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非是你不識時務地告了蘭副縣長一狀?”金鳴一開口就很生氣地問周楚陽。

周楚陽趕緊把放在桌上開成免提的手機拿在手上,摁下免提鍵。他此時正在家裏舉一副杠鈴。

“金副縣長可以直截了當地告訴我發生什麽事了。”周楚陽一邊說話,一邊大喘氣。

“上午食堂大會,雲芃書記給蘭副縣長開了小灶,問蘭副縣長為何擅自改變縣委政府的決定,想把現場會弄成請功會。”金鳴說。

“我甚至沒有就此事向你做過匯報,我還會與趙書記說?”周楚陽道,“這裏邊關係微妙,我多少懂一點,但蘭副縣長這樣做,的確讓我等非常受不了。”

“他好像拿了市局和省廳的‘尚方寶劍’,要不絕不敢私自改變趙書記的意圖。”金鳴說,“矛盾主要集中在幾個現場參觀點上,最重要的,是你的南栗。”

“不就是規規矩矩說假話嗎?別人能做到,我為什麽不能?”周楚陽哈哈一笑,“但我會在現場參觀的時候發一份南栗的簡曆,以此彌補缺失。”

“這恐怕不行,會議材料是統一的,你私自添菜,到時候不知道又會惹出什麽麻煩來。不過,我倒是想聽聽,你的南栗簡曆都有些什麽內容。”

“還在策劃之中,預計明天可以拿出小樣,到時先讓你過目審核。”

“按道理我不想蹚這潭渾水,但我還得為你們負責,能夠爭取多一點的機會,自然更好。”

“不過,蘭副縣長的方案可能已經被掐死在萌芽狀態了。”金鳴又說。

周楚陽問金鳴:“是不是還要重新召開一次籌備組會議,很不客氣地讓計劃回到最初的精神上來?”

“多半會。”金鳴回答,“但你以後的日子會很不清淨,你要做好思想準備。”

籌備會倒是沒有重新召開,隻是讓縣政府辦發了一個便箋給各部門、各單位,大意是各現場參觀點盡量保持原狀,多一些生氣可以;交流材料要有見地、有思路,要把困惑表現出來。

下午,錢崠東給周楚陽打電話,說:“按照領導批示,南栗的交流材料由你們按照縣裏的要求自己打磨,定稿後直接付印裝袋;參觀點也由你們自己收拾,想什麽樣子就什麽樣子。”

周楚陽覺得應該找蘭波副縣長認真匯報一次工作,就有關問題做一定的解釋。實際上他是想讓蘭波知道,他並沒有向縣委書記趙雲芃打過什麽報告。

然而金鳴阻止了他。金鳴說:“現在你說什麽也沒用,基本上屬於越描越黑,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去解釋的,你目前最重要的任務是好好策劃你的南栗簡曆。”

“你是說,讓他一直對我耿耿於懷?”周楚陽道。

“直到他不再與你有任何關係。”金鳴說。

做一份所謂的“南栗簡曆”,是遠在溫州的吳立春給周楚陽出的主意。吳立春說:“一般情況下,這樣的現場會所要達到的目的是推進工作。推進什麽工作?肯定是站在南廣縣的角度出發,就勞務輸出和就業扶貧來做文章。縣裏要匯報的,是工作的整體情況,南栗隻是南廣勞務輸出和社會扶貧工作的一個麵,完全可以忽略,這時候,你要最大限度追求存在感。”

“你怎麽連這個也懂?”周楚陽打趣,“吳策劃水平見長,涉足領域也是越來越廣泛了。”

“不是被你逼的嗎?我查了幾天資料,也谘詢過在溫州市政府裏工作的朋友。”

真的是一份簡曆。按照第一人稱的方式來寫的,從企業定位、產品特征、市場運作等諸多方麵來做擬人化的處理,文字幽默風趣,充滿草根味道,活脫脫一個求職者尋求工作的“個人簡曆。”

金鳴看了,直呼“板紮”。他說:“這種別出心裁的做法,應該得到廣泛推介。”

中午吃飯時,金鳴讓周楚陽在縣委大院找一個清淨的地方先待著,他要在人們都吃完飯走了以後讓周楚陽和他一起見見趙書記。

“給書記看一樣東西。”金鳴和趙雲芃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把“南栗簡曆”的小樣遞給趙雲芃,一邊對候在魚池邊的周楚陽招手,讓他過來。

“應該做一本‘南廣簡曆’,整體包裝效果更好。”趙雲芃看了,對正好走過來的周楚陽說,“這種方式,也隻有你周楚陽才想得到。”

“按書記的意思,是不是此次現場會所有參觀的點,每個企業都做一份簡曆,然後匯成一本‘南廣簡曆’?”金鳴問。

“不局限於此次參觀的企業,而是南廣所有值得推介的招商項目。”趙雲芃說,“不如你牽個頭,讓招商局與勞動就業局聯合作戰,加兩天班,趕在現場會之前把它拿出來。”

又說到此次現場會的定位,金鳴示意讓周楚陽走遠一些以示回避,他知道此時趙雲芃會拿副縣長蘭波說事。

“沒必要回避,全是為了工作。”趙雲芃對周楚陽說,“你是政協委員嘛,適當的時候你可以參政議政。”

“真不影響?”周楚陽問。

“不影響。”趙雲芃接著又說,“這個蘭副縣長,因循守舊思想嚴重,不敢創新,不會擔當,手腳老是放不開。”

金鳴和周楚陽都沒有說話。

趙雲芃轉頭對金鳴說:“我看這個事你要幫助幫助,涉及你分管的部門,多替他拿一拿主意。”

“始終覺得中間有一層窗戶紙沒有捅破,他最近對我很是設防。”金鳴說。

“那又怎樣!”趙雲芃語氣淩厲,“就不顧大局了嗎?我們舉全縣之力破除發展堅冰,不可能連思想都統一不到一塊去,你不主動去化解誤會,到最後恐怕就會結梁子影響工作了。”

“書記說得是,隻是他這個人很固執,疑心又重,表麵上的話說得涇渭分明,實際情況就是另一回事。”金鳴說。

“那也不能各自為政。”趙雲芃看看表,接著說,“離午休時間還有一刻鍾,我找他談談。”

“那……書記先與他談,下午我給你打電話,聽你的指示。”金鳴說。

周楚陽剛回到家,羅卓鎮黨委書記張大成打來電話,問他在哪裏。

“才開門進屋,正好要給你打電話。”周楚陽說。

“那我到你家來坐坐。”

“歡迎歡迎。”

周楚陽暫時居住的房子,是顧羽騰出來的一套舊房,雖然有點小,看上去稍陳舊了一點,但所有設施齊備。一個人居住,他覺得也無所謂。

張大成進了門,環顧一下四周,對周楚陽說:“這是你租的房?”

“是不是覺得不夠氣派,有礙觀瞻?”周楚陽開玩笑。

“還行。”張大成說,“在南廣這樣的小地方,其實也沒必要買多大的房子,溫州那邊,周總起碼也是狡兔好幾窟吧!”

“也沒必要,房子就是一隻皮包,走到哪裏拎到哪裏。”

“你說的是賓館。”

周楚陽:“張書記光臨寒舍,看來有好事發生。”

張大成:“當然,昨天被趙書記批得一無是處。”

周楚陽:“沒這麽慘吧?老趙說話確實尖刻,但也不至於把你掀個底朝天。”

張大成:“四仰八叉。”

周楚陽:“那你是向我訴苦來了?”

張大成:“有好事,隻是還好得不夠完美。”

周楚陽:“拔苗者抓到了?”

張大成:“抓到了,答應賠償。說的是要多少賠多少,但絕不告知作案動機。”

周楚陽:“囂張得有些蹊蹺。就沒打算撬開他的嘴?”

張大成:“正撬著呢,一邊密切關注那位村官大爺的動向。”

周楚陽:“有發現嗎?”

張大成:“貌似鎮定自如。”

周楚陽:“的確非等閑之輩。”

張大成:“兩年前我試圖動他一次,結果他贏了。你知道為什麽嗎?”

周楚陽:“這小子有的是手段,我熟悉少年時期的他,那時候他簡直就是我心中的魔鬼。”

張大成:“哈哈,現在的他,更是不容易動得了的。”

周楚陽:“到底什麽來頭?”

張大成:“有人,有錢,有勢。大哥餘金官居鄰縣要職,雖不敢斷定其是否當了保護傘,但也需要慎重。”

周楚陽:“是否向趙書記匯報過此事?”

張大成:“從未有過,一直沒臉匯報。在自己的轄區,居然搞不定一個村官,我不想讓一個縣委書記陪我一起丟臉。”

周楚陽:“他其餘幾個兄弟算是有錢有勢,據說過年放鞭炮一次要燃兩個小時。”

張大成:“一個放鞭炮都可以嚇得鄰居關上門窗的人,有多強勢可想而知。”

此時羅卓鎮派出所所長劉濤打來電話,張大成特意將電話放在茶幾上,按了免提。

“報告書記,按照你的指示,我們把三個人分開審問,還真有效果。”

張大成問:“招了嗎?”

劉濤說:“其中一個人招了,另外兩個死活不承認。”

張大成說:“結果與咱們預料的一致嗎?”

“完全一致。”劉濤說,“眼下我們隻能把人送到縣公安局去,下麵是放不住了。”

“行,抓緊辦實這件事,還羅卓鎮一個太平天下。”掛了電話後,張大成問周楚陽:“你見了趙書記,他有沒有向你問起此事?”

“沒有。估計是政務太繁忙,忘了。”周楚陽說。

張大成:“沒有最好,先緩幾天,我主動找他說說此事,到時拔苗事件也應該冷下來了,我就重點匯報該如何處置這位村官大爺。”

周楚陽:“我覺得你應該先做好準備,把搜集到的證據攢起來,到時隻聽一聲號令,一舉拿下。”

張大成:“沒這麽容易的,他的嗅覺異常靈敏,而且特別能周旋。”

周楚陽:“那……等公安局最後的定論下來再說。”

張大成:“目前也隻有這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