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駕小哥肯定很尷尬。”穀音琪淡聲開口。

韓哲關門鎖車,回頭看一眼,代駕師傅已經騎著折疊車走遠了。他走到穀音琪身邊,領著她往電梯間走,問:“你怎麽知道他尷尬了?”

穀音琪跟在他身旁,伸手去碰他的臉:“我看到他臉紅了!”

他把穀音琪的手拉低後,沒鬆手,依然鬆鬆圈住她手腕,帶著她往前走。

穀音琪試圖若無其事地把手抽出,發現有點兒難,還被韓哲緊了緊手指握得更緊,像是在警告她不要再亂動。

她撇撇嘴,順了下帆布包的肩帶,心想,算了算了,這個牽手方法也不像正經情侶,更像父母拉著小孩。

韓哲住的竟也是十七樓,這小區的轎廂裝潢風格簡約大氣,金屬電梯門讓頂燈映得亮堂,穀音琪從鏡麵偷偷看向韓哲,對方已經回到了撲克臉的模樣,仿佛剛才在車內意亂情迷的男人不是他。

穀音琪以為自己逃過一劫,誰知進了門後,她還沒來得及“欣賞”韓哲的住處,就已經被他抵在玄關處熱吻。

這男人在代駕師傅麵前還是一臉淡定自若的樣子,這一秒卻像隻在月圓夜裏不可自控的公獅子。

穀音琪被他吻得頭昏腦漲,她心裏腹誹,這家夥怕不是扮豬吃老虎?怎麽比她還會演戲啊……

客廳隻亮一圈溫馨暖黃,從落地窗望出去,是附近高樓閃爍著霓虹,宛如從天而降的星河。

屋裏不知哪處持續供著暖氣,在車上時穀音琪見過韓哲在手機上劃拉了幾下,像是個智能家居的app。所以她沒覺得寒涼,反而渾身潮熱,開始有細汗黏住了發鬢處的細柔絨毛。

穀音琪正想引導韓哲換個地方,沒想到下一秒,韓哲一巴掌直直拍到她屁股上!“啪”的一聲脆響,好似樹上熟透軟柿子跌落地的聲音。

穀音琪大叫一聲,腦袋清醒了一些,怒瞪向沒什麽表情的男人:“你打我幹嗎!”

韓哲不慌不忙,但抬起的眼眸裏已經卷起深不見底的漩渦:“穀音琪,你還記得前段時間答應過我的事嗎?”

穀音琪:“……”

穀音琪的眼仁骨碌轉一圈,大概明白韓哲指的是哪件事。

上次馮蝶出事那夜,快天亮時,洗完澡後的穀音琪已經快要睡著,最後還是韓哲把她抱上床。

半昏迷時,她聽見韓哲叫她以後不要再習慣性撒謊。圓謊很累,也很傷人心。

那時她聽進去了,便答應了他以後慢慢改,還主動跟韓哲提出“建議”,說要是再滿嘴跑火車,就讓韓哲打她屁股,打得“啪啪”作響的那種。

後來韓哲沒有提起,穀音琪還以為他沒聽清或忘了這件事,原來在這裏等著她。

韓哲打了她屁股,下一秒還要輕輕安撫她,繼續說:“所以這幾天你撒了多少句謊,你自己算一算。”

穀音琪的一張臉皺成青苦瓜,想往旁邊的沙發尾逃跑:“我就是想給你個驚喜,才撒的謊。”沒想這樣更方便了韓哲抱住她一雙腿,一把就將她拉了回來。

巴掌落下來,又是一聲脆響,韓哲聲音沙啞:“從昨天開始算。”

穀音琪沒辦法了,她開始清清楚楚地“算賬”,把這兩天的謊話一一坦白,然後可憐兮兮地說:“沒了……沒了,我沒別的騙你了。”

嗚,她真的不敢了。

穀音琪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再醒來時因為實在太口渴了,喉嚨都要啞掉。身邊沒人,穀音琪撩起眼簾看了眼床櫃上的電子鬧鍾,還不到十二點。鬧鍾旁邊還放了一杯水,穀音琪在被子裏滾了一圈,蹭著挪過去拿水杯。

房間門沒有完全闔上,臥室外淌進一片暖黃,像稀釋了些許的橙汁。她眨了眨眼,借著光線環顧四周。

過夜用的帆布袋落在玄關,衣物落在客廳沙發,這時都整齊放在臥室角落的躺椅上。

巧的是,這躺椅就在她購物軟件的收藏夾內,幻想以後買了房子可在小小的客廳裏放上一把——她沒摸過五六萬一把的正品,但覺得以韓老板的有錢程度,應該無需和她一樣考慮買高仿版本。

屋內暖氣足夠,她還跟以前一樣,隻套了一件長度及大腿的寬鬆T恤,就這麽出了房間。

韓哲的住處應了那句“屋如其人”,一眼看過去非黑即白,連灰色都極少,就和他身上的西裝一樣,風格極簡得有些過分了。

整個客廳沒有多餘的隔斷和外露的收納架,更不用提家居裝飾物了,連電視機遙控器都不知被他收納在什麽地方。

電視牆做的是整麵暗櫃,地頂天,沒有任何凸出的把手,80還是85寸的電視機嵌在櫃體中,與牆櫃嚴絲合縫,穀音琪有點兒驚訝,因為從側麵看也是呈一平整直麵。

黑和白,視覺衝擊力很強,但也沒什麽溫度,很像好萊塢科幻片裏那些AI仿生人的居所,所以便顯得這時從廚房裏傳出的熱水沸騰的冒泡聲格外有煙火氣。

廚房是開放式的,韓哲換上了成套睡衣,穀音琪忍不住想笑,雖然不再是襯衫西褲,但也沒好到哪裏去,有點兒像爸爸輩會穿的那種材質和款式。

韓哲聽到拖鞋聲響,一回頭,就見兩條白花花的長腿在眼前晃,他皺著眉問:“怎麽不穿褲子?”

“我沒帶。”

穀音琪探頭過去看,爐子上燒著一鍋湯水,金黃麵條在裏麵翻滾,旁邊還伴著好幾顆小餛飩。

熱氣裹著香味往上飄,穀音琪被勾起了胃口,舔了舔唇,問:“哪來的餛飩麵啊?”

韓哲答:“你睡著後我出去買的,出門時我給你微信發過信息了。”

她這才反應過來:“哦,我醒來後還沒開手機。”

穀音琪本想客氣一下問問用不用幫忙,韓哲卻已經叫她到一旁坐著就好。但她賴著不走,站在韓哲身後探頭探腦地問道:“你去哪兒買的啊?”

“就這附近一家麵館,是我從小吃到大的,以前麵館沒門店,就藏在一弄堂裏,後來整條街要拆遷,老板娘才在外頭租了個小鋪麵。”韓哲多解釋了幾句。

他關了爐火,把整個鑄鐵鍋端到旁邊的島台上。取了碗筷,他又問穀音琪:“你有帶橡皮筋在身上嗎?”

穀音琪不明所以,但還是回答:“有,你要用嗎?”

韓哲解釋:“我給你找條睡褲,但腰圍太大,你有橡皮筋的話就先紮一下。”

穀音琪點頭:“哦!那你在我帆布包裏拿,有個化妝包,裏頭就有發繩。”

“行。”

韓哲走回臥室取了條睡褲,再走到躺椅旁,從穀音琪那印著黑色線條小人兒的帆布袋裏拿出她說的化妝包。

一打開,韓哲微怔。裏麵有幾個小方塊,包裝袋很眼熟,是他用的那個牌子。其他東西不多,有潤唇膏、酒店一次性牙刷、幾份護膚品小樣,還有一把瑞士軍刀。他拿起那把軍刀掂了掂,看了一會兒,才放回去,找出一條紫色兔子頭的發繩。

回到廚房,穀音琪已經把餛飩麵分好了,她把分量較多的那碗推到桌子對麵,說:“我沒那麽餓,你多吃點兒。”

“好,你先把褲子穿上。”韓哲把褲子遞給她,直接問,“我剛才在你化妝包裏,看到一把軍刀。”

“哦,那是防身用的。”這句話聽起來有些奇怪,穀音琪怕韓哲誤會,趕緊解釋,“不是指你,我平時一直帶著的,今晚沒特意從化妝包裏拿出來而已,不是用來防你的。”

韓哲坐到椅子上,問:“之前……你有遇過什麽危險的情況嗎?”

穀音琪不扭捏作勢,當著他的麵把長長睡褲套上,一邊拿發繩紮緊褲腰,一邊說:“我還挺幸運的,沒遇過特別危險的事,最過分的情況就是上次……嗯,就那次了。”

她沒遇到,但不代表別人沒有。

穀音琪剛做模特兼職半年左右,圈裏發生一件頗為嚴重的事,一個隻在乎報酬不在乎工作內容的姑娘接了個活兒,結果去了就再沒回來。

姑娘也沒跟誰提起這個活兒,反而是一個客戶心心念念想找她拍片,但一直聯係不上,到處問人,才發現她已經失蹤了幾天。

可也沒人給她報警,身邊的人不樂意,這個客戶更不樂意。後來有人報警自首,說自己給人拍私房照,結果不小心把人弄死了。

“這事我聽說過。”韓哲等她講完才開口。

警方並沒有將細節通報,但網民挖掘八卦的能力太強,沒過多久就扒出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這件事裏的死者似乎得不到網民們的垂憐,多的是人幸災樂禍,說拍這樣的照片賺錢,肯定不是什麽好人,死了也活該。

“就是這件事之後,我身上都會帶把小刀。講真的,我並不覺得在那種緊急情況下一把小刀能起得了什麽作用,但總比什麽防備都沒有要好一些吧。”穀音琪坐下,屈起膝蓋踩在椅麵上,把過長的褲管折起兩截,繼續說,“後來我們還建了個群,如果遇上事了,也能在群裏喊一聲。”

說完有些沉重的話題,穀音琪也把褲子穿好了。她起了壞心,調侃道:“反正隻有我們兩個人,不穿也可以呀。”

像之前一樣,穀音琪不提,他便不追問,韓哲斜睇她一眼:“你再不好好說話,我怕你明天看不成恐龍。”

他今晚隻想兩個人安靜地待著,畢竟穀音琪今天已經玩了一天,明天還要陪家人,得好好休息。

穀音琪朝他做了個鬼臉,坐回椅子上開始吃餛飩。韓哲發現她碗裏隻有餛飩,麵條沒幾根,問她:“怎麽不吃麵?”

穀音琪答:“我還不餓呀,吃幾顆餛飩就好了。”

“不行,你得吃點兒麵。”韓哲伸手拿來她的碗,從鍋裏夾了一些麵放進碗中,再把碗放回她麵前,“不多,你就吃兩口,餛飩吃不完的給我。”

穀音琪倒也不是完全吃不下,她對韓哲的堅持有些好奇:“為什麽一定要吃麵啊?”

“生日要吃麵的,現在還沒過十二點。”韓哲說完低下頭,開始吃自己的那碗麵。

穀音琪明白了,這男人在用他自己有些老派的做法給她慶祝生日。她瞬間笑得眉眼彎彎,聲音裏都有藏不住的歡愉:“可我中午在樂園吃了意大利麵耶!”

韓哲又皺眉:“那能一樣?洋麵條能和這麵條一樣?”

“你別搞什麽雙重標準,你還不是給我訂了蛋糕?蛋糕是不是洋麵包?”穀音琪被他認真的神情逗樂,笑得胸脯一顫一顫,說,“哎,你能不能通知蛋糕店別把蛋糕處理掉?等我後天回家的時候再讓他們重新送過來。”

韓哲的嘴裏嚼著餛飩,聲音有些含糊:“蛋糕放這麽多天,小心吃壞肚子。”

“小韓哥哥一片心意,我不想浪費嘛。”穀音琪把耳側頭發掖到耳後,也低頭開始吃麵。

韓哲便說:“那等你回去了再重新訂一個。”

“好。”

穀音琪一邊吃一邊跟他講述這兩天的事,還把手機裏的照片給他看,其中一張是那個小蛋糕。

她解釋道:“我其實吃過蛋糕了,這個是阿瑩買給我的。”

韓哲瞄了一眼就點頭道:“嗯,我知道。”

穀音琪挑起眉:“嗯?你怎麽知道?”

韓哲一噎,生生把還沒嚼爛的餛飩咽下,才說:“我猜的。”他轉了個話題,“有蛋糕沒蠟燭,那有許願嗎?”

穀音琪頓了一兩秒,很快笑著回答:“當然有,我希望家人能開心如意,健康平安,然後也希望小韓哥哥能財源廣進,生意興隆。”

她一張小嘴像擦了蜜,說什麽都是甜的,韓哲的耳朵燙了燙,明知她可能隻有前半句是真,卻也不想拆穿她的謊話。

可他不知道,穀音琪這次沒說謊。隻不過穀音琪有些貪心,她不止許下一個願望。

她還希望自己能早點兒攢夠錢,希望韓哲身體健康。最後她向神明請求,希望韓哲不要再對她那麽溫柔了。

她怕自己到時候無法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