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刮左右運作,主幹道上的車龍挪動緩慢,每次交通燈變色,車子往前走不到十來秒,又要停個三四分鍾。

停滯不前的時候,穀音琪主動把手機遞給韓哲,上麵是她剛挑選好但還沒訂的酒店,問:“我訂這家酒店的話,你方便去嗎?如果不順路,你就把我放方便打車的地方,我自己過去就好了。”

韓哲接過手機,看了眼地址,腦子裏很快有了去那裏的路線圖,說:“方便,但是……”

“嗯?”

他把手機還給穀音琪,問:“你幹嘛不住好一點兒的酒店?”

穀音琪挑的是一家商務酒店,平日都是三四百一間,元旦假期價格漲到了六百多,房型縮略圖裏是一張大床,床尾就是小書桌和掛牆電視。

還有行“僅剩一間”的紅字標示在價格欄旁邊掛著,整得人情緒挺緊張,好像下一秒房間就要被人搶走了。

隻不過,韓哲記得去年這家酒店出過一件事,有女客人被醉酒的男客人拉進房間強行猥褻,事後酒店公關做得還行,新聞在熱搜上隻待了一兩天就降下去了,沒想到隻是一年時間,公眾就忘了這件事。

“我就一個人,睡一晚,不要是環境太糟糕的招待所就行了,這種商務酒店還算比較安全吧?地段不算偏僻,價格也在我預算內。”穀音琪解釋得詳細。

“你……”

韓哲又一次吞吞吐吐。

他有太多問題想問,但又一個都問不出口。

雖然他們做過最親密的事,可說到底還是一對陌生人。

看出韓哲的欲言又止,穀音琪想主動跟他簡單解釋剛才的事,這時微信跳出視頻通話申請——竟是那個剛才把她趕走的客戶。

穀音琪毫不猶豫地按了掛斷,對方又打,她再掛,然後直接把對方拉黑。

車廂內就這麽大的地兒,穀音琪的一舉一動被韓哲盡收眼底,他終於忍不住問:“你今晚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有個讓人很下頭的客戶……”穀音琪剛開了個頭,手機又響了。

這回是阿超打來的電話。

穀音琪歎了口氣,客戶她可以拉黑,但阿超她沒辦法啊。

“抱歉,我先接個電話。”她對韓哲說。

韓哲點頭道:“嗯,你忙。”

穀音琪接起電話,還沒開口,阿超直接就問:“琪琪,那個客戶直接找到我這兒來了,說你拉黑了他,這是怎麽回事?”

“我不拉黑他,難道還留著過年嗎?他怎麽還有臉來找你?你都不知道他剛才提出了什麽要求!”穀音琪越想越氣,恨不得把事情全抖出來,可礙於韓哲就在旁邊,她隻簡單敘述了一下剛才和客戶鬧翻的事。

說完,穀音琪悄悄瞥了眼在逆光裏的韓哲。

對方抿著唇,看不出情緒,車窗外的霓虹燈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輪廓線邊緣落下一線金黃。

“你又不是第一次接這種活兒,怎麽還這麽小孩子脾氣呢?要是每個模特都像你這樣,遇上點兒事就甩手不幹,那以後我還怎麽給你們接工作啊?”阿超歎了口氣,但話語越發犀利,“你去接普通服裝的工作一個小時是多少錢,接這種服裝的工作一個小時是多少錢,你自己心裏沒數嗎?”

一大段話把穀音琪聽得又氣又樂,胸口裏一團悶氣怎麽都散不去,聲音越發高亢:“哦?那我們這種模特就活該得遭人欺負是嗎?林超,要是你也是這種想法,那我們就別再合作了!”

林超是經紀人的全名,一般穀音琪喊他全名,就代表她的態度十分認真。

阿超那邊默了幾秒,咒罵了那客戶幾句,才對穀音琪說:“電話別掛,我再去跟他談談。”

穀音琪氣得胸口起伏,低下頭,這時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把韓哲的西裝攥出了幾道皺痕。她的心狠狠一顫,趕緊用指腹去撫平。

旁邊的男人一直沒有開口說話,穀音琪實在摸不準他的想法,也懶得琢磨了。

兩人談不上有什麽交情,對方願意下車過來幫她,已經很難得了。

很快穀音琪又聽到了阿超的聲音,對方的語氣突然變得含糊:“琪琪啊,那個……嗯……”

穀音琪心裏想到什麽,眉心擰成結,直接警告道:“林超,我勸你千萬千萬別叫我回去。”

她是愛財,但她如今已經沒有負債了,她和阿超之間的關係,說到底不過是互惠互利,東家不打打西家,她大不了重新再找個經紀人。

“我知道,我知道,我也直接跟他說了。”阿超吞吐了幾句,終於說,“那人說,不回去繼續拍也行,付的訂金要還他,還要賠他誤工費,至於被你直接穿走的那套衣服,也要付錢給他……”

啪!一涉及金錢,穀音琪腦袋裏有條線驟然斷開。

她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變得尖銳,不再綿軟:“憑什麽要我退訂還要我賠款?你去告訴他,剛才拍攝時我的手機可是一直錄著音的,他提出的要求放上網每一句都是職場性騷擾。沒包住宿我也忍了,但剛才那兩小時的拍攝我可是認認真真、兢兢業業,要是他連這筆錢都要扣了,我就把那段錄音放到業內群裏,看還有誰接他家的工作!”

一口氣不帶喘地罵完,穀音琪嗤笑一聲:“至於那套衣服,多少錢你讓他給個價,我付!”

韓哲緊了緊手中的方向盤,在黃燈時踩下了刹車,堪堪停在了白線前。他輕歎一口氣,摸出手機,打開酒店訂房軟件。

不知是太餓還是太冷,也可能是太氣,穀音琪感覺到一陣頭暈目眩突然襲來,她閉上眼緩了幾秒,再對阿超說:“就這樣吧,我快餓死了,先回酒店找點兒東西吃,再談這件事。”

說完不管阿超還有沒有話說,她直接掛了電話。

“抱歉,讓你看笑話了。”額角如有針紮,穀音琪蹙眉閉眼揉了揉太陽穴,啞聲道,“事情就是你聽到的那樣,我跟客戶吵了一架,衣服都沒來得及換就離開了,現在對方還要克扣我工資和叫我賠錢。”

韓哲還在手機上操作著,淡聲道:“這可不是笑話,對方也不應該克扣你工資,賠款更是無稽之談,你沒報警已經算給他麵子了。”

他抬眸,認真問道:“不過我覺得下次如果遇到這種事,你還是得先報警。”

穀音琪怔愣,男人的態度實在太一本正經了,跟上一次在夜店解決問題時一樣。

“小哥哥,你真的很喜歡遇上問題就找警察叔叔耶。”她忍俊不禁,提起嘴角笑了笑,心裏那團汙糟糟的悶氣也就這麽散了些,“剛才在酒店門口,真的很謝謝你,給你添麻煩了,韓哲?”

她笑起來時眉眼彎彎,窗外或紅或黃的燈火流星般在她的臉上劃過。

自己的名字被她念出來的時候,像是有火柴在韓哲耳旁“嚓”一聲燃起,迸出的火星燙到了他的耳垂,有溫度一點一點漫起。

綠燈亮了,韓哲一時恍惚,停了一小會,很快後方有喇叭聲驟響。

他回神,視線從穀音琪的臉上移開,踩下油門開出去。

“你……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韓哲還覺得喉嚨有點癢。

“上次在夜店聽見的,對了,你的朋友……就是上次在夜店的那位,他傷得重嗎?”

“謝謝關心,他很好,能吃能喝能走能跳,暫時死不了。”

男人前半句好像電影翻譯腔,可後半句又格外接地氣,他的表情也嚴肅,實在讓穀音琪分不清他到底是認真的,還是故意調侃自己的朋友。

她忍不住又咯咯笑出聲:“那就行。”

穀音琪這才想起正事,重新打開訂房軟件,想把酒店訂下來:“差點忘了,我還沒訂酒店……”

“酒店你不用訂了。”韓哲籲了口氣,緩下呼吸再開口,“我給你訂了個房間,酒店離這裏不遠,今晚你先住那兒吧。”

聞言,穀音琪忽地斂了笑,側著頭,安靜看他的側臉,從眉骨到鼻梁,從嘴唇到喉結。

“那你呢?”穀音琪突然問。

“我?”韓哲不解。

“那房間就我一個人住嗎?”穀音琪換了個問法。

韓哲沒反應過來這問題的意思,他微側過臉,餘光裏瞄她一眼。

隻見路燈在她一雙黝黑杏眸裏慢慢燒起一簇火苗,跳動著昳麗的光芒。

韓哲立刻察覺到危險,因為他收不回自己的視線,好似被甜膩的蜂蜜黏住了。

他硬生生扯開目光,看回前方道路,可還是覺得兩人之間有晶瑩剔透的蜜,連住了彼此。

他明白她的意思了,低聲回答:“嗯,我就送你過去,給你取了房卡後,我就回家了。”

穀音琪鼓了鼓腮幫,沒執著前麵的問題,軟聲又問:“你訂的是什麽房型呀?”

姑娘看似沒什麽關聯的問題讓韓哲摸不著頭腦,但還是如實交代:“今晚隻剩套房了。”

“哦……”穀音琪拉著長音,“可套房太大了,我晚上一個人睡有點兒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