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些日子是太後的壽辰。

馮憑靠在幾上,手撐著臉頰尋思著,要送什麽禮物。

太後什麽都不缺。珍珠寶貝之類的,都是太後賞賜她,她就是手上有,也沒有拿的出手的。

她最近在學寫字,花了半個月時間,幫太後抄了一卷經書。

可她感覺還是太寒酸了。

幾張紙頭,沒什麽分量。盡管她用的是上好的金粟紙,用朱砂混合著金粉做墨書寫,但這東西確實不太貴重。

晚上,拓拔叡過來,問道:“你想好壽辰給太後送什麽壽禮了嗎?”

馮憑說:“還沒太想好了,我隻給太後手抄了一卷金剛經。”

“還裱過了?”

馮憑說:“嗯。”

拓拔叡拿起案上的經書本,邊翻看邊說道:“朕的庫房裏有些東西,你若是想要,可以去挑一挑,看有什麽合適的。左右不過是個心意,太後也曉得的。”

馮憑道:“多謝皇上。”

她挑了些日子,也沒挑好,這天韓林兒進來了,說:“寧遠侯剛派人送來了太後的壽禮,已經運進宮來了。還有給小貴人的禮物和書信,一大車呢。”他遞上來一個金帖兒:“這是物品的單子,貴人過目一下。”

馮憑驚訝道:“哥哥送東西來了?”

“哥哥送的什麽?”她快速掃了一眼單子:“有這麽多東西。”

她起身,提著裙子往殿外去,太監正忙著將幾個大箱子抬進殿裏來。馮憑走上去查看。

馮憑看到一個箱子最大,最精致,宮人抬的小心翼翼的,好像挺沉,應該就是這次給太後的壽禮了。馮憑命人將箱子打開來,隻見裏麵墊著層層的綢緞,壽禮也是綢緞裹著的,怕磕碰著,包裹的很嚴實。

打開來看,是一尊白玉觀音造像,半人高,玉質細膩瑩潤。這東西看著價值不菲,不知從哪裏弄來。

另外還有好幾個大箱子,裝的是其他東西。當地特產的貂皮狐裘,都是上好的料,其他人參鹿茸,靈芝鬆茸,還有鹿肉,野豬肉,熊掌,甚至還送來兩石遼河一帶特產的碧粳米。還有兩大箱的銅錢。

她一樣也沒留,將貂皮狐裘,人參鹿茸之類,分別給太後和皇上送去,各種野味,還有碧粳米,送了一些給各宮,銅錢則賞了下人。

珍珠兒說:“貴人也太大方了,這些好東西,自己也不留著點,全都送了出去了。”

馮憑說:“我留著也沒什麽用。狐裘披風,我自己有一件,是先前皇上送我的。那些山珍野味,我也用不著。”

“那也不能都送了呀。”

“皇上和太後平日裏賞賜的東西夠多了,咱們這宮裏也不缺什麽。平常也沒有什麽東西能夠送給皇上和太後的,好不容易阿兄送了些東西來,我也想向皇上和太後聊表心意。”

珍珠兒笑:“貴人心地寬宏,換了旁人可舍不得。宮人們得了賞錢,都感激貴人呢。說貴人年紀雖小,卻寬宏大度,待人和善。大家都很喜歡貴人。”

太後生辰,馮憑將壽禮獻上。太後十分歡喜這尊造像,驚歎不已,

馮憑獻了她手抄的經卷,太後又誇說:“抄這個東西,光這耐心也是常人比不得的。”

拓拔叡送給太後一麵壽字的屏風,太後也歡喜。他哪怕拔根腿毛送太後,太後也都是歡喜的。

鹿苑中安排了壽宴,拓拔叡讓親近的大臣都入宮參宴,給太後賀壽。娛樂活動是蹴鞠。宮中最流行的娛樂就是蹴鞠,馮憑先前隨太武帝巡幸沃野的時候有見過蹴鞠,這是一項軍事活動,軍營中很常見,不過在宮裏進行,不能太野蠻,增強了表演性,重在娛樂。

賀若那小子是個蹴鞠的好手。人長得俊美,又是個場上的健將,逢到這種場合他都要出風頭,吸引的少女們連連注目。

馮憑同常太後、拓跋叡坐在一處,身邊是小常氏及其他女眷,眾人一同觀看蹴鞠。拓拔叡和小常氏這兩人有意思,現在見了麵除了打招呼,都不說話,假裝一點不熟。

馮憑心不在焉,隻聽見身邊小常氏笑語盈盈說:“皇上做的這大媒,恐怕要做不成了啊。”

鑼鼓喧天的,小常氏聲音不高,但是特別清晰,一下子鑽進人耳朵裏。馮憑對這個人的聲音非常敏感。

馮憑驚訝說:“誰?”

小常氏衝她使了使眼色,馮憑順著她的目光,看到對麵席上的依蘭小公主。是個十三四歲的少女,紅衫黃裙,打扮的水靈靈花骨朵兒一般的,此時正兩眼甜蜜地望著賀若,移不開眼呢。

馮憑明白了,原來拓拔叡打算把依蘭小公主許配給烏洛蘭延呢。

烏洛蘭延也知道皇帝的打算,一整天都在跟依蘭獻殷勤。依蘭好像也挺喜歡他的,很滿意這門婚事,不過女孩子心也浮浪,看著這個男孩子俊秀,就喜歡這個,轉頭看見那個更俊,立馬就更愛那個,分分鍾就變心給你看!

早上,依蘭還和烏洛蘭延甜甜蜜蜜,晚上就對賀若心向往之,恨不得改婚另嫁了。

小常氏看出來了,所以開玩笑打趣。拓拔叡在一旁聽到了,說:“你話挺多的。”

小常氏笑道:“哎呀,我又惹皇上不高興了。”

那邊常太後正和李延春,蘇汨羅,還有她兄長常英,幾個人說話。常太後吃到幾樣家鄉口味的點心,正和她哥哥邊說邊笑,回憶起故鄉的細事,李延春等人陪著笑。馮憑過去,偎依在太後膝下,常太後見她歡喜,拉了手坐在身邊,拿了點心和果子給她吃。

馮憑吃了不少甜甜的點心。

這個季節有櫻桃,這玩意很珍貴難得,平常人都吃不到,拓拔叡賞賜給大臣的,分下來也就一人得幾顆,嚐個新鮮。常太後麵前的桌案上卻擺了兩大盤,紅紅的瑪瑙珠似的,通透欲滴。常太後不愛這個東西,怕酸牙,馮憑卻很愛吃的。常太後讓她隨便吃,她就坐在那,一邊聽太後說話,一邊拿櫻桃吃,不知不覺把一盤櫻桃吃的差不多。

苑中正在演傀儡戲,五顏六色衣裳的傀儡在戲台子上做出各種動作,念出戲詞,咿咿啊啊開了場。拓拔叡靠坐在胡**,翹了個舒服的二郎腿,一邊不住嘴地吃著櫻桃,一邊指著戲台子上給太後介紹:“這出戲叫目連救母。這個女人叫青提夫人。她貪婪吝嗇,從無敬佛禮佛之心,好殺生,不曉得行善,死後便被打入了陰曹地府,日夜受苦刑。幸好她生了個好兒子,目連不忍心看母親在地獄受苦,於是出家修行,得了神通,救她母親脫離餓鬼道,重入輪回。”

太後笑道:“這是佛說盂蘭盆經中的一個故事。佛經上的東西麽,無非都是那些,勸人信佛,行善,百般跟你講信佛有多麽多麽好,能得好報,不信佛的下場有多麽多麽慘,青提夫人不信佛,所以死後墮入餓鬼道受刑,目連信了佛,所以最終救他母親脫離苦海。說來說去都是這些。”

拓跋叡笑了笑。

常太後是佛教的忠實信徒,雖然不識字,卻會誦讀佛經,禮佛事佛,然而她卻並不戒葷腥。青提夫人被打入陰曹地府,罪狀之一,就是好殺生,食葷腥。拓跋叡安排了這麽一出劇目,意是在嘲諷太後。

常太後淡然道:“佛說不能殺生,不能吃肉,我倒是覺得不盡然。豬牛羊是生靈,花草樹木就未必不是。哪怕是飲水中,也有成天上萬的生靈,因此佛祖飲水,需得先念經超度。人隻要吃五穀雜糧,就避免不得要傷害生靈,又豈止是豬牛羊。隻要不是濫殺就好。佛經典籍中,我最不喜歡的就是這個故事。為了刻畫孝子,故意把母親寫的這樣壞,可見其居心了。”

拓拔叡說:“太後錯了,這戲不是這個意思。這戲是勸天下的兒子們要孝順母親。不管做娘的犯了多大的錯,都是自己的母親,怎麽能當真拋棄她呢?王祥也有臥冰求鯉的故事,這都是孝子。”

常太後但笑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