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第一天,滬市突降暴雨。

不過雖然下雨,但也不妨礙今天是個適合嫁娶的良辰吉日。

穀音琪氣匆匆地走出酒店大門時正好遇上了酒宴散席,門廊下的車子一輛接一輛離開,車軲轆碾碎地上那片虛假縹緲的金銀璀璨。

因天氣原因,她今天早上來滬市的那班飛機延遲了多個小時,最後還在空中盤旋了一個小時才落了地。

一下機她就立即聯係了客戶,對方說原本找她拍的那幾套服裝著急著要圖,所以臨時找了另一個模特頂替,讓穀音琪不用過來了。

這怎麽能行?她怎麽能白跑一趟?!

穀音琪問客戶有沒有別的活兒能讓她接,客戶說有是有,但剩下幾套衣服比較暴露,不知道她能不能接。

由於是角色扮演類的服裝,拍攝地點定在一家五星級酒店的套房裏——如今越來越多商拍都訂在酒店房間內,省去場景布置,出片氛圍高級,拍攝產品量大的話費用比租攝影棚還低。

穀音琪趕到現場,果然剩下的全是性感暗黑風格的衣服,跟正在拍攝的那位模特身上的可愛俏皮風格相差甚遠。

但她不能跟錢過不去,咬咬牙就去做妝發了。

穀音琪做足了防護措施,該貼的地方都貼得死緊,穿這類服裝該擺什麽姿勢、該做什麽表情她都清楚,可客戶的要求越來越過分,已經超過了她的底線。

最後一拍兩散,她連衣服都沒換,套上自己的風衣,拉上自己的登機箱就離開了房間。

酒店門口人來人往,登機箱的高度不適合坐人,穀音琪目前的衣著也不適合任何屈膝的動作,隻能站在角落裏低頭刷手機。

事發太突然,她一時竟不知,是要先跟阿超匯報說她搞砸了工作,還是先跟姐妹們吐槽避雷這個惡心的客戶。

穀音琪今天一整天隻吃了一頓早餐和飛機上派的花生米,她又冷又餓,攥著手機的手不停顫抖,縱使她平日裏脾氣再好,也會有被惹惱的時候。

察覺鼻子開始泛酸時,她趕緊抬起頭緊捏住鼻梁,把酸澀直接粗暴地揉散。

就這麽點兒小事,哭個屁啊穀音琪,她罵自己。

穀音琪把耳機摁開降噪模式。

她從白噪音歌單中挑了一首大海的,讓嘩啦啦的海浪從左耳湧到右耳,再退回左耳。

浪花或大或小,聽見巨浪襲來的時候,穀音琪深吸一口氣。

仿佛下一秒就能“咕嚕”一聲潛進那片蔚藍海裏。

她把音量拉到最大聲,跟著浪花的聲音調整呼吸,等冷靜下來後她想起,剛才和客戶吵架時,對方說住宿他不負責,要她自己解決。

匯報、告狀、吐槽全都先放一邊,她再這麽站下去得凍成冰棍。

她先著手查這附近的酒店,可此時恰好是小假期,市中心的經濟型酒店都是滿房狀態,奢華型酒店最差的房也沒了,再往上的房型太貴,她這一次工作估計隻能收一半費用,她可不樂意在別的地方倒貼那麽多。

她繼續擴大範圍,比較符合她預算且有房的酒店,距離目前的位置得要二十分鍾車程。

雖說外套的長度能遮住半截大腿,但她腿上的網襪實在不是這個天氣適合穿的,風格也跟她自己的大衣和皮鞋格格不入。

穀音琪是知道的,一直有許多打量的視線投射過來,隻不過當下她實在沒那麽多精力去管。

還好,耳朵裏的大海能給她築起一麵牆。

正準備訂下酒店時,身前有一道影子罩住了她。

穀音琪以為是酒店門童,視線從對方的皮鞋一路往上,到筆挺西褲,到雪白襯衫,最後映入眼簾的那張臉讓她怔住。

男人的輪廓逆在金色燈光裏,皺著眉,嘴巴一開一合,但她聽不清。

“你、你……”穀音琪喉嚨哽住。

海水還在耳朵裏湧來湧去,又是一道巨浪襲來,但這次海浪沒有把她卷進海底,而是把她高高拋起。

她趕緊取下耳機,對韓哲道歉:“不好意思,我剛塞著耳機。”

韓哲雙手叉腰,眼睛裏多少有些焦急:“怪不得,我喊了你好幾聲,你都沒反應。”

穀音琪歪了歪腦袋,見他身後的車道上停著輛黑色轎車,正打著雙閃。

她收回視線,人還在驚詫中:“你怎麽會在這兒?”

韓哲抬手指向酒店大堂裏的新人迎賓的人形立牌,語氣認真地解釋道:“一個同事結婚,我來吃喜酒。”

韓哲也想不到會在這裏碰上穀音琪。

不,他本來以為,以後兩人都沒機會再見麵了。

他晚上來得較晚,酒店的地下車庫停滿了,車子停在門廊旁的露天車位,開車駛過門廊時,看見了低頭看手機的姑娘。

韓哲也不知道為什麽,隻是一眼而已,他就認出了僅有過幾麵之緣的穀音琪。

在驚詫的同時韓哲也皺起了眉:今天什麽天氣啊,降溫又下雨,她穿這麽少不冷嗎?

見她腳邊放著登機箱,他以為穀音琪是準備要入住,所以手指在車窗按鈕上徘徊了一會,最終沒有按下。

車子快要轉彎時,韓哲又望了一眼穀音琪。那時他看見姑娘仰著臉,嘴角耷落,手背抹著眼睛。

車子駛離酒店,匯入車流,韓哲往前開出一段距離,突然打燈變道,在十字路口掉了頭,駛回酒店。

他對自己說,回去看看她是不是在哭,如果不是,就直接走。

可如果是呢?

韓哲忘了,他其實沒想過。

繞了一圈回來,穀音琪還站在原地,頭垂得更低了,他隔著一段距離,說實話,壓根看不清她有沒有哭。

這次他踩下刹車,果斷降下車窗,喊了幾聲她的名字,但對方沒給他反應。他便打開了雙閃,下了車,走到她麵前,叫她:“穀音琪?”

姑娘慢慢抬頭,韓哲看著她的眼睛越睜越大,就好像花瓣緩慢展開,露出藏在裏麵烏黑晶瑩的瑪瑙石。

“你還好嗎穀音琪?”他問。

叭——叭——

嘈雜的喇叭聲切斷了兩人的對視,有門童快步走過來:“先生,您的車子不能停在這兒。”

“好的,我很快開走。”韓哲跟對方道歉,再轉身跟被他的車子擋住去路的司機頷首道歉,“不好意思,辛苦你稍等一會兒,我和朋友說幾句話。”

回頭他問穀音琪:“你是要入住,還是?”

穀音琪頓了頓,答:“沒有,我不是入住,我還沒訂酒店。”

還沒訂酒店?韓哲擰眉問:“你是什麽時候來的?”

穀音琪說:“傍晚的飛機到的……”

韓哲垂眸,又看了眼她的衣著。

直到走近他才瞧見,穀音琪的脖子上還戴著一個皮質choker,讓她藏在了大衣的領口後麵,一看就知道不是日常裝扮。

他眉心不自覺地皺得更厲害:“你怎麽穿得這麽少?不冷嗎?”

穀音琪本來隨隨便便就能找個理由混過去,但謊話到了嘴邊,竟停住了,她扯起嘴角笑笑:“一時半會沒辦法說清楚,不過沒事,我正在重新訂酒店,你快走吧,堵人路啦。”

叭——

那車開始長按喇叭,穀音琪忍不住皺了下眉頭。

韓哲的眉心就沒熨平過,他沒考慮太多,彎腰把穀音琪腳邊的登機箱拎起。

“先上車,酒店慢慢挑,訂好了我再送你過去。這時候路上堵,你要等輛車離開也不容易。”

他說著話,腳已經轉了個向,走回自己的車。

穀音琪愣了兩秒。

隻是短短兩秒,酸澀又漲滿了鼻腔。

攏緊了衣領,她跟在男人身後走到車旁,小聲道:“謝謝你。”

韓哲把登機箱放進後備箱,摁下自動關閉,跟車後的司機揮揮手,表示自己立刻開走,一回頭,見穀音琪拉開了後排座的車門,一句話脫口而出:“坐前麵去吧。”

穀音琪又愣了兩秒——怎麽從剛才開始,她的腦瓜子好像就不太靈光了?

“好的。”她也不矯情了,關了後排座的車門,拉開副駕駛位的車門坐進去。

大衣再長,一坐下還是會往上縮起一截,白花花的大腿暴露在空氣中,這才發現,她的連褲襪破了個大洞,黑線垂頭耷拉著。

不知為何,她不想讓韓哲看見她現在這副模樣。

廉價感十足的服裝什麽都裹不住。

軀體裹不住,尊嚴也裹不住。

穀音琪深吸一口氣,繃緊大腿核心悄悄抬起臀,手扯著大衣的衣擺往下拉了拉。

她以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覺,而韓哲正拉著安全帶,餘光瞄見姑娘的小動作,鬆了安全帶,伸臂往後,撈來自己的西裝。

“蓋上。”他把西裝外套輕拋到穀音琪腿上,再調高車內溫度。

穀音琪的指尖觸及上乘的西裝麵料,上麵似乎還帶著點兒溫度,這一點點的熱意,如同快熄滅的火苗,也熨燙了原本冰涼發冷的手指,讓它停止了不受控的顫抖。

穀音琪用西裝遮住了自己的難堪,道謝也不再含在喉嚨中:“小哥哥,謝謝你。”

韓哲踩下了油門,一聲“小哥哥”入耳,又喚起那晚的記憶。

他“唔”了一聲,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雨依然很大,酒店車輛出口前方有一處積水,車輪駛過時宛如破浪,水花高高濺起。

失溫得快結冰的心髒逐漸回溫,穀音琪突然覺得,自己好像等來了一艘船,載著她離開這片快淹沒她的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