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陪護阿姨盡心盡責,送著馮蝶下樓,還不忘囑咐她要吃些什麽補身子。末了要回陪護站報道之前,阿姨還罵了幾句那臭男人,說姑娘你人這麽漂亮,以後肯定能找到個更好的。

穀音琪和元莉把出院禮物給了馮蝶,除了花束,最能直接表明心意的就是厚厚的紅包。

元莉把塞得鼓鼓漲漲的兩個利是封交到馮蝶手上,說:“群裏的姐妹們都有份給的,給你補身子用。回去了好好養好身子,等你好了,我和七七再過去你那邊找你玩,到時候要請我們喝酒哦。”

“行行行,這次不要再去什麽夜店了,那些破爛貴酒難喝得要死,我去買幾支好酒,然後在我家一邊吃牛肉火鍋一邊喝。”馮蝶的唇色不如以前那般嫣紅,但笑容仍然燦爛,“你們來找我做提拉項目啊,我給你們打折。”

元莉翻了個白眼:“千萬別是打骨折哦。”

馮蝶瞪她:“我是這樣的人嗎?”

加上陳清,三人一邊走向醫院大門,一邊嘻嘻哈哈地聊著天,穀音琪走在最後,偶爾會答上一句,更多時候是安靜地看著馮蝶清瘦了許多的背影。

馮蝶腹部的傷口好得差不多了,但大家都知道,馮蝶身體裏的另一個部位,已經被無形的刀子割得傷痕累累。那處流出來的血也是透明的,而個中滋味,隻有當事人自己知道了。

之前鷺城某夜店捅人事件上了熱搜,夜店僅僅整頓兩天又重新開張,而風言風語宛如星火燎原——有些所謂“知情人”的聊天記錄在各個微信群裏傳來傳去,把捅人的和被捅的兩人各扒了半張皮,現出底下**裸的血肉之軀。

裏頭有瞎扯吹牛成分,可也有真實的地方,其中包括捅人者的工作單位和個人資料,還有幾張馮蝶前幾年穿著較為性感且**的模特照。

總有些人唯恐天下不亂,把這件事捅到李凡的父母那邊去了。李母被氣得血壓狂飆直接住了院,李凡趕回家看李母,後來就沒再來過鷺城,隻負責在線上把馮蝶的醫療費繳清。

有一晚馮蝶在群裏說話了,說李家現在不同意他們的婚事,所以她和李凡鬧掰了。她的語氣輕飄飄的,可穀音琪無法想象,馮蝶是花了多大的力氣、刪刪減減多少次,才打下了這句話。

就像現在,她也無法知道,馮蝶要多努力,才能讓自己臉上繼續帶上笑容。

像是察覺到穀音琪的擔憂,馮蝶在上車前直接抱住穀音琪,用力在她肩背上拍了幾下,說:“天塌下來當被蓋,沒什麽大不了的,感情而已,有的話錦上添花,沒有我們也能獨自精彩。”

陳清會陪著馮蝶回家,送走兩人後,穀音琪看了下手機,已經快中午十一點。她和元莉兩人在醫院附近找了家簡餐吃午飯,點好餐,穀音琪給韓哲發了條信息,說中午她和朋友在外吃飯,等會兒十二點時可能不方便講電話,但可以發消息。

韓哲沒有立刻回,穀音琪放下手機的同時聽見元莉問:“過幾天你生日,想好要怎麽過沒有?”

穀音琪對替她們送來檸檬水的服務員道了聲謝,才回答她:“沒什麽打算呢,估計就是和我家裏人出去吃頓好吃的吧。”

元莉嘬了口檸檬水,眼珠子轉一圈,直入主題:“你那個西裝小哥沒有什麽特別的表示?”

穀音琪一時沒細想,直接回:“他那天正好公司有事得忙……唔!”

她猛地打住,差點兒把舌頭給咬了,再看元莉,對方因套話成功,一臉洋洋得意。

穀音琪至今仍沒跟誰說起過韓哲的事,也不是刻意隱瞞,她隻是覺得這段關係不會維持太久,便沒必要讓更多人知情,免得未來出了點兒什麽事,這段關係就會成了韓哲的“黑曆史”。

她咕噥道:“我們就是普通……普通朋友關係,嗯。”一句話都說得理不直氣不壯的。

“哦——”元莉的尾音拉得彎彎繞繞,末了“嗤”了一聲,說信你個大頭鬼。

她沒有追問下去,隻是開著玩笑說,既然沒辦法陪過生日,那禮物可更不能少,讓穀音琪跟對方撒撒嬌,喊幾聲好聽的小哥哥,至少得收個名牌包才能行。

穀音琪撇撇嘴,心想那還不如折現算了。

前幾天韓哲已經跟她說過這個周末沒辦法來鷺城,因為周六晚上公司要開年會。也許是韓哲知道她沒辦法丟下奶奶和表妹,所以並沒有要求她周末打飛的去滬市。

十二點時韓哲沒打電話過來,但兩人來回發了一會兒消息。穀音琪把早上馮蝶出院的事告訴他,畢竟馮蝶出事的那晚他在場。

突然,紀瑩來了個語音電話,打斷了兩人的信息互傳,穀音琪接起:“喂,阿瑩,我快吃完飯了,吃完就立刻回來……”

紀瑩搶著說話,有些結巴,口齒不清:“表姐,表姐!我我我……我中獎了!”

穀音琪愣了愣:“中什麽獎?”

向來說話十分小聲的少女這會兒語氣無比亢奮:“是一個微博博主搞的轉發抽獎活動!我得了一張滬市那個主題樂園的門票!”

……

“這個這個,琪,我要再玩一次這個!”沈大妹一臉興奮地指著項目出口,對著孫女迫不及待地說。

穀音琪正在牆上認真找她們那一趟“海盜船”的照片,一聽老太太這麽要求,聲音驚詫:“真的?剛剛那個強度,阿嫲你可以接受嗎?”

祖孫三人剛玩過一次,排隊等候的通道裏暗沉沉的,別說奶奶和紀瑩,就連第一次玩的穀音琪都有些心跳加快。

輪到三人乘坐時,工作人員還特地提醒她們,這個遊樂項目雖然不算特別刺激,但會有小幅度降落、高音量、黑暗等因素,問老人家能不能接受。搞得幾人差點兒當場打退堂鼓。

“海盜船”被漩渦卷入深海,隨著絢麗壯觀的海底世界逐漸在眼前展開,三人都睜圓了眼,嘴巴合不攏了。奶奶更是不由自主地舉高了手,想去摸摸從頭頂遊過的那條大八爪魚。

“完了”“真的假的”“夠要命”……老太太嘴裏念念有詞,穀音琪一邊得留意著老太太有沒有不舒服的樣子,一邊舉著手機,把那震撼逼真的海底沉船的殘骸影像拍了下來。

“海盜船”速降的時候有強烈白光在幾人眼前亮起,相機拍下祖孫三人談不上好看的猙獰表情,但穀音琪還是在機子上掃描了門票,把抓拍的照片關聯進app裏。

這次是她和奶奶第一次正兒八經的旅遊,未來不知道還有沒有像這樣的機會,穀音琪很珍惜每一張和奶奶的合照。

時間回到幾天之前。

紀瑩抽中了一個微博博主送出的樂園門票,可穀音琪趕回家時隻看到一個耷拉腦袋唉聲歎氣的小姑娘。

抽中門票固然好運,但這份好運她無福消受,連出省遊都沒試過的小姑娘上網查了一下,去一趟滬市,再便宜的機票、酒店費用也相當於一張樂園門票價格的好幾倍,她不想跟爸媽提起這事,她爸肯定不同意,說不定還要把她罵上一頓。

紀瑩小聲嘀咕,想厚著臉皮去問問那個博主能不能把獎品折現了。

這事穀音琪不依了,想了想,其實自己也沒去過那個主題樂園。最好笑的是,她第一次接到出差的工作也是在滬市,當時她還傻傻跟阿超討論,有沒有可能客戶會突然想去樂園裏拍照。

小龍囤積的金銀財寶終於能動了,穀音琪不僅要帶表妹去旅行,還要捎帶上奶奶,老太太辛苦了一輩子,本應該是在家享福的歲數,此時卻沒了“家”。

穀音琪這兩年光顧著賺錢,仔細掰手指算算,陪老太太的時間算不上太多,既然有了這次機會,她便決定帶老人出來走走。

……

“哎喲,你是忘了阿嫲年輕的時候都是在漁船上過的?什麽大風大浪都過來了,這個假章魚有什麽好怕的。”沈大妹仰頭,盯著牆上的照片看,“這張照片是什麽時候拍的啊?攝像師藏在哪個地方?”

紀瑩給她解釋:“最後我們的船不是突然倒退著往下掉,然後又倒退著往上衝嗎?那個時候有道白光,應該就是相機的閃光燈啦。”

老青少三人都一致認為這照片不好看,於是第二次玩這項目時,在最後“海盜船”倒衝的時候,三人都刻意擠出笑臉,並看向了亮起閃光燈的地方。這下可好,出來的照片比第一次更奇怪了,好似三個假笑公仔。

聽見沈大妹碎碎念著“完咯,這樣看好像三太子”,穀音琪和紀瑩終於忍不住了,捧腹哈哈大笑起來。

中午在餐廳吃飯,紀瑩說去洗手間,回來時帶了個卡通玩偶的立體頭型小蛋糕。她笑著把蛋糕推到穀音琪麵前,說表姐生日快樂。

沒有蠟燭,但穀音琪依然十指交握,闔上眼許願。藏在酸澀眼皮後的眼珠子滾了一圈,沾上些許水汽。最近她真是好容易就想哭……

傍晚開始起風,老太太臉上也明顯有了疲態,穀音琪問了紀瑩的意見,兩人決定放棄八點的煙花,在小鎮吃了個本幫菜,就陪奶奶回民宿休息。

訂的民宿在市區內,從樂園過去坐地鐵得一個多小時,走走停停的車廂裏,老太太和紀瑩都開始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起瞌睡。

穀音琪讓她們一人一邊靠住自己的肩膀,那實實在在的重量感,讓她意外地感到安心。

有多久沒試過了?像今天這樣放開身心的大笑、笑得暢快淋漓、笑得肚子發疼的樣子,她有多久沒試過了?穀音琪記不得了。

下午有好幾個瞬間,她都很想讓某人知道,她今天的所有笑容都是發自內心的,沒有假笑哦。但其實穀音琪根本沒跟他講,她來了滬市。

她將手機捧在小腹前,點開微信。韓哲的朋友圈和她一樣設置了一個月的期限,之前一直是條灰線,但早上他轉發了公司年會的倒計時海報,上麵寫著“因為有你更輝煌”,還有舉行年會的酒店名稱和簽到時間。

穀音琪當時正在遊客服務中心排隊等著領生日徽章,看清楚酒店地址時有些怔愣——是韓哲上次給她開了3001套房的那一家。而穀音琪訂的那家公寓民宿,離這家酒店走五分鍾就能到。

她訂房的時候不過是想著,韓哲估計很大概率又會在這家酒店開房,那她來來回回比較方便,這樣兩邊都能照顧到,時間也好安排一些。萬萬沒想到,連公司的年會韓哲都在這兒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