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在自己的西內室裏吐了。金秀並沒責怪妹妹,隻能不聲不響地幫她清洗,扶她上床睡覺。

楊媽掀門簾兒看了一眼,金秀連忙搖手,示意別出聲兒,拉著她一直來到當院兒,才小聲說:“午飯晚一會兒再吃吧,老爺子還沒睡醒,金枝又剛睡下……”

“枝兒又怎麽啦?”

“大白天兒的喝醉了。”

楊媽一聽就急了:“她哪兒會喝酒哇!誰灌她啦?”

金秀仍怕驚擾父親,又把楊媽拉進南倒座的餐廳,才說:“八成是她心裏不痛快,自己灌的……楊媽媽,這個家是不是快散攤子啦?我真怕自己……再也支撐不住了。”說到後邊,她已變成了哭聲兒。

“秀兒,你心裏苦,楊媽媽我知道。可這個家,這堂堂金府還得靠你撐著哇。昨兒的事兒,隻能先瞞著老爺子點兒,你再說說全義,好歹得把小興兒趕緊抱回來!”

真不知道是誰、是怎麽培養的金秀這種常人少有的自持力,她能在一分鍾之內讓眼淚回頭往肚裏流,然後就立刻維護別人:“全義哥他也有難處。”

“全義也是我帶大的,不是個沒良心的孩子。你明話告訴他,見不著小興兒,老爺子連飯都吃不下去!”

“好吧,我再跟全義哥說說。”

“我也可以跟他說去!今兒個老爺子還硬撐著行醫看病呢,要是老吃不下飯,還能撐幾天呐?”

金秀可不肯告訴楊媽,老爺子今天已經又有點兒犯糊塗了,不是疑難重症也親筆開藥方子,寫吧,又提筆忘字……她隻是說:“我倒差點兒忘了,那金丹,北屋裏一粒兒也沒有,全用完啦。又不到初一十五,上月怎麽就沒多預備出點兒呢?”

“還有。我記著數兒呐,後院還有兩盒,二十粒兒,夠支應到日子口兒。”

“有就好。”

“秀兒,你歇會兒去吧。我去把飯菜擱籠屜裏熥著,咱十二點半再開飯。”

金秀整忙了一上午啦,拖著軟軟的兩條腿回西廂房,隻見張全義躺在長沙發上吸煙。醫生是不吸煙的,全義也戒煙多年了,自從大宅院裏一再作神弄鬼兒,他又吸上啦,而且越吸越勤——這,金秀能諒解,一聲兒沒吭。現在,見金秀進屋,張全義騰地站起來,想收拾桌上的幾張字紙。金秀還以為他要把煙掐滅呢,說了聲:“沒關係。”就無力地坐在了靠近桌邊的椅子上——恰好擋住了張全義的路。他複又坐下吸煙。

桌上桌下有不少攥成團兒的字紙。全義從來不這樣亂扔字紙的。金秀了解,他是個細心作學問的人,不論遇上什麽難題兒,也不會這樣寫一張撕一張的……她的目光停在了一張沒寫完的“離婚報告”上,不由得拿起來看。

我二人雖然自幼生長在一起,情同兄妹,但是從來就沒有愛情。隻因為家長金一趟的再造金丹傳兒不傳女,才包辦婚姻,將我二人強拉在一起,犧牲了我倆各自的戀愛和幸福。現在男方與陳玉英,女方與周仁……

金秀將“離婚報告”一摔:“哪兒能這麽寫呢!”

張全義一驚,煙頭也燙了手,半晌才說:“怎麽寫?鬼才知道……誰寫過這玩藝兒!”

“離婚是你我兩個人的事兒,何苦把老爺子和再造金丹也扯進去呢?”

“難道這不是悲劇的根源嗎?”

金秀痛苦地閉上了眼睛。根源,是的,根源,她今天乃至今後仍然要為這“根源”繼續作出犧牲。犧牲這個詞兒本身也有它的“根源”,那就是神壇前麵的祭品……祭品原先是牛羊牲畜,什麽時候變成了人?犧牲這個詞義也就變了,變成了自覺自願!為理想、為事業,總有些人要作出犧牲。那麽,父親和金丹就是我的理想和事業嗎?還有,維持住這個家,也是我的義務嗎?看來,是與不是,全憑自覺自願。我是自願背這“十字架”的人。楊媽是另一個。金枝從來就不願意,誰也沒法兒強迫,我還同情小妹。今天全義哥也不情願背下去了,難道就不應該同情他嗎?金秀對一切都出於愛心,似乎就愛不過來了……

“好吧,刪掉這一段兒。”張全義喃喃地說著。

“更不該把陳玉英和周仁扯進去!”

“我寫的可都是實話。”

“不對!這不是事實。我可以同意離婚,但不是為了周仁……全義哥,直到今天,你還是不了解我呀……”

“我了解!”張全義痛苦地說,“為了順從父親的心願,你可以違心地跟我結婚。同樣的原因,你還去打了胎……金秀,你太苦著自己啦!我不理解的,是你為什麽不能大膽追求自己的幸福呢?”

金秀流了淚,態度反而硬氣了:“人世間,還有沒有比自身幸福更重要的東西?”

“有。不過,你的犧牲帶著封建色彩……別忘了,現在是八十年代末啦。”

“九十年代也得考慮現實,也得為別人著想……金枝跟你一樣,喝得酩酊大醉……誰都有苦惱,都可以離開這個家。我是長女,我不能走。”

正說著,楊媽在外邊敲敲門說:“秀兒,去請老爺子吃午飯吧!”

金秀應了一聲,又對全義說:“你去請吧。看不見小興兒,老爺子就不吃飯。”

張全義在屋裏直轉磨:“不吃飯可怎麽行?老爺子能餓幾頓兒……這可叫我怎麽說呢!”

“怎麽說都行。離了婚,你還是金府的義子嘛!”說著,金秀出屋,張全義也追了出去。

楊媽在餐廳裏擺碗筷。杜逢時和小王站在餐廳門外等著。張全義追著金秀也來到餐廳門口。雖然大家都餓了,可是誰也不敢去請老爺子。老爺子不來,小輩兒的怎麽能先吃呢——這跟早點不同,誰來誰先吃,北京人管它叫做墊巴墊巴,不拘禮兒;午飯是正餐,自己家裏,雖說禮兒不多,可也有個長幼之分。今天的事兒倒是絕了,誰心裏都明白,輩份兒最大的不來,是因為輩份兒最小的不在,事理可不完全顛倒了嗎!

就這麽幹等著也不行啊,張全義小聲央告金秀:“你跟我一塊兒去請老爺子吧!”

“我沒這本事,我能把小興兒抱回來嗎?”

又耗了兩分鍾,金秀“為別人著想”的思想再度占了上風,才對小王說:“你跟張大夫去請老爺子,順便看看金枝醒過來沒有?……去吧!這個家還沒到開不了飯的田地。”

小王推著張全義走向北屋。金秀進餐廳去幫著端菜。隻剩杜逢時一人站在餐廳門外“冷眼瞧世界”。楊媽探出身來數叨他:“就你不心煩,站這兒瞧熱鬧哇!”

“有什麽可心煩的呢?我看倒是您幾位小心眼兒,自己跟自己摔跤玩兒。”

楊媽瞪兒子一眼:“你少混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