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韓哲回了韓宅。這老房子有些歲數了,是當年韓江海剛賺到屬於自己的第一桶金時買下的,韓哲在這裏住到高中畢業,從澳洲回來後就搬去市區住了,如今大宅這裏隻住著韓江海,還有韓哲的母親,韓白萱。

原先住這片別墅區的許多戶已經搬走了,像畢韋烽家和趙寧家,很早之前都搬去了更大的房子,更好的地段。

韓家也嚐試搬過兩次家,一次是韓父韓母結婚時,一次是韓哲父親去世後,但都因為韓白萱無法適應新環境,最終還是搬回來老宅。

花園裏的一花一草、一石一木,自韓哲懂事來幾乎沒有變過,就連梧桐樹下的那個歐式鐵藝秋千,都還維持著他小時候的模樣。

但其實這個秋千是前幾年剛裝上的,舊的那個被風吹雨打太多年,實在熬不住了,有天韓哲接到外公電話,說韓母像往常一樣在秋千上曬太陽的時候,秋千零件鬆了,整個散了架,韓白萱跌了下來,還差點兒被鐵杆砸到了腿。

韓哲提議說幹脆把這舊秋千撤了,不遮風又不擋雨的,母親習慣了在那塊地兒曬太陽,那就給她建個玻璃溫室,還能養點兒花花草草。

但韓江海最後還是找了專門做鐵藝秋千的工廠,按照老秋千的模樣定製個新的秋千,顏色、雕花、大小,都要和原來那個一模一樣,但材質要好,要穩當。

要患有重度強迫症的病人去適應新的東西,跟要他們半條命差不多。雖然韓白萱近年來病情得到較好的控製,但韓江海還是盡可能的,想讓女兒過得沒那麽焦慮。

老管家已經在門廊下候著,韓哲朝她點了點頭:“嬋姨。”

嬋姨笑著接過少爺的西裝外套,親切道:“趕緊洗手洗臉去,太太從下午就開始忙活今晚這頓飯了,不準別人幫忙的。”

“好,我知道了。”韓哲解下了領帶一並交給嬋姨,但紐扣還是一絲不苟地扣到了最上方一顆。因為母親看不得襯衫扣子解開的樣子,無論是外公,父親,還是他。

從洗手間出來,韓哲走到餐廳,廚房外站著另外兩位阿姨,見到他都熱情打著招呼:“少爺回來了。”

韓白萱正捧著一盤清蒸桂魚小心翼翼往外走,看見兒子,語氣淡淡的:“回來了。”她的臉上沒什麽表情,唯獨一雙眼眸稍微有了些神采。

“我回來了。”韓哲先是回答她,再問,“需要我幫你嗎?”

韓白萱搖頭:“不用了,你坐下吧。”

韓哲應道:“好的。”

偌大的圓桌上已經擺著四菜一湯,再加上這盤魚,很是豐盛。三副碗筷也按韓白萱的喜好擺列得整齊,筷子在右,瓷勺在左,上方是白色公筷。

韓江海從二樓書房下來,老頑童似的招呼久未回家的“客人”隨便坐。他說是這麽說,座位還是固定的。

碗裏的米飯高度像刻意用尺子量過一樣,吃飯期間不能說話,連餐具磕碰聲都少有,夾菜需用公筷,用完時公筷要放到原來的位置。

韓白萱的“個人習慣”更刻板化,公筷每夾過一道菜,都要用毛巾擦過,才能夾下一道菜;夾完菜,玻璃轉盤都要回到原位,魚頭要對著韓江海……諸如此類的習慣多不勝數,但同桌吃飯的韓哲和韓江海都習慣了。

韓哲有些忘了自己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習慣這些事的,但他記得另外的事。

大約是五六歲的時候,他第一次去畢韋烽家吃飯。韓哲那時才發現,別人家裏吃飯時是可以說話的,別人吃飯也不用公筷,吃完飯後能喝可樂和吃雪糕,還有,畢韋烽的衣櫃裏藏了好多零食。

晚上父親來接他回家,他問爸爸,為什麽家裏吃飯有那麽多規矩,為什麽家裏沒有可樂泡麵和零食。

因為不習慣畢家的吃飯習慣,韓哲那晚並沒有吃飽,畢韋烽問他要不要吃雪糕和零食,他也沒有接受。他肚子餓得咕嚕咕嚕叫,也莫名其妙生了委屈,眼淚就在眼眶裏打轉。

父親聽著聽著就哈哈大笑,說他太憨了,同意讓他去朋友家吃飯,就是想讓他放鬆放鬆,誰知道這小娃娃隻光顧著扒米飯,餓著自己了。

兩父子沒有直接回家,父親開車載著他出去了。那時候的小韓哲極少在晚上出門,一顆顆路燈就像黑夜流星在他眼角飛快劃過。

車子在一馬路邊邊停下,父親牽著他走進一條窄小逼仄的弄堂。昏黃街燈映得兩邊矮房愈發老舊殘破,半黃半藍的天空讓低垂的電線分割成許多塊。

韓哲走得膽戰心驚,晾衣杆上剛洗好的衣服滴落的水珠都能把他嚇一大跳,更別說在自行車車輪旁一閃而過的不明生物了。

父親領著他走到一家燈火通明的屋子前麵,沒有招牌也沒有名字,門口擺著兩三張桌子和塑料凳,屋內白煙嫋嫋,陣陣香氣勾得韓哲肚子裏的聲音更大了,一晚上的委屈和難受瞬間煙消雲散。

熟稔下單後還和老板阿姨聊起天的父親是韓哲以前沒見過的,阿姨一邊下麵條一邊指著他用方言說,你兒子和你挺像的。

桌麵看上去並不太幹淨,韓哲一開始還不大習慣,等見到端上桌的餛飩麵,就什麽都顧不上了。父親拿了個小碗,給他另外盛起一碗,餛飩皮薄餡多,麵條爽口彈牙、熱氣騰騰,湯水清透,小蔥嫩綠,蛋皮鮮黃,每一口都讓他鮮到掉眉毛。

父親一邊吃一邊跟他說,媽媽生病了,媽媽有很多小習慣跟大家都不太一樣。但媽媽是沒有惡意的,媽媽也想自己能和正常人一樣,可她做不到,她心裏也好痛苦的。媽媽一痛苦,公公還有爸爸也會很難受,所以大家都在努力配合媽媽的小習慣。

最後父親又撥了顆餛飩到他碗裏,問他能不能幫忙一起照顧媽媽。

麵湯飄起的水汽進了眼,韓哲揉了一把眼睛,點點頭,小聲說:“可以的。”

……

母親的病情反反複複,有一段時間得到緩解,但又會因為其他變動導致複發,最嚴重的一次複發是在父親意外身亡之後——那也是母親第一次選擇了輕生。

後來經過治療,母親的病情有些好轉,雖然還是有許多清潔和秩序傾向的強迫行為,但比起之前已經算是好太多了。她還主動提起,讓韓哲偶爾回來家裏吃頓飯就好,不想讓兒子在這個家裏憋出什麽毛病。

無聲的晚餐過後,韓白萱回房間洗澡,韓哲陪著韓江海在書房下棋。倒扣在桌上的手機不時振動一下,韓江海瞥了眼心不在焉的孫子,落了個黑子,哼了一聲,說:“麻煩你這次戀愛好好談,阿公想在躺進棺材之前喝上一杯孫媳婦敬的茶。”

韓哲落白子,冷睇他一眼:“你再胡說八道試試?”

韓江海聳聳肩,撇著嘴道:“回一下人小姑娘的信息吧。”

韓哲再下一子,收了幾顆黑子,在老頭兒的怨聲載道中拿起手機。其實隻有幾條消息是穀音琪發來的,報告說她今晚要帶表妹去逛逛街,給小姑娘買一身過年衣服,等回家了再告訴他一聲,最後發了個小兔子敬禮的表情包。

韓哲嘴角輕揚,給她回了句:知道了。

放下手機時發現韓江海盯著他看,表情有些認真。韓哲垂眸檢查棋盤,心想沒啊,老頭兒沒趁他看手機時挪棋。

“盯著我看幹嘛?”他撚起白子,語氣輕鬆。

快落子的時候,他聽見韓江海說:“在我麵前你要怎麽笑都可以,記得在你媽麵前,千萬別笑。”

手一抖,白子落到了錯的位置。韓哲抬眸,韓江海的黑子落盤,發出“噠”的一聲。

韓江海歎了口氣:“你一笑起來更像你爸了,你媽瞧見了,可能又要七想八想的。”

看著忽然落入困境的白棋,韓哲慢慢收起笑,低聲應了一句:“知道了。”

客運站候車廳前人影憧憧,穀音琪留意著發車時刻表,找到了穀麗要坐的那班大巴,指給她看:“阿姑,你等下要在二號口上車。”

“好啦,知道啦,我這麽大個人,不會走丟的。”穀麗把斜挎包拉到身前,又一次拉開拉鏈檢查錢包和手機還在不在。

穀音琪提醒道:“給你買的暈車丸帶了沒有?”

穀麗點頭:“帶了。”

穀音琪又說:“那等下快上車前你記得要先吃一包。”

“知道啦。”

穀麗和她的老母親一樣,坐車坐太久都會暈,穀音琪提前給她備了些藥丸。

檢查好隨身物品,穀麗躊躇片刻,最終從暗袋裏摸了個利是封,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塞到穀音琪手裏:“這個給你。”紅包袋上印著金燦燦的“福”字,還是大號的,不算太薄。

穀音琪皺眉,問她:“給我這個幹嘛?”說完就想塞回給她。

幹慣粗活的婦女力氣極大,一下又將東西退回去,沒好氣道:“你收下啦,阿瑩這些天要在你這裏住,就算是她的夥食費啦。你自己也是,要吃多點兒東西啊,比上次見時瘦了好多。”說完,她就背起行李袋往候車廳走,“走啦,有什麽事就給我打電話。”

她走得風風火火,沒一會兒就見不到人了,穀音琪把紅包袋攥出了細細的紋路,細聲嘟囔:“想對阿瑩好,又不自己跟她講……還有我哪裏有瘦哦,比去年還胖了……”她把紅包袋收好,準備回頭過年時給紀瑩再發個大紅包。

這次姑姑來鷺城,第一天已經給了奶奶一筆錢,紀瑩偷偷跟穀音琪說,那是她媽媽平時一點點攢下來的私房錢和麻將錢。

穀音琪知道,姑姑身處那樣一個家庭位置有太多身不由己,而奶奶也不想讓姑姑夾在婆家人與自己之間,弄得裏外都不是人。到底是自己的親生女兒,奶奶沒有因為以前的事怨過姑姑一家。

從客運站離開後,穀音琪先去了趟花店,取了在微信上預定的花束,再去醫院——馮蝶今天出院。

穀音琪到醫院的時間還早,馮蝶還沒能拿到出院證明,陳清在樓上陪著她,穀音琪和元莉就在樓下等著,不上去添亂了。

南方城市這兩天降溫,元莉穿了件毛茸茸的外套,輕妝淡抹,看上去和二十出頭的大學生沒什麽兩樣。她輕撫著花束中的康乃馨花瓣,問:“你剛說,這樣一束賣多少錢?”

穀音琪答:“188呢。”

元莉又問:“成本呢?”

穀音琪來了勁,把花束裏頭每一款花的大概成本價都給她數了一遍,從眼線百合到赫本康乃馨,蝴蝶蘭到滿天星,還有配草的尤加利葉和雪柳,每一樣她都如數家珍,還把包裝材料的成本一起算上了。

元莉給她鼓鼓掌:“嘖嘖,你以後可以去開花店了。”

清冷的陽光被樹葉篩過,淅淅瀝瀝灑一地。穀音琪歪著腦袋問:“姐,我一直沒問過你,你存夠錢後想做點兒什麽事哦?”

“唔……我想開個小酒館。”元莉回答得非常快,仿佛這個問題已經在她腦子裏想過無數次。

其實連小酒館長什麽樣子她都幻想過,地點就在不起眼的小樓裏,麵積不用太大,裝修不用太豪華,但氛圍感要營造到位。

二樓要有大片的玻璃,能看到樓下來去匆匆的行人,而行人們一抬起頭,也能看見玻璃窗裏透著月亮一樣的暖黃燈光。

木桌子要小小的,放得了幾個酒杯和兩三道下酒菜,那些在夜店裏貴得要命的酒水,在這小店裏要平價許多……

穀音琪聽著嘻嘻笑道:“你這麽愛喝酒,開了小酒館,別錢還沒賺到,酒都讓自己給喝光咯。”

元莉卻說:“那也劃算啊!不用看別人臉色,不用賠著笑臉,不用被動手動腳,自己想喝哪一支就開哪一支,多爽啊。”

穀音琪點點頭:“說得也是,等你開的時候,我有閑錢就要投上一份,你到時候可要帶上我一起玩。”

“行啊,賺了按比例分,賠了就都算我的。”元莉也笑得自在開心,把這“餅”畫得又圓又大。

她反問穀音琪:“你呢?也是想開店嗎?你和我不一樣,我書沒讀幾年,家裏還一團亂,但你可是正牌大學生啊!”

“現在工作也不好找啊,我的專業課也沒有好到可以找特別高薪的崗位。”穀音琪雙手後撐在花壇上,光線落在眼角,她眼眸微眯,像一隻被撓脖子撓得好舒服的貓咪,“但我畢業後想去係統性地學些花藝課程,可以先從小小的花藝工作室開始,日常花束、節日禮物、婚禮布置……大學學過的東西也能派上用場,慢慢積累客源和口碑,一點點做起來。”

元莉目光灼灼,興奮道:“行啊,現在花卉需求很大的,你趕緊去學,等我要結婚的時候,就找你幫我設計手捧花。”

穀音琪愣了一下,睜大眼睛問:“原來你考慮過結婚的呀?之前從沒聽你說起過。”她以為元莉是看破紅塵的不婚族。

“哎呀,女生對這件事多少有一點點憧憬的。”食指和拇指捏了個“一丁點”的手勢,元莉不以為意道,“做白日夢又不用花錢,我還幻想著和我結婚的那男人能長得跟季星闌一樣呢。”季星闌是近年人氣狂飆的創作歌手,連續兩年奪得她們群裏“最想接近的男明星”排行榜第一名。

“也是,想想又不用花錢。”穀音琪的聲音很輕。

陽光把眼皮曬成薄薄的杏仁片,在闔上眼皮的那一瞬間,她好像在一片暖光中瞧見了誰的臉——單眼皮,高鼻梁,嘴唇總抿成一條直線。那道直線偶爾會微微上揚,就像在貧瘠大地裏悄悄冒頭的一株綠芽。

元莉好奇問道:“那你想到誰了?”

穀音琪再睜開眼時,那人的臉便蒸發在陽光裏。她低頭笑了笑,說:“哎呀,跟你一樣,我也是季星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