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筱鳳坐在水邊,溪流潺潺趟過她腳邊,她用梳子沁了水一下一下將纏繞糾結的發尾梳通,纖細的指尖在發絲中遊走,麻利地挽起了長發。
桃溪坐在一旁的石椅上啃著柳岸剛做好的炊餅,星星點點落了一腿的碎屑,他呆呆看著戚筱鳳的背影,覺得她如今利索又幹練的樣子有時很像馮笑。
“今天是什麽日子?”她背對桃溪突然問道。
“初九了。”
梳子停滯在發間,她音色沉沉:“已經過去這麽多天了,為什麽唐立還沒有過來,我已經給他留了信的。”
桃溪咽下最後一塊餅,拍拍膝蓋上的零星屑子說:“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說不定他正和三公子一起往這兒趕呢,我好像都聽到腳步聲了。”這幾日戚筱鳳為馮笑牽腸掛肚、輾轉反側,他全都看在眼裏,雖然他年紀小不懂男女之情,但也明白此中深情如許,他隻能笑嘻嘻的寬慰戚筱鳳,這本是一句隨口的玩笑話,可話音一落,身後的竹枝驟然搖晃起來,但根本沒有風,二人俱是一驚,戚筱鳳以為是黑衣人追至逍遙澗,可隻聽重重一記墜地之聲,一個人影倏忽間從竹葉間摔在地上,此後再無其他聲音。
戚筱鳳走過去定睛一看,不由扔了梳子衝到那人身邊喊道:“唐立!唐立!”
他仰麵倒在地上,聲音嘶啞,幾乎用盡最後一點氣力朝她笑道:“我……找到……三公子了。”
朝陽穿過竹間的縫隙斑斑駁駁灑在她身上也照進她心頭,她掩麵跪在地上痛哭,懸在半空的心始終在等著這樣一個消息,他說過沒有他辦不成的事,他說過要看住她一輩子,他怎可食言。
戚筱鳳抬頭抹了一把淚,但唐立此時雙目緊閉不再言語,她正手足無措,聞聲而來的柳岸和元喬已將他圍了起來。
“他怎麽了?!”
元喬不答,迅速搭上脈,又看唐立麵色暗沉、眼圈發黑,才鬆了口氣說道:“並無大礙,應該是勞累過度,休息兩天就好了。”
桃溪湊過來凝眉細看,見他衣上沾了不少塵土,還有幾處被劃破的痕跡,臉上則有些細小的傷口,再向下看,發現唐立指縫間竟全是血跡,他不由驚愕:“這唐公子也太厲害了,他、他是憑一己之力徒手爬上逍遙澗的,要知道這山坳後頭就是懸崖啊。”
戚筱鳳心中萬般不是滋味,她既感激唐立的忠心以及他堅韌不屈的執著,卻又急切地想見到馮笑,於是在屋外反反複複踱著步子,難以入眠,直至次日清晨時分唐立才終於醒轉過來。
他也不顧身上零零碎碎的小傷,才一醒來就如實告訴戚筱鳳:“我折返回山腳的時候那十六人已經全死了,但三公子不知所蹤,我跑遍了附近他可能去的所有地方,明裏暗裏全都打探了一遍,最後在花儀樓找到了他。”
“花儀樓?”戚筱鳳將信將疑。
“對,三公子他的確在花儀樓。”
“他為什麽回去那裏?”戚筱鳳的語氣中已明顯帶有一絲怒意。
唐立瞄了她一眼,馬上辯解道:“花儀樓算是為數不多的去處了,雖說位於汴州,但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而且三公子受了傷,無論去哪個武林門派都會被發現,但花儀樓這種風月之所人多眼雜,宗主反而不容易隨便下手,而且花儀樓顧秋娘是三公子的舊相識,能替他擋一陣。”
“已經確定是馮叔叔了麽?”
“是……”唐立應答著,同樣心有沮喪,他緩緩說道,“戚小姐,三公子的狀況不是很好。”
戚筱鳳整顆心又提到了嗓子眼:“他怎麽了!是不是傷得很嚴重?”
“不,不是,他……他……”
“他到底怎麽了!”戚筱鳳提高了嗓音逼問他,兩手緊緊握拳,甚至連指甲都嵌進掌心,開始隱隱作痛。
唐立搖搖頭,掀開褥子走下地,迅速套上鞋子說:“我們現在就去汴州,您親自見他就明白了。”
“你們現在就要啟程?”元喬恰巧從門外走來,看唐立也不顧那些小傷已經穿戴整齊朝他微微一揖,元喬看這情形馬上說道,“既然要走,那我也來與你們道個別,我得回一趟清雲觀。”
“涵陽子如此行徑你還要回去?”戚筱鳳不免有些生氣。
“他到底是我師尊,一日為師終身為父,這些天我考慮了很多,左思右想總得回去一趟,而且現在唐公子已經來了,我的任務也算完成了,日後如果有機會見見劫後餘生的三公子也不至羞愧難當。”
“既然道長決定了,那我也不好多說什麽。”
元喬笑著躬身向二人行禮作別:“替我問三公子好,這幾天真是像多活了一輩子,那就此別過,有緣再見!”
柳岸與元喬這幾天頗為投機,他追出去恭恭敬敬地直送到山腰才回來。桃溪則一臉沮地看著準備啟程的戚筱鳳:“這下又隻有我和柳岸兩個人了,也不知師父要外出多久。”
“我要多謝你們兩個,但我必須馬上去找馮笑。”她笑眯眯地摸了摸桃溪的腦袋。
桃溪揮揮手開起玩笑:“知道啦,你們夫妻一心嘛。”
回來的柳岸一把將他的手按了下去,抱拳作別道:“姑娘路上小心,請務必珍重!”
“嗯,謝謝你們,我走了!”戚筱鳳嘿嘿笑了兩聲,突然蹲下一把拉過兩個孩子,在他們的麵頰上各親了一下。
桃溪捂著臉“格格格”笑起來,直興奮地滿屋跑,柳岸的臉漲得通紅儼然一個古板的夫子,他皺起眉頭用長袖掩麵不敢看她。
等送走了二人,柳岸臉上的緋紅依然沒有褪去,他看著戚筱鳳離去的背影不由歎道:“桃溪,還記得師父之前說的麽,‘三公子雖然處處機敏但有時難免一根筋,鳳姑娘盡管平日爛漫天真,可到關鍵時候能做大決斷。’”
“師父說的話向來沒出過錯,你覺得呢?”
“應該就是如此。”
桃溪摸了摸臉頰傻笑幾聲:“長大以後若我也能碰上這麽一個妻子就好了!”
柳岸白了他一眼拂袖走進屋裏,嘲笑他的不切實際:“先成為三公子那樣厲害的人物再說吧。”
“切!”桃溪衝他吐吐舌頭跟進了屋裏,又不忘回頭看兩眼,逍遙澗的溪水仍舊蜿蜒流淌,叫囂著往山下輕快地躍去。
戚筱鳳與唐立火速疾馳了三天終於踏入花儀樓的大門,裏頭鶯聲燕語、推杯換盞之聲不絕於耳。
這是她第二次來秦樓楚館風月之地,戚筱鳳囑唐立在外等候免得江湖上的人認出,她自己當先快步衝了進去。
“噯!大姑娘家的來我們這兒做什麽?”戚筱鳳剛進門就被一個衣著**的女子攔下。
“我……我找顧秋娘。”她恐節外生枝便沒有道明來意。
“秋娘?不巧,她這幾日病著呢,不見任何人。”正說著一位郎中急匆匆繞過她們上了樓去,她指指那人說,“看見沒,秋娘這些天身子的確不好,你趕緊回家去吧,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你讓我上去見她一麵就行。”戚筱鳳一把推開她直接竄上樓,那女子追過去拖住她喊道:“幹嘛?你想鬧事啊?!”
“我就是想找她而已。”戚筱鳳又甩開女子跟著郎中走到廂房的位置,那女子哪裏肯定放過她,趕緊又叫了幾個姑娘撲上去死死拽住她。
戚筱鳳連忙掏出腰間的錢袋抽了兩片金葉子在她眼前搖晃:“我出錢!”
那女子一怔,盯著金葉子又看看她,來來回回幾趟,口氣略帶揶揄地笑道:“你以為有幾個錢就行了?咱們花儀樓可不缺你這幾片金葉子,送客!”
“你!”戚筱鳳氣得直跺腳,直被那女子推搡著下了樓,她見硬闖不成利誘也不成,轉念想想馮笑定是和花儀樓有約的,於是回身湊到女子耳邊極小聲地威脅道,“你若不讓我見她,我就到大街小巷四處說,你們花儀樓秋娘是裝病,看看那些公子老爺們會不會全都打上門來!”
女子頓時愣住了,郎中已被買通,約定日日都來一趟,消息也放出去了,不知她怎麽猜出秋娘的病是裝的。女子警惕的看著她,戚筱鳳沉穩說道:“你去和秋娘說,我姓戚,看看她肯不肯給我開這個門。”
女子狠狠瞪著她,心裏卻怕她惹是生非,隻好極不情願的走上樓,又囑咐其他姑娘看住她。
但片刻後,出乎她預料的是,那女子回來竟仍然對她說:“秋娘不肯見你,你回去吧。”
“這不可能!”
“什麽不可能,她就是這麽說的。”
“顧秋娘不見我,那他,他也……”
“什麽她不她的,行了,你快走吧,還有,不許到處亂說,秋娘就是病了,偶感風寒了,沒有裝!”女子告誡著她又要把她送下樓。
戚筱鳳又氣又急,她心裏一邊咒罵著馮笑,一邊側身靈巧地往欄杆上靠去,她一翻身,轉眼就閃過她們直奔先前郎中進的房間。
身後的幾個女子瞬間炸開鍋拔腿就追,她奮力衝刺,“砰”地一聲撞開木門帶上鎖,與此同時,卻聽暖閣內一個熟悉而清亮的聲音在裏頭含糊不清地說道:“鍾鼓饌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複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