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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六月,天氣熾熱起來,街上的人都往最精簡的方向去穿戴。南廣縣城裏,行人時尚的裝扮讓整個夏季煥發出無比旺盛的生機與活力。女人著超短裙,各種布料、顏色大膽搭配,各種長度、版型肆意披掛;男人一身輕便,短袖T恤、牛仔褲、運動鞋,簡單配置,倒也自然。這個城市的男人和女人、大人和小孩,商賈與白領、幹部與百姓,都在用一種全新的麵貌讓這個以非常速度不斷蛻變的地方釋放著別樣的魅力。周楚陽走在街上,全然感覺不出來南廣縣城與那些發達地方的中小城市有何異樣,內心升騰起無比的滿足。的確,經過短短幾年的打造,舊城區舊出了新意,舊出了記憶的輪廓;新城區新得像少年飛快彈出的個頭兒,一身的青春,仿若中了時光的魔法,一夜之間就冒出幾條寬闊的大街和數棟高樓大廈。周楚陽在心裏再一次找到了回鄉的支點,仿佛在潛意識裏告訴自己,既不能失去在場的理由,也不能缺席這磅礴生長的每一個環節。離城三十公裏,麥車到羅卓的大火地,那綿延起伏的山上,十萬畝蒼翠欲滴的板栗樹,差不多有四百萬株。這些樹,正以結實的枝幹和蓬勃的綠葉吸納著夏日的陽光和雨露。這是他的夢想,是他為家鄉塑造的高原特色農業樣板,也是為彭玉素準備的鄉愁喚醒。這些樹,現在差不多是他的整個身家性命。
從山上下來,周楚陽準備回公司和顧羽他們一起審定一個關於今年板栗深加工的方案。十萬畝樹有五分之四才種下幾個月,至少要第三個年頭才開始掛果。今年的果實,除了來自南栗公司前些年種的不足兩萬畝板栗樹,還得指望顧羽到周邊去收購板栗成品。深加工方案不僅要看板栗掛果成長的情況,還要看周邊老百姓的思想動態。顧羽說,不出意外的話,兩百噸板栗沒問題,可以在去年的基礎上翻一番。這個加工產量,周楚陽不懷疑,讓他感到不安的是,這些板栗要按照什麽規格、口味來包裝,要以何種銷售模式來定位方向。這不僅僅是為了完成今年的生產和市場配對,更是對未來開拓市場、做大蛋糕的一種嚐試和驗證。兩個月以前,他和浙江人周春捷策劃了一個市場調查。他讓周春捷去他比較熟悉的福州,摸一摸一個省會城市對南栗食品的消費可能性,帶著樣品跑一跑各大商場、超市、小賣部、娛樂場所、便利店,順便與商家取得聯係。前幾天周春捷回來,約他見麵。談及福州市場,周春捷說,其實,各省並沒有什麽明顯的區別,就消費群體而言,都是差不多的,就看如何根據各種賣場的實際進行包裝,在特定環境中抓住消費者的食欲。
“福建人的口味以甜、酸為主,與我們高原地區有所不同,在休閑飲食的選擇上,你有沒有什麽發現?”周楚陽問。
“其實都一樣。”周春捷說,“在今天這個世界上,我們的嘴巴都是容易同化的,尤其是休閑飲食,本身就沒有什麽地域性。比如,前些年,我們吃不慣夏威夷果、榴梿,現在卻不同了,你看看這些東西的銷量,大得驚人。”
“在產品包裝上,你覺得我們還要從哪些方麵來改進?”
“這個倒是應該在很多方麵做做文章。通過在各種賣場走動,獲得了一些靈感,有一些不成熟的想法,具體可以用以下幾句話來概括。”
“願聞其詳。”
周春捷說:“首先,產品裝袋上,應該分成1000克、500克、250克、100克幾個等次,便於客戶根據實際需要進行選擇。如果是給旅遊景點供貨,1000克裝的會比較走俏,旅客們大多是買了帶走,快遞打包也很方便;如果是給商場、超市、小賣部甚至報刊亭等便利店鋪貨,1000克以下的會更受青睞;而針對各種娛樂場所比如酒吧、咖啡館等,估計250克裝或100克裝的會更好賣。”
“以前的包裝的確沒有結合實際,一個規格走到底,難免會把很多客戶擋在門外。”周楚陽說。
“其次,在包裝藝術上,也得做文章。”周春捷說,“我認為應該設計不同大小、不同風格的包裝盒,甚至要設計一至兩款快遞打包盒子,讓客戶根據購買的多少進行選擇,無須讓快遞公司用他們的打包盒與打包袋,這樣不僅方便客戶,也順便在物流環節上對產品做了宣傳。最重要的,是要設計一個試吃款,不能單純用栗子包衣紙代替,不管是做成敞口的盒子,還是小托盤、小杯子,都要彰顯出產品的品質,要在食欲**力上動動腦筋。”
周楚陽:“這個不難做到,找吳策劃就可以搞定。”
周春捷:“還有,必須在包裝上融入當地元素。”
“怎麽講?”
“舉個例子,如果要打進福州市場,可以在包裝風格上融入華僑文化。福州是著名僑鄉,多在鄉愁意識上牽動味覺。當然,也可以把福建安溪的茶文化與我們的高原小吃捏在一起,把南栗做成一款佐茶食品,讓更多商家對我們的產品產生興趣。”
深加工方案不僅涉及產品包裝,還涉及栗子的大小選擇和味道調節。關於這一點,周春捷的觀點是根據各個地方的實際來把握。他說:“比如,要把產品銷往重慶,就得根據重慶人重口味的特點來調節味道,可以把一部分產品做成麻辣味;如果要去陝北做市場,就得做成蔥油味;江南一帶,大多小家碧玉,就要選擇小一點的栗子,口味上也要追求海鮮元素。即便是在雲南開拓市場,也要有相應的變化,這叫因地製宜,讓栗子的品質與各個地方的口味甚至文化元素充分地結合起來,爭取更多更大的市場。”
方案由顧羽根據周楚陽的授意來起草,結合這幾年來幾人在市場上打拚的經驗,倒也做得比較細致。但周楚陽老是覺得還差了點兒什麽,於是讓顧羽分別給周春捷和吳立春發了一份,請他們在這個基礎上進行補充。
下午,副縣長金鳴有請,地點是縣扶貧辦主任辦公室。
周楚陽按時趕到。見辦公室裏除了金鳴與扶貧辦主任吳艦兩人外,還有一位個子高高、略微禿頂的男人。金鳴向周楚陽介紹:“這位是新任麥車鄉黨委書記劉江同誌,今天公示期剛滿,明日便走馬上任,我尋思在他去麥車之前讓你倆見個麵。”
“恭喜劉書記。”周楚陽伸出手去,與他握了,接著說,“麥車之前的鄉領導我見過幾次,但交情不怎麽深,大抵是因為大家都很忙。”
“以後有的是機會,前任書記王雲屏交流去了縣史誌辦,以後你的豐功偉績要流傳千古,就靠他了。”金鳴說。
“無比期待。”周楚陽說完,問金副有何安排。
金鳴喝了口茶,正色道:“目前,全縣脫貧攻堅工作已經進入攻城拔寨的關鍵時期,全縣上下正鉚足幹勁、團結一致打好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縣委雲芃書記更是多方考慮,爭取在“兩梳理、兩出力”上把文章再做大一點,讓更多的社會力量投入脫貧攻堅中來,這不,專門委托我與你洽談,看你能不能在板栗生長的地方為老百姓做點事。”
“意思是,讓我也參與認籌?”
“是這個意思。”金鳴說,“雖然周總現在手裏捏著大蛋糕,壓力很大,但大家都知道你的路子廣,辦法多,在做大蛋糕之餘請你再熬點粥,不知意下如何。”
“當然可以。”周楚陽說,“反正都在板栗生長的地方,多投入一點,權當是為一坡板栗著想。”
劉江當即過來握住周楚陽的手,激動地說:“你這一句話,就是縣委給我最好的上任禮物!我就說嘛,今早起來左眼皮為什麽跳得這麽厲害。”說完哈哈大笑起來。
周楚陽說:“劉書記開玩笑了,我以後還要仰仗你的關懷,今天不給點見麵禮,無論如何麵子上也過不去。”
扶貧辦主任吳艦插話:“南廣這些年的發展,與各位南廣籍企業家和能人的解囊相助分不開,南廣人為什麽心懷如此強的社會責任,究其原因,還是南廣這一方山水的養育。”
“之前苦日子過多了,現在應該懂得感恩。”周楚陽說,“無論你有多強大,一旦離開故鄉的牽引,就會成為一個靈魂的孤兒。”
金鳴對周楚陽豎大拇指,說:“金某現在窮困潦倒,隻能給你這個作為回饋,以後南廣脫了貧,我再邀請劉書記和我一起給你寫封感謝信。”
“我也要落個名字,扶貧辦主任哪能置身事外!”吳艦笑笑說。
周楚陽認籌的是麥車鄉的比嘎村。本村與大火地相連,屬於一坡板栗樹的後背之地。比嘎村有600餘戶3100餘人,其中建檔立卡貧困戶47戶217人。按照金鳴副縣長的指示,周楚陽無論如何也要將這部分貧困人口中的勞動力消化掉。怎麽消化?眼下苗木基地上暫時隻能安置一小部分,深加工車間因為生產周期短,加上之前顧羽他們有固定的工作人員,基本無法安置。剩下的,還得看遠在溫州的雲嶺彩印廠和其他企業。金鳴的意見是先把青壯年勞動力輸出去,讓他們在外幹兩年,等南栗苗木瘋長到位,需要追加勞動力的時候,再把他們喊回來,在家門口就業。對周楚陽來說,這些都不難做到,眼下關鍵的是,貧困人口中有三十來戶房屋屬於危房改造對象,其中有十幾戶房屋為C級,需要修繕加固,其餘十幾戶是D級,必須按照人均最低住房麵積標準選址重修,所需建房改房資金除政府解決的部分外,其餘需要周楚陽來落實。
“本來,在其他地方,危房改造農戶缺口資金靠政府貼息貸款來解決,但在比嘎,周總既然認賬幫扶,就得拿出個態度,貼息貸款的事我看就算了,你咬咬牙關把單買了,為老百姓減輕點壓力,也算是功德無量。”金鳴說,“至於你怎麽去想辦法,那是你的事,我不幹涉。”
從扶貧辦出來,周楚陽還沒到家,就接到羅卓鎮黨委書記張大成的電話。
“周總就不打算隔三岔五來羅卓看看苗木,也順道看看我?”
“張書記故意反著說話,我得糾正,是先來看你,然後再順道看看苗木。”周楚陽說。
“當然,也要順道看看苗木生長之地的關頭村老百姓。”張大成打了一個哈哈。
“我聽出來是有神仙通風報信。”周楚陽說,“信息時代一定程度上會把人逼上絕路。”
“反正你已經走上絕路了,何愁路上多一點坎坷?”
“不隻是坎坷,簡直是險象環生。”
“你是決定袖手旁觀了?”張大成問完,又接著說,“前些日子,你和關頭村原主任也就是你的老同學在飯桌上承諾過,要對關頭村多多幫助,不會是人家一走,你就不認賬吧?”
“當然認賬。”周楚陽說,“他走了我更得認賬,現在是曾宏主任在任,那晚他也在,我不能不厚道。”
“我就說我的擔心多餘了吧,早知道你不會丟下他們不管的。不過,對口聯係的事,還得在扶貧辦備個案。”張大成說的意思,是要像與麥車鄉比嘎村結對幫扶一樣,由縣裏來統籌安排。
周楚陽說:“不必要,羅卓是我的家鄉,關頭有我的苗木,去掉那些框框套套更好。這樣,我操作起來也更為舒坦。”
當即兩人就如何幫助關頭村二十來戶貧困戶的問題做了商量,末了,張大成邀請他三日之後一起去關頭走訪走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