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周楚陽把顧羽和李峽他們幾個人叫到一起吃飯。周楚陽想通過這個飯局讓大家再次感受此次現場會的溫度,並告訴他的合夥人,南栗的發展是值得期待的,他們的預判沒有錯。當然,周楚陽更想達到的一個目的,是讓大家做好思想準備,接下來,南栗要遭遇的種種困難,比想象中不知要多多少倍。他甚至站起身來對大家說:“挺住就意味著一切。”
顧羽也說:“挺住!”
半年多來,周楚陽第一次在他的團隊麵前傳導自己的壓力。之前,他總是以一個拯救者的英雄形象做他們的主心骨,舉手投足間,都在告訴這些人“有我在”,然而今天,省領導的那一番話在一定程度上卸下了他身上的部分擔子,“南栗是有希望的”已經成為大家的共識,不用他周楚陽強行繃著來作為一種“精神”,他該讓他們知道的是,接下來,每個人都必須摒棄內心所有的私心雜念,全額付出,使出洪荒之力去占領高地。
當然,所有人都看得出,周楚陽今天在現場會上“出了風頭”,南廣縣委書記在省領導麵前當著大家的那一個點頭,在讓其他人產生嫉妒的同時,也給周楚陽吃了一顆定心丸。也就是說,周楚陽今天很高興,他把南栗的兄弟們叫到一起吃飯,其實也想和大家好好分享一下。雖然今天的飯局上周楚陽沒有提議上酒,卻比醉酒了還要興奮。是的,必須好好分享一下,與麵前的這些人分享是一回事,他還要在回家後與彭玉素再次“分享”。
怎麽分享?打一個電話?是的,必須打一個電話。以前,隻要他打彭玉素的電話,第二天她就會換號碼。多少年過去了,她漸漸從偶爾回他一條短信到接他的電話,到主動聯係他,聽他在電話裏一個人說話,這種轉變就像是“百年修得同船渡”一樣緩慢。二十年了,在他心裏卻遠不止二十年,這種煎熬堪比刀剜。她什麽時候才能上他這條船呢?他不敢想,卻又不得不想。
上次通話,她在那頭問他“病好了嗎”,讓他大哭。他為這來之不易的修煉成果感到彌足珍貴,他用一捧淚水還予她、致謝她。她最後說:“你的彩鈴真好聽。”他再次哽咽了起來,他知道,這種閑聊的語氣,是要告訴他,她已經關心起了他的日常生活,她還是原來的那個愛人,她在向他緩緩靠近。
如同初戀。
他掛了那個電話以後,接連幾天,心口都在怦怦怦地跳。他偶爾會給她發一條短信,有時候,那頭發回一個字:嗯,有時候是兩個字:知道。更多的時候,是一個字也沒回。幾天來,他沒有打她的電話,是怕影響她,讓她感到自己的煩。然而,他幾乎每隔兩分鍾就要看一下手機屏幕,看她是否發來什麽短信,或者有沒有她打過來的未接電話。他覺得自己很好笑,仿佛一下子就變回了一個少年,那心跳的感覺,那魂不守舍的模樣,簡直堪稱弱智。
“少年情懷總是詩。”他不知道是從誰的朋友圈看到了這一句話,一個人笑了。多麽荒唐!他對自己說。是啊,要是她真的給自己打一個電話,他一定會激動得什麽也說不出來的,此時他真的就是一個弱智。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她的電話打過來了。此時,他剛剛回到家,剛剛掏出了手機。
“喂!”他害怕她聽到聲音後就掛了電話。然而沒有,她幾乎沒做什麽停頓就開始說話,這讓他沒有料到。
“你還行吧?”那頭說。
“還行。你呢?”
“老樣子,哦,對了,反正你不知道。”她居然還“嘿嘿嘿”笑了兩聲。
“那……就好,我不知道,你會……親自打電話過來。”他盡量保持自己情緒不失控。
“問問你而已,也許是想聽聽你的電話彩鈴。”
“我……”他說,“我想告訴你一件事情。”
“你說吧。”
“南栗讓我看到了希望。對,南栗,就是我在家鄉的產業,那一大片蓬勃的海,已經流淌到了樺槁林。”
“你什麽時候學會咬文嚼字了?這還是你嗎?”
“是我。”他說,“請你相信是我。”
他已經記不得是什麽時候掛掉電話的了,因為掛掉電話後,手機聽筒還一直靠在耳朵上。
接下來的幾天,周楚陽如同脫胎換骨,整個人精神十足,無論幹什麽事情,嘴裏都哼著小調。那天早上,就在他準備換一副行頭去公司的時候,接到了一個電話。
“老同學早啊!”一聽聲音就知道是餘水。
“早,餘主任。”他說話顯得非常客氣。
餘水:“想不到我會給你打這個電話吧?”
周楚陽:“不驚訝,我猜測你始終會打這個電話。”
餘水:“不愧是大老板,做任何事都那麽有把握。”
周楚陽:“因為是同學嘛,你說是嗎?”
餘水:“給你打電話,是問問你今天有沒有時間,如果方便的話,到家裏來喝一杯。”
周楚陽:“難得餘主任掛念同學情分,我不敢不來。”
餘水:“那就說定了,下午四點你到村上,咱們一起去家裏。對了,把公司裏的弟兄叫幾個過來,咱們溝通溝通感情。”
周楚陽:“沒有特殊事情的話,我會盡量叫上他們的。”
掛了電話,周楚陽在心裏揣測,莫不是這個村官老爺開始著急了?派出所抓到的那兩個拔苗者,肯定把他供出來了。
下午三點,周楚陽叫上顧羽和李峽,開一輛車去了關頭。剛下車,餘水就從村委會一層的一間屋子裏走出來,笑嗬嗬地握住周楚陽的手,說:“到底是老同學,願意給麵子,蓬蓽生輝啊!”
周楚陽笑說:“那是當然,一想起咱們小時候的事,心裏可舒服了。”
“那還是別提了,小時候大家都不懂事,就算有什麽得罪的地方,多半是可以一笑泯恩仇的。”餘水臉上的笑很勉強。他說:“你說是不是?”
“美好的記憶。”周楚陽說。
“是啊,美好的記憶。”餘水也說。
餘水讓周楚陽一行先參觀村委會。餘水說:“今後要打交道的時間多,你得先熟悉一下環境。”他把周楚陽帶到他的辦公室。
辦公室很寬敞,比縣政府金鳴副縣長的不止大兩倍。一進門,一張碩大的班台映入眼簾。班台擺在窗下,靠窗處是一個金黃色的真皮轉椅,那靠背處鼓起的皮囊,在陽光下閃著耀眼的光澤。班台正麵,是一個長長的實木茶幾,茶幾旁三組大大的同樣是金黃色的真皮沙發一塵不染。茶幾旁邊有兩個高腳木桌,上麵放著花盆,花盆裏養著的蘭草長得無比精神。落了座,周楚陽抬頭看見潔白的牆上掛著“為人民服務”和“上善若水”兩幅書法作品,有一堵牆上,是一塊巨大的寫真板,上麵有“中國夢”和“脫貧攻堅”的字樣,還有幾個製作得無比花哨的表格,仔細一看,原來是關頭村的脫貧規劃表。
“餘主任真乃一方諸侯,辦公室比書記鎮長的闊氣多了。”周楚陽開玩笑。
“哪裏哪裏!”餘水說,“書記鎮長覺悟高,紀委也管得嚴,不敢超標。我是一介草莽,幹了今天還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接著幹,趁條件允許,享受享受。”說完,他指著屋內的陳設向幾人介紹,“這班台和茶幾,是二哥餘森送的,上乘的緬甸榆木;轉椅和沙發是四弟餘焱送的,瘋馬皮;牆上的字畫可是省級珍寶,是五弟餘垚請著名書法家王軍寫的,為這幾個字,光是上好的普洱茶餅就送了兩提,價值七八萬。”
“真羨慕你,兄弟幾個把你捧上神壇了。”周楚陽掏出煙,遞給他一支。
餘水拿過香煙,往過濾嘴上看了半天,說:“周總財大氣粗,抽這種煙怕是不符身份吧?不如品一支我的進口煙。”說著,從桌上的手包裏拿出一盒煙來,遞給周楚陽,說,“這是大哥過年時送的,舍不得抽,請周總笑納。”
周楚陽接過來一看,煙盒上麵全是洋文,看不懂,不禁笑道:“還是大哥會玩,人家抽的煙,咱見都沒見過。”
餘水笑道:“周總何必去翻譯,抽就是了,要是覺得對嘴,我打電話給大哥,讓他安排一個老板弄幾條回來。”
顧羽和李峽在一旁抿著嘴笑,被餘水看見,便對他們說:“兩位兄弟今天真是不巧,沒有多餘的了,要不我叫人送幾包大重九過來?”
顧羽說:“不用不用,咱哥倆都不抽煙,聞聞你們的煙味就行。”
餘水向周楚陽他們提議:“不如直接先去家裏,喝喝茶,到飯點後咱們好好喝幾杯。”
餘水的房子很大,三層樓,全封閉式構造,二三樓一字水玻璃架設,在陽光下發出刺眼的光。院壩很大,栽了很多樹,萬年青、黃楊木、野櫻桃、桂花……造型別致,看上去很奢華。院壩右側是一個籃球場,畫了線的,很標準。有乒乓球桌,有棋牌桌,有運動設施。周楚陽對餘水說:“餘主任家底殷實,還操勞著村上的事情,這就是境界。”
餘水說:“哪有什麽境界?全聽大哥的,大哥說,人活著,要多少為家鄉父老辦點事,不能一味貪圖享受。”
“大哥在鳳縣居何職務?”周楚陽問。
“前年年底升任書記,忙得一年回不了一次家,我老爹說,再這樣下去,和出家也沒什麽區別了。”餘水說這話,就像背台詞。
周楚陽說:“說到底,是羅卓人的驕傲,自古忠孝不能兩全。”
“道理是這樣,但實際意義沒多少,貢獻是貢獻,但貢獻在其他地方,總覺得沒什麽意思,如果他是在南廣,成就感就會更強。”
“這倒也是。”周楚陽說。
幾人來到一層的一間很敞亮的屋子裏,在沙發上坐下,餘水安排從村裏叫過來的婦女主任為他們倒茶,他對這個穿著做舊緊身牛仔褲的女子說:“這是咱們羅卓的大老板,今天雖然是在家裏,但其實也是代表村裏接待客人,你可要把事情弄圓滿了。”
女人扭動著腰肢,邊在茶幾旁忙活,邊找話說:“周總名氣很大,我妹妹和我提起過你。”
“名氣不重要,關鍵是要能辦事。”周楚陽說。
女人又扭了一下腰,手裏的茶杯溢出了一滴水,差點兒就灑在周楚陽的大腿上,他下意識地把身子往左邊傾了一下。
“小黃,水溫要恰到好處,我看你這茶泡得不太規範,特級普洱茶,要用心一些。”餘水指了指桌上的茶具,說,“第一道茶,你得洗通透了。”
“試著做,各位老板將就著喝。”婦女主任扭動腰肢的時候,她上衣開闊的領口下閃現著潔白的胸廓。
“你去看看廚房裏準備得如何了。”餘水向她擺了擺手,示意她離開,又對周楚陽他們說:“泡茶要講水平,這女人笨手笨腳的,糟蹋茶葉。”
飯桌上,餘水想盡辦法讓周楚陽他們喝酒。周楚陽倒了半杯,顧羽也一樣。李峽把麵前的杯子翻過來,罩在桌子上,對餘水說:“餘主任知道的,司機不能喝酒。”餘水說:“到了我這裏,還愁找不到司機送你嗎?你盡管喝就是,都是自家兄弟,不多少喝一點,不能深化感情。”
周楚陽插話說:“小李就不喝了,他也沒酒量,隨便喝一點都要醉上兩天,眼下需要他去辦的事情太多,老同學就饒過他吧。”
“不就是開車嗎?”餘水指了指婦女主任說,“小黃車技不錯,喝醉了讓她送你們回去,保證把你們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餘主任說的是什麽話?”婦女主任晃了晃肩膀,眨巴著眼睛說,“怎麽還要我去收拾人?還服服帖帖的。”
“口誤,口誤。”餘水放下手裏的酒瓶,接著說,“你功夫再好,也不可能同時收拾得了三個大帥哥。我說的是,你肯定能把他們伺候得妥妥帖帖的。”
幾人同時大笑起來。周楚陽說:“他不能喝就算了,這世界上,總是有人喝不了酒的。”
“他不喝行,你倆要把他的那一份喝掉。”餘水說完,硬是搶過兩人的杯子,把酒加滿了。
“要不,周總發個話勉勵勉勵哥兒幾個,咱們開始?”餘水在椅子上坐定,向周楚陽伸出右手。
“豈能這樣!”周楚陽說,“餘主任是東道主,理應由你致祝酒詞,我們肯定不能反客為主。”
“欸,周總說這話就客套了。你我都是南廣人,都在同一片藍天下共同呼吸。盡管周總是南廣知名企業家,現在又同顧羽兄弟和李峽兄弟把南栗做大做強,為培育南廣農業特色產業做貢獻,但我們都一樣,都在為家鄉的發展做事。餘某雖說隻是一介村夫,承蒙哥兒兄弟提攜,在村上謀口飯吃,但也要恪盡職守,有那一份力,必定要發那一份光。今天在這裏,我們都是東道主,周總莫要客氣。”餘水說完,又伸出右手。
“規矩不能破壞。”周楚陽說,“改天我做東的時候,我肯定先發話,餘主任就別客套了。”
“好。”餘水站起身來,端起酒杯說,“那我就當仁不讓了。今天,老同學親臨寒舍,我等實在是榮幸。這張桌子上,除了幾位客人,全是村兩委幹部。喝完這杯酒,我再一一做介紹。今天這杯酒,不說別的,主要有兩層意思,一是請老同學屈尊過來,咱們敘敘舊,順便也認識認識咱村裏的這幾個夥計。周總也知道,村裏的工作不好做,前年年初,村黨總支王書記實在是堅持不下去了,抬屁股走人,工作的重擔就落在我等幾個人身上。村裏條件差,工作又千頭萬緒,以後少不了要與周總你們打交道,要靠你們關心。第二層意思,是向周總你們賠禮道歉,前些日子,山上的板栗苗木被別有用心之人拔掉了幾株,是我們村裏的工作沒做好,請幾位多多包涵,今後要是再出類似的事情,拿我們幾個是問。”於是仰了脖子,咕咚咕咚喝了幾口,杯子裏的酒隻剩下一半。
“餘主任這酒喝得!”周楚陽說,“作為老同學,我無論如何也要陪你幹掉一半。”他向顧羽遞了一個眼色,示意表示一下就行,然後抬起杯子,喝了一大半。末了看看酒杯,他笑著說:“走過界了。誰叫這酒那麽好喝!”
餘水說:“老同學非常資格,不愧是江湖中人。”他又轉向顧羽,說:“顧總也得和周總保持高度一致啊。”
“我就喝不下去了。”顧羽說,“大口酒不是每個人都能喝的,我要是一口喝掉半杯,肯定馬上去醫院。”
“去醫院就去醫院吧,為了咱們這情分。”餘水說。
“可不能這樣。”顧羽說,“我沒這個量,非要學你們,少不得讓自己痛苦。再說,感情的深淺,也不隻是靠喝酒的多少。餘主任說是不是?”
“周總說了算。今天隻聽周總的。”餘水轉過頭向幾個村幹部說:“你們給我聽著,不但今天要聽周總的,今後也要聽周總的。周總和咱們關頭村,從今天起就成為對口聯係關係,不管什麽事,周總說了,咱們就要徹底落實。”
幾人紛紛站起來,端起酒杯敬周楚陽。餘水說:“停。”餘水聲音很大,讓幾人舉到空中的杯子忽地收了回來。餘水接著說:“平日裏我說得已經夠多了吧?敬酒要挨個兒敬,不能一哄而上,這對客人不尊敬。今後咱們要立下規矩,凡是尊貴的客人駕到,必須單獨敬酒。”
副主任叫曾宏,是一個瘦瘦的年輕人。他站起身來,舉起酒杯說:“按照餘主任的安排,我敬周總一杯。”
“扯球蛋。”餘水一聲斷喝,接著說,“什麽叫按照我的安排?你敬個酒還要我這主任安排嗎?敬酒是為了溝通感情,不是幹革命工作,不需要安排,你晚上和你老婆睡覺,難道也要我來安排?”
曾宏把另一隻手也捧到杯子上來,紅著臉說:“對不起周總,剛才話沒說對,讓你見笑了,歡迎周總來我們關頭指導工作,我敬你一杯。”
周楚陽說:“哪裏哪裏,曾副主任不要計較這些。”他喝了一小口,轉而對餘水說:“老同學對下屬不能太苛刻,我又不是什麽關鍵人物,不需要這些禮節,況且,今天吃的是你的家宴,按理說,幾位都是客人,你對客人不能沒有禮貌啊。”說完故作輕鬆地笑了起來,餘水也笑,在座的人都笑。
桌子上大部分人的第一杯酒已經喝完,餘水說:“小菜薄酒,雖不成敬意,但也要喝好。除了顧羽兄弟,其餘人都把酒加滿,包括黃樺。”
婦女主任黃樺的酒還剩一半,聽餘水這麽一說,就晃動著肩膀說:“你們這些大男人,怎麽攀起我這個小女子了!”
“哪裏小?”餘水碰了碰她晃動的肩膀,眼睛盯著她的胸脯,“嘿嘿嘿”地笑著說,“我看,一點也不小嘛。”在座的人們都笑了起來。
黃樺臉沒紅,眉梢上掛著一絲諂媚的笑。她端起酒杯,站起身來說:“今天很榮幸見到南廣著名企業家,小女子有一個不情之請,想給周總續點酒,不知道周總會不會給這個麵子。”
餘水對其餘幾個村幹部說:“你看人家小黃說話多得體,你們幾個今後學著點。”幾人點頭稱是。餘水又對周楚陽說:“小黃很能幹,今天見到周總,想必也很激動,她素來崇拜像你這樣又有學識又有能力的成功人士,你可得給她一個麵子。”
“按理說,我這一杯已經喝完,應該等黃主任喝完再加的,既然餘主任都說了,我不加一點,就不禮貌了。”周楚陽接著說,“我也有一個不情之請,請餘主任也讚助讚助,我倒多少,餘主任倒多少。”
顧羽在一旁扯他的衣服,示意他不要衝動。他假裝什麽也沒感覺出來,接著說:“餘主任麾下全都是得力幹將,且不少巾幗英雄,咱們今天一定要不醉不歸。”這話像是故意說給顧羽聽的,言下之意是:我就不相信他餘水不醉,我就不相信他醉了以後不吐出一兩句有用的話來。
於是讓黃樺續酒,他和餘水每人小半杯。酒斟完,黃樺說:“兩位哥哥照顧我,我敬你們。”於是一飲而盡。周楚陽和餘水也喝完杯中酒。餘水眼睛裏嗆出了眼淚,拿紙巾去揩。周楚陽趁機開玩笑說:“老同學激動了?”
“激動個球。”餘水放下紙巾,說,“一把老骨頭,哪禁得住禍害?”說完帶頭哈哈大笑起來,幾個村幹部也跟著笑。
“嫂夫人呢?怎麽不來一起吃飯?”周楚陽貌似漫不經心地一問。
“全職陪讀去了,二小子今年高三,在昆明讀書。”餘水說,“說來也怪,他老子自小就讀不了書,現在能人模狗樣地當個村官,說幾句人話,也是大哥二哥和兩個弟弟關照,他倒好,年年班上第一,我尋思要讓他給老子爭口氣,就送他去貴族學校。錢嘛,花在孩子身上值得。”
“恭喜老同學。”周楚陽說,“能讀書肯定最好,以後成為棟梁之材,你也感到驕傲。”
“還早著呢!有些人讀了一大馬車書,到頭來還不是連工作都沒的一個,社會很複雜,讀過幾天書算不了什麽。”旋即轉過話鋒,說,“今天不談這些,今天主要是把酒喝好。”
第二天,周楚陽正和省農科院的專家在山上看苗木,張大成的電話打過來了。
“不會這麽快就有好消息了吧?”周楚陽問。
“昨晚你那慶功酒喝得真是時候。”張大成說。
“你確定昨晚我沒白醉一場?”他說,“我是黃疸都喝吐出來了,一路吐著回家,心想這鴻門宴是吃得有驚無險。看來張書記沒有置身事外。”
“鳳城官場地震,以餘大書記為首的縣幾家班子半數落馬。這是好消息吧?”張大成說。
“也就是說,從此以後,老餘家五行缺金了?”周楚陽開起了玩笑。
“不僅是這樣,多米諾骨牌效應華麗綻放。”張大成說,“我看要五行缺五行。”
“恭喜你成功拿下關頭,從此世間再無村匪。”
“也恭喜你那滿山的板栗,從此綠意盎然。”
幾天之後,餘水被縣公安局帶走。同時被帶走的,還有那個叫黃樺的婦女主任。關頭村的副主任曾宏說:“餘水兩個主任一肩挑,這幾年的確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