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夜那晚,韓哲並不多話,有水珠從他的發絲滴落,甩在她身上,又讓他給抹去。
他撐在她上方一直盯著她的眼睛,那眼神炙熱得快要把她融化。
那時穀音琪有一瞬覺得,她要被他吃了。
“古板還算好聽,原話是,我這人沒有情趣可言。”
骨節分明的食指在大腿上輕敲,韓哲回憶著與魏夢晴幾天前在咖啡廳的那次見麵。
他和魏夢晴相識於五年前。
當時他在新南威爾士讀MBA,從上大學開始他就沒再跟家裏拿過錢,存了多年的積蓄和教育基金得精打細算掰著用,所以在花費最多的租房方麵他一直選擇與人合租。
他有三個室友,其中一對是來自印度的情侶,另一個是中國人,畢業後回了國,再之後搬進來的就是魏夢晴,比他小三歲,讀傳媒專業。
為了省錢韓哲都自己做飯,但他做來做去無非是麵條和速凍餃子,小姑娘會的比較多,漸漸兩人成了飯搭子,時間一長便生了些情愫,順理成章走到了一起。
他們在澳洲日夜相對,反而是回國後成了異地戀,韓哲回滬市創業,魏夢晴則回了老家鷺城,進了一家互聯網公司。
聖誕節那天傍晚,他提前半個小時到了咖啡廳。
天黑得快,商場下沉式廣場的聖誕樹亮起燈,紅的綠的黃的,一閃一閃亮如星,穿過玻璃倒映在不大的圓桌上。
光芒觸手可及,摸了卻是幻影。
魏夢晴準時到了,坐他對麵,就像他們在澳洲那間公寓裏吃飯時那樣。
他按照以前的習慣想給魏夢晴點杯焦糖拿鐵,但魏夢晴跟服務員改成了冰美式,要了加倍的濃縮液。
魏夢晴說她其實已經戒糖挺長一段時間了,但韓哲好似完全沒察覺。
魏夢晴直接進入主題,說韓哲人品方麵沒話說,當年念書的時候大家共住同一屋簷下,她也覺得就這樣同韓哲白頭偕老好像也挺不錯——一屋兩人,一日三餐,一年四季,很穩定,不會出什麽錯的日子。
就算回國後是異地戀,她都可以很放心韓哲,不會三心二意,因為韓哲不允許自己這麽做。
可韓哲實在太無趣了,生活習慣多年如一日,極少會有新的變動。
例如魏夢晴以前喜歡喝焦糖拿鐵,他就會一直給她點焦糖拿鐵;例如他們一起去過的餐廳,隻要魏夢晴誇讚過,下次韓哲還是會訂這一家,連菜品都相差無幾;例如韓哲這三年異地戀每天什麽時候給她發信息、什麽時候給她打電話,時間幾乎沒有變過;例如他們的紀念日、她的生日、情人節、聖誕節,他都是固定先送九十九朵紅玫瑰,所以平安夜收到“外賣小哥”送來的玫瑰花束,魏夢晴便知道是他來了。
沒有意外,沒有驚喜,沒有特別,他們連爭吵、冷戰都極少發生。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已經習慣了安靜的湖水就很難再激起浪花。
魏夢晴總告訴自己要知足,可一想到未來的幾十年,兩人可能像現在這樣一直不溫不火地生活,保持著比起伴侶更像飯搭子的關係,她就陷入迷惘,不知是否還要繼續下去。
她覺得,韓哲也隻不過當她是個“適合過日子”的對象,而不是真的愛她。
異地戀本就脆弱,隨著她接觸的人越來越多,社交圈子和生活方式都起了變化,她跟韓哲之間相敬如賓的相處便顯得突兀,像跟不上節奏的,快要壞掉的齒輪。
尤其當身邊出現了一個各方麵條件都和韓哲旗鼓相當的男人時,魏夢晴動搖了。
她感覺,這是丟進湖裏的一顆石頭。
魏夢晴說,自己是先跟韓哲說了分手,再接受了同事的追求,從嚴格意義上來說並不算是劈腿。
對於韓哲突然來鷺城找她的這點,她確實有些意外,她沒想過兩個男人會在這樣的情況下見麵。
“分手的事是我處理得不夠好,讓你感到難受的話,我在這裏向你道歉。”
魏夢晴留下這句後,起身離開了咖啡廳。
……
“啊?你就這樣讓她走啦?”穀音琪瞪圓了眼,給他“事後指導”,“這種情況你就應該衝上去,從背後緊緊抱住她,說‘是我做得不夠好’,或者是‘再給我一次機會吧’,之類的呀!”
韓哲瞥了她一眼:“你們女孩子喜歡這一套?”
穀音琪噘著嘴想了幾秒:“我自己是沒試過,但電視劇、電影,還有小說都這麽演,說不定你前女友就喜歡這種戲碼呢?”
韓哲:“……”
穀音琪把空的薯條紙盒壓扁丟進牛皮紙袋裏,舔了一下唇角,繼續說:“你也傻,怎麽不直接跟她講你本來是要求婚的呀?說不定這樣就能挽回啦。”
韓哲給她又遞了張紙巾,聲音淡淡的:“如果我再糾纏下去,她就會被夾在三角關係中,這樣隻會讓大家都痛苦,既然她已經做了選擇,那就祝她安好吧。”
其實魏夢晴說得對,他做事按部就班,別說大事,就像什麽時候該發信息,什麽時候該打電話,什麽時候該送九十九朵玫瑰花,他在心裏其實有一張無形的時間表。
平安夜他想跟魏夢晴求婚,也隻是他單方麵以為兩人交往了這麽多年,是時候要結婚了,他以為魏夢晴提出分手或許和他遲遲不提結婚有關。
回滬市後,韓哲冷靜下來反省自己,像這樣子的“求婚”,無論是對魏夢晴,還是對他自己,都是極度不負責任的。
穀音琪抿緊唇,口腔裏還**著番茄醬的酸甜。
當空氣完全安靜下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胸腔裏的心髒跳動聲,好像有點兒太大聲了。
韓哲也在這時候抬眸,落進她還掛著霧氣的黑眸裏,腕表裏不停走動的秒針提醒他,他要走了。
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韓哲起身,拿起沙發上的西裝外套:“時間不早了,你……早點兒休息。”
“哦……”穀音琪也跟著下地,雙手背在身後,跟在他身後往玄關走,小聲嘟囔,“才九點半,你現在就要走啦?小哥哥是過著早睡早起的生活嗎?”
韓哲有一秒停頓,但很快繼續往前走,拿起立在門旁的長雨傘,應了聲“嗯”。
按下門把手,拉開門,韓哲微微轉身,跟身後的女孩道別:“那我先走……”
這時一隻手驀地伸到他身前,輕輕拉住他的領帶尾端。藏藍色的領帶在穀音琪手裏繞了一圈,像逐漸收起的漁線。
“真的、真的、真的……”穀音琪跟複讀機似的,重複了好多個“真的”,目光灼灼,“真的要走啊?我都說了,我還沒好好謝謝你。”
她沒有再逼近,也沒有再縮短領帶的長度,隻靜靜地看著韓哲深邃狹長的眼。
兩顆心髒跳動的頻率不同,有人快,有人更快,像兩顆光速靠近的彗星。
半晌,穀音琪眨了眨眼,微微踮腳,伸出另一隻手,摁亮了牆上「請勿打擾」的開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