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長者一句話,問得無可不知怎樣答複。
賈島看了看那長者,說道:“你所烹之茶,雖無上好器具,卻也別具特色。聞著香氣,觀其茶色,就可知來自江南。”
那長者一聽,很是佩服,連連說:“這位賢弟居然識得茶品,還願聞其詳?”
賈島說:“你們初來乍到,所烹之茶,香氣清淡而濃鬱,色澤黃亮而微綠,沒有秦地茶水的褐紅濃釅,因此我猜測,二位一定來自江南,烹製的本是自帶的佳茗。不知我說的是否在理?”
那年輕人看著賈島,心裏直犯嘀咕,這位操著北方口音的秀才,閑談中竟有這麽深的學識,不由暗暗稱奇。
賈島嗬嗬一笑,說:“我有一位叫盧仝的知交詩友,雖然生活清苦,卻特別喜歡喝茶。當日在洛陽,詩名茶名皆已得到世人稱讚。我關於茶的許多學識,也都得益於他。後來我回了範陽,他去了江南,多年來音信全無。”
那老者一聽,眼裏不由一亮,急切地問道:
“賢弟所說的摯友盧仝,可是三十多歲的一位光頭,自號玉川子的?”
“正是,前輩怎麽知道?”這回又讓賈島眼裏放光了,他也急切地問。
原來,這老者姓吳,名之問,博學多才,喜好作詩,善於品茗,對入仕科舉卻不屑一顧,猶如一位避居鄉間的隱士。他在家裏辦了一個學館,教著幾個學生。那位年輕人姓朱,名慶餘,字可久,是他的學生之一。朱慶餘年紀不大,卻早有科考之心,隻盼能中得一第,上可以效忠大唐,下可以光宗耀祖。這次,老師吳處士同他進京,就是為趕考而來。他告訴賈島,他們曾在太湖遇見過盧仝。玉川子在那裏開著一爿茶館,當時,他新作了《走筆謝孟諫議寄新茶》,其對茶的一切感情全融入詩中,更將自己對茶的態度刻畫得淋漓盡致,實可謂雅俗共賞的佳篇。
賈島聽得幾乎癡迷,原來摯友盧仝身在太湖,依然是詩名遠揚啊!
盧仝的好客情節,像一個繩結,將四人的友情如膠似漆地係在一起。從此,四人相居青龍寺,不再愁沒有作詩對手而苦惱了。他們題詩對句,相互切磋也可謂不亦樂乎。吳處士得知眼前這位秀才就是以推敲誤撞韓愈的賈島,覺著非常意外。賈島也很佩服朱慶餘辭意清新,描寫細致的詩作,對他的五律七絕大加讚賞。
朱慶餘對賈島的情況了解了不少,更對賈島有張籍、韓愈那樣的師友羨慕不已,隻歎自己沒有那麽好的運氣。賈島聽了嗬嗬一笑,說:
“這還不簡單,那日閑了,我帶你去會會張籍前輩。”
“那就拜托浪仙兄給予引薦了,小弟這裏先以茶代酒,謝謝二位。”朱慶餘聽罷,高興得舉杯再敬。
在唐代,官員每十天休一天假,謂之旬假。這天,張籍借休息之際,來到樂遊原青龍寺。
張籍的到來,使青龍寺增添了不少姿色。僧眾見來了五品官員,不由就要一番忙碌。張籍連忙製止,說他並無公事,隻是來看望朋友而已。
其實,張籍任職水部郎中,雖然官拜五品,卻與僧眾寺院沒有什麽關係。眾人見他為人隨和,沒有什麽官架子,也漸漸放鬆了許多。大家一聽是看望賈島和僧友無可的,就有人立即過去傳話。
聽說張籍來青龍寺,賈島和無可無不高興,哥倆匆匆趕了出來。
張籍身穿緋色圓領窄袖袍衫,腰間束寸半寬一道橫襴腰帶,足蹬一雙白底布靴,和先前那個張太祝相比,更加英武神氣。
攀談的當兒,空公特意端來茶盞,要讓張大人品品青龍寺的香茗。
青龍寺不僅是馳名中外的佛教寺院,也是唐代茶道的發源地,文明、高雅、積極的茶道,被那些來大唐受戒的僧人們傳到了日本。茶,在這裏已成為一種禮節,一種文化,盡顯著寺院的氣息和文士的情趣。
賈島也像空公一樣,不失時機地讓無可請來吳處士和朱慶餘。
賈島先將張籍介紹給他倆,接著又向張籍做了介紹,還順便說了他們與盧仝相識的事兒。這麽一介紹,大家並不陌生,僧院的氣氛更加融洽起來。
朱慶餘初見張籍,他覺得,心目中那個詩名遠揚的張大人,竟然這麽平易近人,讓人覺得沒有了絲毫隔閡。他連忙上前深深一揖,致歉道:“張大人,晚生朱慶餘有眼不識泰山,失敬,失敬。”
張籍嗬嗬笑道:“說什麽話呀,大家彼此相識就是緣分,何必說這些見外的話?”
他們談詩賦,論茶藝,話題不覺轉到今年的科考。賈島說:“我去年來京應試,未能及第,聽說是因主考官與恩師韓愈有些過節,也不知今年怎樣?”
張籍告訴大家,今年的主考官依然是禮部侍郎韋瓘,可是我還能再找幾個說得上話的引薦引薦,或許還能助你們一臂之力。
朱慶餘是第一次來京城,對這裏真可謂人地兩生。賈島雖然是二次應舉,卻對京城的官員十分生疏,僅僅和李輈侍禦有過一麵之交,其他的就一概不識了。在他們看來,若要順利應舉,就隻有靠張籍引薦了。
朱慶餘說:“浪仙兄,我們初到京師,人地生疏,依我看還得幹謁行卷。我在越州就聽人說,考前不行卷,中第的希望就不大。”
“是嗎?難道不行卷不幹謁,真的就考不中?”賈島並不信這轍。可他這麽說了,又覺得不妥,畢竟和他剛剛相識。
張籍是進士出身,又為官多年,明白幹謁行卷的重要。他說:
“其實,可久說得不錯,有時幹謁行卷比學識才能更顯重要。當年大詩人白居易都曾向顧況行卷呢?”
賈島想,張籍是他的多年摯交,這麽說自有他的道理。可是,眼看就要科考了,究竟該向誰行卷,幹謁哪位名門將相呢?
當天晚上,朱慶餘寫了一首《近試上張水部》讓賈島欣賞,大有投石問路之意。那是一首七言絕句,詩中寫道:
洞房昨夜停紅燭,待曉堂前拜舅姑。
妝罷低眉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
這首詩借新婚之後的脈脈情事,將自己比喻成即將拜見公婆的新媳婦,把張水部比喻成公婆,用來探聽虛實。洞房花燭夜後,早晨就要拜見公婆了,新媳婦精心梳妝,羞澀地詢問丈夫,我的眉毛畫得好不好,深淺合不合適呀?
賈島看了,嗬嗬一笑,說道:“可久賢弟,就憑你這通俗貼切的比喻,別出心裁的表現,張大人就沒有理由回絕了,更何況他還是沒有丁點架子的好客之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