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我祝願各位在新的一年,身體健康,事事如意。”韓哲在滿場掌聲中結束了開場致辭,並向在場各位淺淺鞠了個躬以示謝意。
下了舞台後他沒有直接回主桌,而是走到一旁的清淨地。蘇肅步伐匆匆,緊隨其後,把手機遞給他,語氣著急:“有個鷺城的電話打來好多次,我剛幫你接聽了一次,對方說是蛋糕店的,說你給的地址跑腿小哥按門鈴按了好久都沒人開門,留的電話號碼打過去關機了。”
今年的主持人其中之一還是沈莎,甜美聲音把蘇肅的注意力分去一半,導致他沒留意到,身邊的韓哲聽完他的話後重吸了一口氣。
“……我出去打個電話……現場……你幫我……”
老板的聲音很低很沉,聽進蘇肅耳朵裏斷斷續續,後麵直接沒了聲音,但他還是大概明白了老板的意思,還沒來得及應答,老板已經大步流星地往外走了。
左鄰包下了酒店最大的宴會廳,韓哲從側門走出,剛鬆了鬆領帶,打給蛋糕店的電話已經接通了。
他明明下午才跟穀音琪確認過,她晚上不出門,會在家裏吃飯的,他才讓蛋糕店安排了這個時候送生日蛋糕。蛋糕店老板把跑腿小哥說的情況又複述了一遍,問他有沒有收貨人其他的聯係方法。
掛了電話後韓哲一度腦子裏一片空白,這個禮拜他一直克製著想找穀音琪的念頭,沒有視頻通話,打電話的語氣盡量回到原來不遠不近的樣子,聊天也是聊著一些不越界的話題。
可越是這樣,韓哲不知不覺打開手機的次數就越多,連手機都跳出來提醒,說這個禮拜的屏幕使用時間與上周相比,提升了27%。
幾乎每一天睡醒的韓哲都在想這個周末的事:周六晚上如果來不及趕上飛機,是否能坐周日最早的那班去鷺城?或者,年會上找個借口早退,去趕最晚那班飛機?又或者,問問穀音琪能不能安排一下時間,飛來滬市一趟?
有好幾次他扯回亂飛的思緒,竟發現,手機不知何時點開了穀音琪的那個私人賬號。她的賬號關注了不少人,韓哲不受控地沿著足跡追蹤過去,多是各個國家的花藝師。
韓哲沒關注她,盡管他的號是個空號,沒發過任何照片,但他依然怕被穀音琪發現自己幾近病態的窺探,回頭將賬號設為私密,或是一把火就將寶藏都燒了,連那句“後會無期”都沒機會再見到。
連續給穀音琪打了幾個電話都是關機,韓哲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胸口起伏宛如狂風掠過的海麵。
總有些畫麵扯不住韁繩,趁著他自製力降低的時候亂闖入腦子裏——被火燒得焦黑、認不出麵貌的臉,被刀子割得血流滿地的手腕,還有那隻受傷正在淌血的海鳥……
韓哲用力扯了把後腦勺的短發,試圖用短暫的刺疼強行讓情緒平複下來。脖子上的領帶快把他箍到窒息,他把精致的溫莎結拽鬆,動作粗魯,帶了些狠意,轉身準備回宴會廳,要讓蘇肅給他訂最快到鷺城的那班飛機。
什麽保持距離,他要親眼看到那家夥活生生地在他麵前蹦躂,才能好。
走進門的時候他又不死心地撥了次電話,但這次不是關機提示音了,是正常的“嘟嘟”聲。
韓哲硬生生停下腳步,宴會現場幾麵白幕同時播放著這一年裏公司取得的成就,溫馨音樂的音量不小,但韓哲卻聽見了,有人的手機響了。
他往後退,退回了走廊。
今日酒店宴會廳全滿,除了他們公司,其他小廳也被人租下,有結婚的,有小孩滿月酒的,走廊上的人影往複不定。
明明該是很嘈雜的環境,可韓哲還是能清楚聽見那人的聲音,是從話筒裏傳來的,也是從前方某一處傳來的。
用了多年的手機在遊樂園裏早已耗光兩輪電量,自己帶的充電寶也“彈盡糧絕”,穀音琪快到酒店時才發現手機完全黑屏,隻好找前台幫忙充一下電,等能開機了,再借個共享充電寶。
大堂設了左鄰年會簽到處,清晰的指引牌帶著穀音琪上到三樓。她一出電梯手機就響了,“臨時大老板”來電,穀音琪心想,來得還真是時候。
穀音琪的眼睛還在留意著指引牌,她接起電話,問道:“你不是在開年會嗎?怎麽這時候有空打電話給我?”
自己這樣突然出現在韓哲麵前,不知給他帶來的究竟是驚喜還是驚嚇,但一想到他肯定不會再是板著一張臉,穀音琪就笑得像隻狡黠的小狐狸。
韓哲都不知自己視力能如此好,隔著那麽長的一段路,也能看清她老神在在的笑容。
“嗯,剛好講完致辭。”
韓哲沒迎上去,雙腿跟在地上紮了根似的,等著她自個兒走過來。他胸膛內還起著驚濤駭浪,但呼吸倒是緩下來了。
穀音琪嘻嘻笑了兩聲,問:“你猜猜我現在在哪裏啊……”
尾音戛然而止,狐狸被揪住了尾巴。不遠處的男人西裝筆挺,肩寬腿長,身材比例一等一的好,臉呢還是那張撲克臉,但好像有哪裏和平時不大一樣。
穀音琪像突然玩起了“大家來找茬”,對比了一下,察覺是領帶的問題。對方的西裝和襯衫都還一絲不苟,唯獨那條領帶亂得沒了型。
穀音琪慫了,立刻停住,抿緊了唇不敢再說話。她好像成了一隻肥美的獵物,被蟄伏沉睡的獅子盯上,這種壓迫感讓她本能想找個地方躲起來,轉了身就想跑。
“跑什麽?”隻聽男人喑啞的聲音從手機傳來,“過來。”
還說驚喜,現在被嚇到的可是自己。穀音琪硬著頭皮走到韓哲麵前,結束通話的手機和充電寶還攥在手中,好似兩塊燒燙烙鐵,把她的聲音都燒成了小孩子吃的麵線糊:“你裏麵不是還在開會嗎?為什麽會站在這裏……”
“因為要給你打電話。”韓哲的目光落在她手裏的共享充電寶,麵色總算緩和了幾分,問,“剛手機沒電了?”
穀音琪嘀咕道:“嗯,白天在樂園裏用光了……”
聞言,韓哲挑起眉:“哦,還去玩了。所以你昨天就來滬市了是吧?嗯?然後早上還跟我說要和老太太去寺廟拜拜,穀音琪,你這麽愛說謊,佛祖見到你都要歎氣吧?”
男人語速很快,語氣也硬邦邦的,幾句話就像從天而降的石頭一樣砸到穀音琪腦門上。
這下連驚嚇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讓人鼻子泛酸的委屈,她結巴道:“我就是、我就是……”
心髒一下一下地抽著疼,穀音琪有許多話想解釋給他聽,但又覺得解釋多了顯得格外矯情。她猛地用牙齒咬住了下唇內側,緊抿著唇,最後隻用黝黑的眸子無聲瞪向對方。
緩了幾秒,她才開口說:“抱歉,是我逾矩了,韓老板不喜歡這樣的驚喜,我明白啦,以後不會再犯了。”
她語氣乖巧,情緒平平,隻剩那雙眼睛,慢慢覆上了薄薄的霧氣。
穀音琪轉身就要走,韓哲似早有預估,一下拉住她的手腕,開口的聲音低沉無比:“剛才給你送蛋糕的跑腿人員說奶奶家裏沒人,你電話又關了機,所以我很急。”
他把人拉回來,再重複了一遍:“穀音琪,我剛才真的很著急。”
隻是聽見“送蛋糕”三個字,本來就莫名其妙的委屈立刻不爭氣地跑掉一半,穀音琪飛快眨掉眼眶裏的水汽,低聲問:“送什麽蛋糕啊?”
韓哲收緊手指,隔著衣服緊箍住她的腕子,不讓她掙脫,反問道:“你說呢?”
他還想說些什麽,這時宴會廳裏有人推開大門。走出來的蘇肅怎麽都沒想到,一打開門就會看見老板和一個年輕女子站在一起。
而且……老板還拉著對方的手?!
韓哲側身跨出一步,把穀音琪半擋在身後,也擋住蘇肅窺探的視線。
“找我?”他問。
蘇肅自覺地不多問,也站在原地不再往前走,但該匯報的還是要匯報:“韓總,很快就要輪到優秀員工的表彰了。”
“好,我知道了。”他得上台頒獎。
匯報完畢的蘇肅立刻想往回走,又被老板叫住:“蘇肅,把我車鑰匙給我。”
蘇肅立刻遞上鑰匙:“好、好。”
厚重大門重新掩上,把宴會廳裏的聲音隔絕了大半。韓哲牽著穀音琪走到走廊牆邊,把車鑰匙塞進穀音琪的大衣口袋裏,不忘問她:“晚飯吃過了嗎?”
兩人靠得很近,穀音琪能聞見韓哲身上淡淡的皂香,答道:“吃過了,和奶奶她們在樂園那邊吃的。”
韓哲又問:“奶奶和表妹都一起來了?”
“嗯,其實是阿瑩她抽中了一張門票,我陪著她一起來的。”穀音琪一邊解釋,一邊從衣袋裏摸出鑰匙,“給我這個幹嘛?”
“你到車上等我,電梯下去負一層,往右走,大約過了五六輛車就能看到了。”韓哲解鎖手機,把車牌號碼發到穀音琪的微信上,“還有幾個環節需要我在場,我會盡量提前,結束了就下來找你。”
手機突然振動,是蛋糕店打來的電話。韓哲接起後先跟對方道歉,把情況解釋清楚,並麻煩老板聯係跑腿人員將蛋糕送回店裏,多出來的跑腿費用他這邊支付。
正講著電話,又見宴會廳大門推開,蘇肅探出腦袋,表情為難。
韓哲側過身跟穀音琪做了個手勢,表示他得回去了。
沒想到穀音琪驀地拉住他西裝袖子,指了指他的脖子。韓哲低頭,見她指的是鬆鬆垮垮地掛在他脖子上的那條領帶。
也不等韓哲同意或拒絕,穀音琪直接上手,把半鬆的領帶結解開,給他重新打了個簡單的基礎領結。女孩的手法並不熟練,可表情相當認真,像給一份精心準備的禮物珍而重之地係上漂亮的緞帶,以表心意。
韓哲的目光一直沒離開過她的眼睫,黑長的、微顫的,好似油亮光滑的烏鴉羽毛。
等穀音琪打完領帶,韓哲正好掛了電話。穀音琪指尖輕撚住帶暗紋的白色衣領,把布料抻直,細聲道:“好了,你趕緊回去吧,不用刻意提前的,我在你車上休息一下……”
溫熱的唇突然抵住她的,穀音琪還沒來得及說完的話,也被猛烈的攻勢打斷。
男人剛才似乎已經喝過些許紅酒,她被那若有似無的花果酒香迷了魂,因驚詫而圓睜的眼睛漸漸闔上眼簾,躲在韓哲身前的陰影中與他忘情接吻。
她剛才還沒能理解韓哲說的“著急”,在這個吻中理解了。韓哲不停地侵入,攪起滔天浪潮,奪走她的氧氣。在她覺得就快要無法呼吸的時候才放過她,末了還不忘用牙齒咬了一下她的唇。
穀音琪沒想過自己這麽不濟事,此刻得攥住韓哲的西裝才能不讓自己出洋相。
韓哲咬她嘴唇還不夠,還要再咬她泛紅鼻尖,才啞聲道一句:“生日快樂。”
左鄰還是個很年輕的公司,員工們也年輕,年會節目中甚至還有時下最時髦的脫口秀。
年會接近尾聲,三十天帶薪假期的大獎被一個剛過了試用期不久的新人抽中,各個部門主管領著下屬,陸續來主桌敬酒。
沈莎還穿著主持用的那條紅絨及踝長裙,手端裝了橙汁的紅酒杯,帶著行政的其他同事來到主桌,卻發現大老板不在場。
“韓總去洗手間啦?”她直接問蘇肅。
“呃,韓總有些不舒服,剛頒完獎就先走了……”蘇肅目光閃爍。
助理口中“身體不適”的韓總,這時已經健步如飛地走到自己的車子前。他從車前玻璃看進去,前排無人,後排的左手邊有淡淡的亮光。那是手機屏幕的光芒,從下而上映在穀音琪臉上,半耷的眼皮看上去好困的樣子。
穀音琪還真是困了,她打了個哈欠,完全沒想現場還有別人,所以一點兒都不顧著形象,眼睛緊緊眯起,鼻尖皺巴巴,嘴巴張得老大。
穀音琪打哈欠打出了淚花,想著要不再睡一會兒好了。她的耳朵裏塞著降噪耳機,隻能聽見大海的聲音,直到有冷風灌進她才驚覺有人拉開車門上了車。
眼眶裏還**著朦朧水光,她沒來得及看清是誰,那人已經欺身過來。嗅覺比視覺更快認出對方,濃醇酒香裏還夾雜著一絲清爽皂香,穀音琪提到喉嚨的一顆心髒很快又緩緩落了下去。
“你喝了酒,唔……”夢囈般的呢喃剛出口,就被韓哲卷吞進他口中。
穀音琪被壓得往後傾倒,正以為後腦勺會撞上車窗,一隻手掌已經墊在她的腦袋和玻璃中間,穩穩托住了她。
像是受到了飽滿酒香的影響,有些情愫在這昏暗車廂內迅速發酵,泡沫在她體內一層層漫起,把胸腔擠得滿滿當當,喉嚨控不住,溢出細細幾聲嗚咽。穀音琪睜開了霧蒙蒙的眼,韓哲也停了下來,濃眉緊蹙,眼神晦暗,胸廓起伏不停。
炙熱鼻息燙得穀音琪雙頰滾燙,她看清韓哲嘴唇開合,卻聽不見他聲音,才想起自己還塞著耳機。韓哲也發現了,取下她右耳耳機,又問了一次:“你這次訂了哪家酒店?”
“沒訂……沒訂酒店。”穀音琪覺得要缺氧,連續喘了幾口氣,才繼續說,“訂了家民宿,離這裏不遠。”
穀音琪沒有化妝,此時的嘴唇沾著水光,像極了淋了雨水的薔薇花瓣。仿佛已成習慣,韓哲又用拇指指腹去揉。
“跟家人說了沒有?”他問。
穀音琪反問他:“說什麽?”
韓哲笑笑:“說你今晚不回去睡。”
一句話燙得穀音琪耳朵發紅,“唔”了一聲,算是回答。
來滬市之前穀音琪已經跟紀瑩提過一嘴,剛剛又跟表妹說今晚會去見個朋友,大概率不回民宿了,但明早就會回來的,因為明天她們的計劃是去自然博物館。
沒想到紀瑩像心知肚明許久,回了個“什麽都不用說,我懂”的表情包給她。
她眨著眼問韓哲:“哥哥,今天還是3001嗎?”
車廂內黏膩的氣氛被驟響的手機振動聲破壞掉,韓哲沉沉喘了一聲,坐直身接起電話:“……對,負一層……黑色奔馳,車牌……好,麻煩你了。”
掛了電話,沒等穀音琪問,韓哲先說:“酒店工作人員帶代駕下來,我喝了酒。”
穀音琪有些驚訝:“啊,要去別的酒店嗎?”
“不是,去我家。”韓哲言簡意賅,穀音琪還沒反應過來,又被前傾了身子的男人吻住。
穀音琪快承不住他的主動,趁著換氣的那幾秒空隙,好心提醒:“代駕快到了……”
韓哲的嗓子像是已經燒啞:“酒店說了,代駕最快要十五分鍾才能到。”說完又低頭去吻她,爭分奪秒似的。
從小他就沒有格外沉迷過一樣東西,自製力極強是一個方麵,但也有一定的薄情成分。
可如今,卻像染上了好難戒斷的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