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觀眾,今天是農曆八月十五,是我國傳統的中秋佳節。今天,是千家萬戶的老老少少濟濟一堂,喝團圓酒、吃團圓餅的日子。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時,請接受我們良好的祝願!祝您家庭美滿,生活幸福……”
陳玉英認識主持人,因為陳玉英在她主持的晚會上演唱過。陳玉英還知道,她剛剛遭遇了婚變,因此,陳玉英覺得,她比自己更可憐:還得打扮得珠光寶氣,在電視屏幕前強顏作笑。然而,陳玉英忽然又想,不管怎麽說,人家畢竟還是在鶯歌燕舞的包圍之中,而自己,麵對著一個剖開的鹹鴨蛋,一碗海米白菜湯,用筷子往嘴裏挑著米飯……到底是誰更可憐?
她走過去,“啪”的一聲,關上了電視。
這時候門鈴響了,她去開門。
站在門外的,竟是張全義!
陳玉英把手裏的筷子向肩後一拋,沒等身後傳來筷子落地的聲音,雙臂已經勾住了張全義的脖頸。
張全義不說話,走進門來,任陳玉英與他擁抱、接吻,他好像有點無動於衷。陳玉英發現他正從自己的肩頭往茶幾那邊看,她鬆開他,跑過去收拾茶幾上的碗筷。
“我一個人,悶死了,一點兒過節的情緒都沒有!”陳玉英收拾好了茶幾,又跑過來吻了張全義一口。“你等著,我弄菜去。我真沒想到,你會在這時候突然來看我……”
陳玉英與剛才判若兩人。她像旋風一樣圍著張全義轉來轉去,一會兒往餐桌上送去一瓶葡萄酒,一會兒又擺上一對酒杯,時不時又轉過來給張全義一個吻。最後,她圍上一條蠟染布的圍裙,到廚房裏準備酒菜。
張全義跟進了廚房,解下了她的圍裙,摟著她的肩頭,把她推回了客廳裏,又將她按到沙發上。他斜著身子,也坐了下去,兩眼癡癡地盯著她,好像有什麽話要說,又不知從何說起。
“全義,出了什麽事?”
“……我問你,願不願意跟我上金家?”
“現在?”
“唔。現在。”
“幹嗎?”
“我們……我們別再躲躲閃閃的了。愛,就愛得光明磊落!我要像你希望的那樣,和你手拉著手,向他們宣布咱們的情感……”
“全義,等一等!你等一等再說!”陳玉英截住了張全義的話頭,一雙淚水盈盈的眸子直勾勾地盯著他。全義的這個決定太突然了,她簡直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
張全義告訴玉英,連他自己,都覺得突然,人哪,不被逼到這一步,大概一個個都是懦夫。可是現在,他不能再忍受了。哆哆嗦嗦,做繭自縛,鬧得現在夫妻不像夫妻,母子不成母子,更有那卑鄙小人,抓人把柄,一而再,再而三逼他加害於人。他又怎麽能幹得出來!與其藏著、掖著、煎著、熬著,不如豁了、磕了、明了、挑了!
陳玉英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麽。過了一會兒,她拉起張全義的手,說:“全義,原來……原來還有人逼你?……你怎麽不早告訴我?”
張全義咧起嘴角,苦苦地一笑:“早告訴你,你更瞧不起我了,更覺得我是個懦夫了。可……可我的難處,又有誰能理解?”
陳玉英心裏不由得一酸。男人啊,你們的自尊心是那麽敏感,又是那麽可愛。想起自己對全義也曾有過那樣多的不理解,淚水不知不覺中淌下了麵頰。她的嘴角卻漾著幸福的笑意,把那平滑的額頭伸過去,和張全義的額頭抵在一起,默默地、默默地呆了很久。
“告訴我,那個抓住咱們的把柄,逼你的人是誰?”陳玉英直起身,揩幹了淚水。
張全義告訴玉英,他當然已經猜到了,八九不離十,可是他還需要證實一下。他已經打電話讓周仁立刻去金家了。他想當著全家的麵把他和玉英的事一宣布,立刻就質問周仁,看看周仁有什麽反應。
“咱們走。”陳玉英說。
……
圓月剛剛升起來。鱗次櫛比的四合院的屋頂有如細浪層疊的海麵,烘托著那圓月愈發高渺、嫵媚。
全義和玉英挽臂而行。他們的心情好像從來也沒有這樣輕鬆、愉悅。玉英時而把臉頰歪向全義的肩頭,時而又拉全義駐足凝望,看那圓月在大葉楊的枝杈間飄移。
他們走進了仁德胡同。胡同的北側被月光照得明亮如晝,南側則是陰影。開始,兩個人挽著手臂,在明亮中走著。他們遇見一個半熟臉的街坊,那女人投過來驚異的目光。那女人走過去,張全義的神色顯得有些不自然。他不由自主地將玉英往陰影裏拖。陳玉英似乎覺察出了什麽,撒嬌使性兒似的,把張全義往亮處拉。
終於,張全義站住了。兩個人在陰影裏默然相視。
“……到了這時候,如果我再變卦,你一定更認為我是個懦夫了。”張全義囁嚅片刻,吞吞吐吐地說。
“你用不著先說這些,要變卦,你就說吧,現在還來得及。”陳玉英的語調是平靜的。愈是平靜,張全義就愈從中品出一些輕蔑。
“玉英,你放心,我是不會變卦的。可是……可是你不覺得,今天這日子口,趕得太不巧了嗎?……”
“那你把我拉來幹什麽?”
“……”張全義低下頭,將右手掌捂在眼睛上摩挲著。是啊,他拉她來幹什麽?衝動,受了汙辱以後的衝動。現在,他明白了,這事應該過了中秋再說。他們幹嗎非趕這日子鬧得一家子不痛快?再說,他更於心不忍的是,這麽進去,對金秀來說,太突然、太殘酷了,對她的打擊太大了。可是,這些,陳玉英能理解嗎?
猶豫了一會兒,他總算把自己的心思說出來了。而且,他自以為說得還算合情合理。陳玉英沉默了很久,沒再說什麽,便是證明已理解幾分。他伸過一隻手,小心翼翼地幫她把垂下額際的一綹秀發捋上去。她毫無表示地凝思著,那光潤秀美的額頭,迷人的鼻子在夜色裏泛著寧靜的光。
他把臉湊過去,想送上一個撫慰的吻,被她輕輕地推開了。
陳玉英冷冷地一笑,說:“……你總是對的。你的道理總是講得這麽圓。告訴你,你別生氣。每到這時候,我就糊塗了。我不知道,這些,是一個懦夫虛偽的掩飾,還是一個君子為了別人所甘願作出的忍讓和犧牲……”
“隨你怎麽想都可以。”張全義歎了口氣。他想,說實在的,別說你,連我自己都是糊塗的。或許,為了做一個君子,你不能不成為一個懦夫。既然是懦夫,而且還在自己所愛的人眼中成了懦夫,你又會不由自主地作些無謂的掩飾。這掩飾全是虛偽嗎?不,不,我說的,全是心裏話呀!那麽,你就是個君子?好像也不對。因為當你說這些心裏話的時候,你想到了掩飾,你想到,別讓你愛的人把你當成個懦夫……唉,人哪,大概非得這麽尷尬一回,才能對人類的弱點和優點看得透透的。可是這些,跟陳玉英說得清,道得明嗎?他又歎了一口氣,對陳玉英說:“最好,還是把我想成一個懦夫吧。不過,女人們應該知道,她們可以沉浸在愛裏,忘掉這個世界的一切。而男人,除了愛,還有許許多多繩子捆著他,揪來扯去。在這揪扯中間,他的選擇隻能是懦弱!”
陳玉英說:“全義,別說了。不是我非要逼你在這中秋節裏幹點什麽。我這麽多年都等得起,還在乎這早一天晚一天嗎?……說實在的,我是擔心,擔心你一時的衝動之後,還要那麽縮頭縮腦地活下去!……我還真得感謝那個抓住了咱們的把柄,一次又一次折磨你的家夥,他總算使你有了一次正視現實、正視感情的衝動!如果沒有他,我們或許會在自己設計的騙局裏生活一輩子。他逼著咱們走出虛偽,走出騙局。我知道,對你來說,這太難了。所以,我不會逼你非今兒不可的。可我也得告訴你,你是無論如何不能退縮了。你退,我也不會退的。我得活得像個人,我得坦坦****走出條人的活道兒。我等著你再來電話吧……”
說完,陳玉英轉身走了。她走在胡同北側那一片月光裏。走得很遠了,張全義還能看見她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