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立冬從溫州歸來之前,給周楚陽打了一個電話。他問:“要不要給你帶一點溫州特產過來?你好像已經很久沒來溫州了。”

他覺得朱立冬貌似在開玩笑,卻又不怎麽像。他遲疑了好大一會兒,說:“你不說我還沒什麽感覺,你一說,我倒是真想念大夥兒了。”

“可不是嘛!自從回家種樹,你的心全被那一坡一坡的土地征服了,怕是沒怎麽想過這邊的事了喲。”朱立冬說完,一個勁兒地笑。

“這些日子何清明怎麽樣?”他問朱立冬,“這個死胖子,有沒有被什麽女人用褲帶勒了脖子?”

“吃一塹長一智,你別老拿人家的過去說事,再說,作為男人,你不也差點兒和他栽在同一個地方!”那頭朱立冬很辯證地“教育”他。

“我才懶得跟你小子胡扯。”周楚陽咳嗽了兩聲,很嚴肅地說,“你替我給這死胖子打好招呼,雲嶺公司必須給我打理好,錢要在印刷機上嘩嘩流淌,不然要了他的狗命。”

朱立冬說:“我哪能用這種口氣與他說話?你不會親自提醒?”

“自然會,我隻是想讓你加個砝碼而已。”周楚陽說。

朱立冬問:“真的什麽也不帶?”

“我想想吧!”他打了一個嗬欠,說,“給我帶幾條醃魚吧!”

掛了朱立冬的電話,周楚陽馬上打給何清明:“何總管最近也不匯報匯報工作?”

那頭也打嗬欠。“有什麽好匯報的!我正加足馬力給你掙錢呢,你那邊快撐不住了吧?”

“哪裏的話!”周楚陽說,“你以為我真的掉進了一個無底洞?”

“沒有最好,但我也要提醒提醒你,要學會算賬,不要盲目投資。”何清明的意思他自然非常明白,胖子之前就對他說過:“走到看不見光亮的地方,就不要走了,沒必要陷入無盡的黑暗。”

老實說,周楚陽在溫州做印刷這些年,何清明的貢獻很大,甚至比那些副總大得多。何清明算得上是他的心腹,最重要的是,他們在彼此心裏都把對方當成過命的兄弟。周楚陽回鄉經營高原特色農業,廠裏的大小事務全部交由何清明去處理,他不會不放心,就像何清明說的,在他放手的這幾個月,比往年同期相比,營業額差不多翻了兩番。

“你務必替我照顧好廠裏的員工,抽時間和他們親近親近,溝通溝通感情,適當的時候,搞個小評比,發點獎金,別讓人家覺得自己永遠都是一台隻會旋轉的機器。”周楚陽叮囑何清明,“還有你自己,別太累著了,該拈花惹草的時候,也別閑著。”

“最後一句最關鍵,我聽得出來。”胖子在那頭笑,周楚陽仿佛看到肥碩的身子撩動著滿身打戰的肥肉,他也大聲笑了起來。

“最重要的是,別讓人又騙了。”他提醒胖子。那頭尷尬了一陣,故意拿出很氣憤的語氣說:“告辭!”

“你先別急,還有一事。”周楚陽從笑聲中緩過勁兒來,問,“我那神仙表弟怎麽樣了?”

他問的是蕭寒。

“偶爾會進來一趟,問他在幹什麽,他說在幫你找人;問他進展情況,他說快要找到了。”何清明歎了一口氣,說,“你們家盡是奇葩啊,有人一直丟人,有人一直在找。”

“的確很丟人。”雖是一句玩笑,他卻百般相信,所以他接著說,“有人丟了,總是要找回來的,比如孫小雪。”

這句話似乎觸動了何清明內心的痛處,他又半天沒有說話,直到周楚陽再次問他:“蕭寒的工資一直發著的嗎?”

他說:“發著的,誰叫他窮得隻剩下一個有錢的表哥呢?”

兩人又笑。笑完了,周楚陽讓他抽時間去新廠看看。周楚陽說:“年底就要搬遷了,別讓環保部門親自找上門來。”

這天晚上,周楚陽決定給彭玉素打一個電話。自從王白璐告訴他說彭玉素回來過,而且在她家的臥室裏聽過他們的對話,他就一直心神不寧。按照王白璐所說的時間來推算,這件事應該發生在四十天前。那時,他一直關注著王白璐的病情,而且發誓要用一個婚姻來拯救她。那天,他記得自己不知為何會拿著一把雨傘去找王白璐,那天根本沒有下雨,甚至陽光明媚,空氣中彌漫著陣陣醉人的芳香。那天的王白璐一反常態,全然不顧及周楚陽的感受,很果斷地拒絕了他的求婚。周楚陽出門時一直在想:這個人為什麽突然像被一陣風從自己身邊吹走了呢?她不是一直要做一棵樹嗎?王白璐之前總是問他:“你到底要不要吊死在我這棵樹上?”

我願意。他這樣在心裏逼迫自己,在這個時候,必須這樣回答她。要是她真的需要,他可以馬上和她去民政局登記結婚,並且盡可能守在她的身邊,讓她從與病魔的打鬥中完美勝出。然而那天王白璐不但絕口不提此事,而且想盡辦法避讓,甚至到最後一刻把一個禿頂的老頭兒拿出來說事。當然,現在他終於理解了王白璐,也對王白璐在關鍵時刻做出的讓步心存感激。他知道,王白璐是一個值得自己仰望的女人,如果一開始這世上沒有一個叫彭玉素的女人來過,他的一切早就交給王白璐了。

他想給彭玉素打電話,然而更多的時候,他翻出了號碼,剛剛撥出,馬上就掛斷了,內心裏瞬間變得無限荒蕪。有幾次,他把要給彭玉素說的話寫在紙上,然後再打電話;有幾次,電話接通了,又被掛斷了。最近一段時間,也就是王白璐所說的彭玉素“來過”之後,他居然接到過彭玉素的電話,可是她什麽也沒說。

最後一次,他在醫院裏掛著吊瓶,彭玉素給他打過一個電話,他對著電話輕聲地問了一句“是你嗎”,那頭就掛斷了。

二十年了,他對彭玉素的印象還停留在小學校最後的那個晚上:瘦瘦的身子,長長的頭發,清秀得略顯憂鬱的臉龐,沉醉在濃濃的愛意中的美麗的姑娘。幾乎是互相看著長大的兩個人,當然就是人們所說的青梅竹馬了,那是多麽純潔的愛,多麽讓人留戀的過去!在他的哲學裏,他隻不過是想通過一次出走來換取更多與愛情相匹配的資本,隻不過是想借助時間來化解兩家人的冰與火。然而當他知道自己錯了的時候,一切都無法挽回了。二十年後,他雖然還保留著離別時的些許輪廓,還保留著一部分對這個世界的好奇,但畢竟已不是當年的自己。他臉上的風霜、異變的身形、內心的雜亂都不可能不讓人重新審視。那麽,彭玉素呢?無論她變成什麽樣子,他都必須無條件地接納她,就算她已經成為一個詛咒。

他全身顫抖,好不容易翻出號碼,撥通了。要不要趕緊掛斷呢?他問自己。他的食指幾乎要觸碰到那閃著紅色光芒的圓點了,卻又退了回來。此時,他聽到接通後的第一聲彩鈴:“嘟……”他又想伸出食指,往那個按鍵上按去。不,千萬不能退縮。他在內心警告了自己。“嘟……”,又一聲。又一聲,再一聲……他想,她應該不會接了,掛斷吧!他的手已經快要移動到那個紅色的按鍵的時候,他聽到那頭“嗒”的一聲——對,她接通了電話——然而,還是沒有聲音。

“是你嗎?”他輕聲問。

“欸!”那頭隻有一個字。沒錯,就是她的聲音,盡管二十年沒有聽到了,那聲音已不像原來那樣稚嫩、空靈,甚至略顯滄桑,但他還是無比準確地從那個字裏辨認出來。

“是我。”他說,“是你嗎?”

那頭又“欸”了一聲。

他突然什麽話也說不出來,真的好大一會兒嘴唇都在劇烈地顫動,卻發不出聲音。好大一會兒,那頭也不說話,他害怕她突然把電話掛了,就使勁兒擠出一句話來。

“聽說你回來過,是真的嗎?”

“欸。”

“那天,我和她說話,你……聽到了……嗎?”最後一個“嗎”字,很短暫,幾乎連他自己也沒有聽見。

那頭遲疑了好大一陣,出來一句話:“你病好了嗎?”

“好……了……”他哭了起來,像一個犯錯後終於被原諒了的孩子,哭得喉頭打結,鼻涕橫流。他一邊哭,一邊對電話那頭說“謝謝”。

“謝謝……”

“謝謝……”

他哭了好大一陣子,哭得連他自己都懷疑彭玉素早已掛了電話的時候,才又看了看手機屏幕,她居然還聽著。他又“喂”了一聲。

“我聽著呢,你哭吧,我等著你。”

他又哭。他把電話放在茶幾上,埋頭在沙發裏哭,走到衛生間裏去哭,甚至,他把門打開又關上,一隻手不停地抓住什麽就擺弄什麽,另一隻手在揩淚水,抹鼻涕。

他終於哭完了,走回茶幾旁,對著電話說:“你還會給我機會嗎?”

那頭說:“我不知道。”

那聲音真美,是二十年前的升級版,同樣是那麽溫柔,那麽清脆,讓他沉醉和享受。

“我沒有資格要求你答應我,但我還是問了。”他努力遏製抽搐的喉頭盡可能不發出任何其他聲音來。

“沒有什麽是不可以問的,我如果能回答,我會說話的。”彭玉素語速很慢,每一個字聽起來都像流水經過坡上的石頭,滴落在小水潭中。

“謝謝你。”他又說。

“不要客氣,至少不用那麽客氣。”

他又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了,隻得“唉”了一聲。

“你的彩鈴真好聽。”彭玉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