝一杯咖啡,用三明治爐烤幾片三明治。既省時省事,又能保證營養。陳玉英家的早餐就是這習慣。自從金枝到這兒住下,早餐從來是陳玉英準備。金枝吃了老爺子開的藥,病情日漸好轉,可身體的虛弱卻不是三五天可以緩過來的,因此,她也隻好跟玉英明說,理直氣壯地睡懶覺至今。

今天金枝醒來,聽見了廚房裏煎雞蛋的聲響。她爬起來,緊了緊睡袍,從臥室走出去,發現早餐已經擺在餐桌上了。陳玉英端著剛煎好的荷包蛋,從廚房裏出來。看陳玉英那身裝束,是準備出門的樣子,西服套裙外麵,圍了個蠟染的圍裙。金枝說:“呀,玉英,要出門,你自己吃了走唄,何必還管我!”

陳玉英笑笑,說:“你剛病好,多睡一會兒嘛。”

“其實我早醒了,不過剛才做了一個挺美的夢,懶得起了。躺在**,想再睡一會兒,老希望找回來。”金枝在餐桌旁坐下了。

“給,果醬。什麽好夢這麽迷你?”

“嗨,除了兒子,還有什麽?”

陳玉英說,既然金枝這麽想兒子,不妨打個電話,讓大立幫她把兒子抱來,讓她看個夠。

“算了算了,何必讓人覺得這麽婆婆媽媽的。我隻是有點後悔,滿月那天,沒抱兒子去照張相,現在,想他了,都沒個抓撓。”

陳玉英又說,那更應該這麽辦了。她說她的相機裏還有膠卷,連看孩子帶照相,一塊兒解決。

金枝何嚐不想這樣,可她又怎麽好意思?她生病的第三天,迷迷瞪瞪醒來,發現旁邊侍候她的,是大立。大立告訴她,孩子讓他嫂子給抱走了。她沒容大立多說一句,哭著吼著揪他扯他要找回孩子。這誤會也蠻可以理解。因為孩子滿月那天,就是大立找的金枝,說是受金家老爺子和楊媽之托,替她兒子找主兒。找了,找的是他大立的嫂子。金枝當即把大立堵了回去。這一次聽說孩子就是讓大立的嫂子抱走的,她能不急嗎?當時,大立掰開揉碎地給她解釋了半天,她還是不信,直到大立拿過紙筆,說要寫保證書,一旦金枝病好了,立刻完璧歸趙,這才覺得可能是誤會了……有這麽個前茬兒,這才幾天,又要人家抱兒子來,這不明擺著不信任人家嗎?

“唉,”聽金枝講了這一段,陳玉英話裏有話地說,“說來人家大立也真夠慘的了,讓你家老爺子給了一拐杖,那都好說,在你這兒怎麽也沒落下好來?”

“得了得了,那是舊話了啊!”金枝反應快得很,陳玉英的弦外之音哪瞞得過她,她話鋒一轉,把主題引開了,“玉英,我可有個問題想問問你,隻是不知道……”

“問。”

金枝道:“玉英,你……你有過孩子沒有?我看你迷孩子的勁兒,可不亞於我哩。”

陳玉英斜了她一眼,半真半假地說:“我怎麽沒孩子?你們家金興就是啊!”

“嗨,你別給我打馬虎眼。我問的,不是幹兒子,是你自己生的兒子?”

“金興就是我自己生的兒子。”陳玉英說。

金枝一愣,將信將疑地看著她,說不出話來。她本意是找個話茬兒,把注意力從大立身上引開。當然,和玉英已是無話不談了,因此,半開玩笑地捅捅她的隱私,也沒什麽不合適。不過,金枝可沒料到居然問出了這麽一檔子,而且,陳玉英的回答還這麽從容不迫。

金枝間陳玉英,金秀知道不知道。玉英告訴她,那天夜裏,金秀留下侍候她,她們倆都已經談過了。不過,金秀希望玉英永遠瞞下去,無論是對老爺子,還是將來對孩子,都不要把“幹媽”這一層捅破。

金枝點點頭,問陳玉英:“照這麽說,在認識我以前,你已經認識張全義了?”

陳玉英笑著告訴她,張全義在中醫學院讀書時,是學生會的幹部,曾經去歌舞團請幾位歌星去輔導學生會的文體活動,他們是那會兒認識的。

“喲,那可早了去了!”金枝想了想,笑著說,“張全義這家夥,還真夠朋友呢。為了保您隱姓埋名,還買通了個算命先生,害得我們全家都神神鬼鬼兒的,以為小金興真的是一位‘天賜’呢!”

陳玉英卻不笑,好像突然被勾起了什麽心事。沉默了一會兒,她對金枝說,比起金枝,她總覺得自己活得窩囊。她問金枝,會不會因為她對自己的孩子采取了這態度而小看她。

“我怎麽會!”金枝嚷嚷起來,“一人一本難念的經。可恨的,倒是那些男的!男子漢大丈夫,孩子生下來了,他們都滾哪兒去啦?”

“男人倒也不見得都那麽壞。”陳玉英歎了一口氣,“就說……就說我那位吧,又何嚐不是因為也有一本難念的經。”

金枝當然不便深究“那位”是誰,她也不想深究。關於別人的隱私,她是嚴守不窺探原則的。不過,陳玉英的話說到了這兒,好像她自己倒有什麽鬼似的,不僅收住了話頭,而且還用眼角的餘光掃了金枝一眼,這讓金枝很有點不自在。

她們倆不再說什麽,默默地吃各自的早餐,偶爾的,瞟一眼對方。幸好沒過多一會兒,電話鈴響起來,她們不約而同地抬起頭,交換了一下目光,似乎都在慶幸它的到來。陳玉英起身跑過去接了電話。

電話是大立打來的,他在樓下的公用電話亭裏。他說要給金枝送件東西上來,詢句是否方便。

“方便,方便,非常歡迎!”陳玉英朝金枝扮著怪樣,故意用誇張的口氣朝話筒裏嚷嚷。

金枝看了一眼身上的睡袍,匆匆跑回臥室去了。陳玉英撂下電話,望著金枝的背影笑了笑。她收攏餐桌上的餐具,把它們端回廚房。然後,她走到臥室門口,推開門,探頭看著梳妝台前的金枝,笑道:“嘿,眉筆和睫毛夾在最上麵一格。粉餅和胭脂在第二格……”

正在梳頭的金枝扭過臉,罵道:“討厭!我才沒那工夫呢!”

門鈴響了,陳玉英開開門,把大立迎進來。

“金枝——,孩子他爹來嘍!”

“你胡說什麽!”金枝一邊整理著頭發,一邊從裏屋走出來。

陳玉英說:“我可沒胡說。人家大立自己承認的——‘哦,……是我!’人家還為這付出了血的代價呢!”

金枝對大立說:“大立,別理她,她就愛瞎鬧!”

大立告訴金枝,他是送照片來了。前天才突然想起來,小家夥滿月照一定沒照呢,所以趕緊拿相機照了一卷。大立還讓金枝放心,沒有一張是閃光燈照的,他說他知道,那對孩子的眼睛不好。

金枝接過照片,一張一張翻看,時而驚歎,時而大笑,又挑那有趣的,與陳玉英品評。忽然,她對大立說:“咱們說不定真有心靈感應啊,不信你問玉英姐,剛剛我還跟她說起來,後悔沒給孩子照張照片……”

“沒錯兒沒錯兒!”不等大立回答,陳玉英已經把話接了過來,“這叫‘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金枝被人逮住了把柄,開了玩笑,也沒有辦法,她隻是瞪了陳玉英一眼,無可奈何地吹出一口氣。

陳玉英開夠了玩笑,收拾她出門的提包,對金枝和大立說:“好啦好啦,我得走了。你們呀,沉住氣欣賞你們兒子的照片吧啊……”

“滾!”金枝笑罵道。

陳玉英走了以後,金枝和大立互相瞟了一眼,都覺得有些不自然。

金枝對大立說:“這家夥就是這麽愛開玩笑,你別當真。”

大立笑笑,沒說什麽。

金枝又說:“大立,剛才玉英一說我才想起來,我還得向你道歉呢。”

“道什麽歉?”

“為你挨了我爸一棍子,付出了‘血的代價’啊。”

大立又笑笑,說那是他自找。金枝又提起大立幫她把孩子托給大立嫂子的事,說那誤會也真對不住他。

“罷了罷了,我這個人啊,反正是死豬不怕開水燙啦,這算什麽呀。”大立也不乏幽默感。

金枝說:“差不多就成了啊。說您受委屈了,給您賠不是,您倒好,一副水深火熱的架勢了。”

大立說:“你瞧你瞧,反正怎麽都侍候不順溜你。”

金枝說:“你要把人家的道歉當回事兒。”

大立說:“怎麽才算‘當回事兒’呐?”

這倒把金枝問住了。是啊,道歉就道歉唄,你還想幹嗎?金枝自己也不明白,她還指望什麽。她緋紅了臉,笑道:“算了算了,不跟你爭了,再爭,非打起來不成!”

“剛才玉英沒說嗎,兩口子嘛,鍋碗瓢盆兒,還能沒個磕碰?”

“該死!胡說什麽呀你,誰跟你是兩口子?!”

“開個玩笑嘛,何必當真呢!”

金枝用眼睛翻了大立一下,大立不再說什麽了。

女人的心思常常是千回百轉的,比如金枝,她對暗示的感受力一點兒也不差,她已經預感到大立在找機會跟她說些什麽。她為此感到幸福和自豪。然而,她又怕大立真地把要說的話和盤托出,她不知道到時自己會是什麽樣子。因為她由衷地覺得,她愛大立,可她不能害了他。為這,她的選擇隻能是拒絕。與其發生那一幕,不如永遠像現在這樣下去。

大立卻是要把心跡和盤托出了。

大立吞吞吐吐地對金枝說,要說對不起他,孩子滿月那天,金枝才真是對不起他了。當然啦,也是他不好,既然他自己有意當這孩子的父親,就直說得了,幹嗎還非要扯上他的哥嫂……

金枝癡癡地看著大立,一時說不出話來。

“你……你還不明白嗎?”

隻有傻瓜才不明白,可是,金枝能說什麽好?

大立見金枝不言不語,忙說他知道,自己配不上金枝,可請金枝放心,他會努力,會爭氣。他又解釋說,自己也不是全然沒有藝術細胞,他會畫畫兒,會雕塑,當然啦,全是業餘水準,比起金枝差之甚遠……如果金枝是局外人,她一定會笑話這個男人的自卑、惶恐,而現在,金枝全明白,他說得再傻再遠再不搭調,也是為了她。可她,拒絕他的原因確實和這些不沾邊啊。

“大立,你別說了。你越說這些,我越難過……現在我心裏亂極了,你讓我安安靜靜地想一想。”金枝閉上眼睛,仰頭靠在沙發上,淚水卻漸漸流了下來。大立忙去洗臉間,取來金枝的毛巾,再回來時,金枝已經用自己的手絹在擦淚了。

“大立,你不要憐憫我。我用不著誰的憐憫。再說,憐憫也不是愛情。”

“我怎麽會是憐憫你?我喜歡你,真心實意地喜歡你!”

大立在金枝的身旁坐了下來,金枝往旁邊閃了閃。

“你讓我安安靜靜地想一想……我的心怎麽這麽亂?”金枝趴到沙發扶手上,稍頃,她抬起頭,對大立說:“你……你在旁邊,我的心就靜不下來。你走吧,給我點時間,你給我打電話吧……”

“……好吧。”大立站起身,留下關切的一瞥,輕輕地過去開開大門,又輕輕地撞上了。

金枝把頭靠在沙發上,閉目呆了一會兒,她又站起來,進洗臉間,擰毛巾擦了一把臉。她回到臥室,躺到**,仰望天花板,呆呆地想。

其實,就在金枝決定生下這個孩子的同時,她已經決定一輩子隻與這孩子為伴,決不嫁人了。一個未婚先孕的女人所感受到的世情的炎涼,是局外人難以知曉的。金枝有時候都疑心自己的精神是否因此變得格外的敏感和脆弱,以至把善意的關懷都誤解為惡意的譏諷。不管怎麽樣,她已經決定不接受任何人的憐憫,也不連累任何人。可是,常常連她自己都糊塗了——這決定是向世俗果敢的挑戰,還是向世俗孱弱的屈服?

客廳裏的電話鈴響了。她懶洋洋地爬起來,懶洋洋地過去接。

電話裏傳過來大立的聲音,他在樓下的電話亭裏。金枝真覺得有點啼笑皆非。

“我也沒讓你這麽快來電話嘛!”金枝說。

大立告訴她,他還可以再等。他就在樓下,過一刻鍾再來電話。

“大立,聽我說,你別等了。告訴你,我不能……不能因為你同情我,就把你……把你給坑了。”

“這怎麽是坑我?”大立喊了起來。

金枝說:“你有父母,有兄嫂,還有那麽多朋友,就算你是真心的,他們也不會高興的。我……一個人背十字架就夠了,何必拉你陪綁……”

大立沉默了一會兒,說:“金枝,我……我沒想到,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傳統。”

“隨你怎麽想吧,其實,我本來就是這樣的。”

“等著我,我上樓跟你說。”

“你別來,我不會開門的。”

金枝掛上了電話。她走到屋門前,用纖瘦的手指捏住了保險鎖的旋扭。手,微微抖動著,擰上這旋扭,似乎還挺費勁兒。

哢,鎖被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