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覺得自己的處境真是尷尬透了。當初,為了擺脫大立,她在情感的泥潭裏掙紮了好久,才一次又一次地躲避、拒絕。現在,當她真地擺脫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已經在情感的泥潭裏陷得更深了。而大立,已經像一隻失望的鳥,離開了枝頭,飛過了藍天。
愛情就是這樣,即便是一對互相愛慕的男女,一見傾心,一拍即合,一帆風順地走向美滿婚姻的,大概是極少數,更多的,是因愛而生曲折,因愛而生誤會,而這曲折與誤會,又不斷地深化著愛的渴待,拓展著愛的層次。愛情的魅力或許並不在於一帆風順,而恰恰在於這曲折之中?要不然我們中國的女人們何以把她們情之所鍾的男人稱為“冤家”?
大立現在就是金枝的“冤家”。
金枝不能去找他。你拒絕過人家多少次了?你期待的,不就是分手嗎?你幹嗎反倒這麽“賤”?金枝又恨他。真的說分手就分手了?他怎麽就這麽絕!他就這麽信我能跟王喜好?他就這麽放心王喜會對我好……金枝去大立的哥嫂家看過幾次小寶,實指望能撞上他,他怎麽就連個影兒也不露?金枝也給他打過電話,試探地問他:“什麽時候可以找你,把那天晚上借的錢還上?”他居然說:“王喜也挺困難的,什麽時候等你們方便了再說吧!”……這還不是“冤家”?
金枝好幾天沒出院門,甚至連她那個屋都很少出來。家裏人隻聽到屋裏傳出來“嘣嘣”的吉他聲。終於,一個傍晚,她到廚房去胡亂扒拉了點吃的,又回屋換上了一套衣服——衣服和平常差不多,沒有什麽特別的:牛仔褲、繡花綢襯衫。襯衫的下擺掖在褲腰裏,使她那飽滿勻稱的身段愈發顯得亭亭玉立。然而留心的人可以發現,這襯衫的選擇是精心的:鋪滿整個胸部的,是縷花刺繡的蝴蝶圖案。蝴蝶的翼尖,一直延伸到兩袖。金枝出院門的時候,小王攔住她,上下打量著,驚叫起來:“呀,你這要飛哪兒去呀!”
她要飛到大立身邊去。
生活的道路上固然有許多波折令人喟歎,許多遺憾令人煩惱,然而,有時候人們也會突然發現,其實不少的波折遺憾純粹是他們自找。金枝就是突然明白了這一點。她和大立之間的那點事,想起來曲曲折折,再一想又何等的簡單。她何至於折騰了一通,最後撇下可憐巴巴的自己來咀嚼失落的痛苦?不過她也不因此而後悔。沒有這一次痛苦,她又怎麽能發現,在尋找幸福的道路上,自己的守舊和懦弱?她又怎麽能作出新的抉擇?
從出租汽車裏下來,看得出,在“玲玲”酒吧門前,金枝還是遲疑了一下。不過,她很快就果斷地走上前去,推開了那扇銀白色的鋁合金大門。
酒吧裏的顧客還不算多,窗幔已經放下來了,頂燈開了幾盞,桌麵上幾支燭光瑩瑩地跳著。金枝的眼睛一掃,一下子就看見大立在一個角落為一對男女點著桌麵的蠟燭。大立很快也發現了她,舉著當火種的蠟燭,朝門口走來。
“金枝,你……好吧?”大立局促地站在她的麵前,似乎有點手足無措。
金枝沒有回答他,就便在身邊的一張桌子旁落了座。
大立俯身將手裏的蠟燭湊過去,幫她點燃了桌上的蠟燭。金枝看見,一滴大大的燭淚,滴在燭台上。大立的雙眸裏,映著迷人的火焰。
兩支蠟燭的火焰,在他和她中間閃跳著。他們好像誰也找不出一個更好的話題,愣愣地對峙了一會兒。終於大立問:“要喝點什麽?”
“二兩老白幹兒。”金枝說。
大立抿嘴兒笑了。他回轉身,為她從酒水櫃台端來了咖啡。
“再來一杯。還有一個人。”金枝往身旁的椅子看了一眼。
大立點點頭,又端來了一杯,放在她身邊的位置上。
金枝不再說什麽,一個人,默默地坐在那裏。大立猶豫了一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個虛出的座位,知趣地退到酒水櫃台的前麵。
大約過了一刻鍾,金枝麵前的那杯咖啡已經喝完了。她身邊的那一位還沒有來。大立走過去,為她端上了一杯檸檬紅茶,問她,是不是先把旁邊這一杯撤了,等她的朋友來了,再倒熱的。金枝瞥了他一眼,淡淡地一笑,說:“不用。讓他喝涼的吧!”
卡拉OK演唱開始的時候,“他”還是不見蹤影。
金枝卻好像一點兒也不著急,連向門外張望的動作都沒有。
要說大立這個人,反應也夠遲鈍的了,直到這時候,才恍恍惚惚地疑心,金枝虛席以待的,是不是自己。即使有了這份聰明,也不過就是心裏一動而已,老半天,不時地朝金枝那邊瞟去一眼,依然沒有膽量走過去,在那把椅子上坐下來。
金枝是個愛逗愛鬧,愛玩邪的人。這次來找大立續他們的“木石前緣”,還是這麽個脾氣,因此,既不打電話相約,見了麵也不明說。她就是要成心跟自己的這位“冤家”逗逗悶子。當然,向大立聲明自己“要等一位朋友”,倒不是事先想好的,而是臨時抓來的一個玩笑,看看他有沒有膽兒“自我推銷”罷了。沒想到這家夥笨成這樣,真讓金枝哭笑不得。金枝斜眼看了看旁邊那杯不再冒熱氣的咖啡,向大立招了招手。大立走過來,她告訴他,她要去找一下她的朋友,請務必保留這座位給她。
“玲玲”酒吧外麵的街上,有一個公用電話亭。
幾分鍾以後,大立在酒吧的酒水櫃台裏,接到了金枝的電話。金枝問他,為什麽“失約”,是“出了什麽意外”,還是“沒找著那家酒吧”?金枝說,那地方好找,就在什麽什麽大街上,她訂的座位是3號台,靠東邊的那一杯涼咖啡,就是給他預備的。大立在櫃台裏哈哈大笑,笑得他手下的夥計們麵麵相覷——有些日子了,他們的老板沒這麽開心過。
又過了幾分鍾,金枝回來了。她的朋友已經“如約”蒞臨了。就坐在3號台,靠東邊,對著那杯涼咖啡的那把椅子上。
“您可真夠笨的了,不給你指道兒,你就找不著!”金枝朝大立聳了聳鼻子。
大立又開心地笑起來。
這個晚上他們最開心的時候還是在酒吧關門以後,酒吧裏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除了橢圓形演唱台上的一盞追燈,台下一張桌子上的一支蠟燭,其他的燈光一概熄了。
金枝抱著吉他,坐在追燈的光罩裏,為大立演唱她新創作的一首歌。大立坐在燭光旁,桔紅色的輝光撫摸著他的麵頰。
吉他“嘣嘣”地響起來,金枝的歌聲,仿佛是一段流自心靈的自語。
我們隻有咫尺之隔,
愛的路卻這般曲折。
或許命運成心這樣安排,
櫛風沐雨才開出美麗的花朵?
別問命別問天隻問問你和我,
往日的坎坷變成了負擔值得不值得?
你會後悔你會痛心幸福從肩旁匆匆過,
哪裏找尋哪裏補償哪裏去訴說?
我們隻有咫尺之隔,
愛的路卻這般曲折。
或許命運成心這樣安排,
櫛風沐雨才開出美麗的花朵?
別信命別信天隻相信你自己,
坦率的愛情成為了時尚幹脆又利索。
你要自信你要堅定幸福就握在你的手,
何須怨天何須憂人何須去訴說?
金枝唱了一遍,大立求她再唱一遍。然後他們關了那盞追燈,抱在一起,望著那支輕輕顫動的燭光,喁喁私語,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