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不忘,必有回響,她切切於心朝思暮想之人就在門後,嗓音如金玉相擊,清亮又悅耳。她眼前蒙起一層水霧,鼻子也泛酸起來,她揉了揉眼睛忍住想哭的衝動,還特意整了整頭發和衣襟急切的走進暖閣。

可剛踏進去,眼前的景象令她腦中混沌一片,似要炸開,雙腿宛如灌鉛般沉重,她愣在原地動彈不得……

馮笑攬著顧秋娘的纖腰肆意而狂放地笑著,仿佛根本沒有看見她,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又垂首埋在秋娘肩窩,像個浪**公子般舉止輕浮。她幾乎無法呼吸,眼睜睜看著他吻上秋娘的脖子,一寸一寸細細掠過她頸上的肌膚。

顧秋娘悄悄向身後倒酒的女侍使了個眼色,屏風旁的一個女孩兒立馬把戚筱鳳帶出暖閣,掩上門讓她坐在外間。

戚筱鳳渾身戰栗不止,她甚至不記得自己這幾步路是如何邁過來的,她一把抓住那女孩喃喃問道:“為什麽,他怎麽可以……”她此時甚至能聽出自己話語間的無力。

“噓。”她示意戚筱鳳小聲,“你就是那個姓戚的姑娘?你且等著,一會兒秋姐姐來和你解釋,我們隻當你被趕出去了,不能叫三公子知道。”說罷她匆匆推門進了暖閣,戚筱鳳從那僅開了一瞬的門縫裏看到,馮笑和那些金玉紈絝無異,他輕挑的笑,一杯接著一杯,遊走的指尖始終撫著顧秋娘的麵頰和頸肩,曖昧而豔情。

她不明白,這短短十天究竟發生了什麽,心一陣陣抽痛使她根本無力去思考別的。她被帶去隔壁的空廂房,房中窗戶大開,放眼望去是汴州繁華喧鬧的街景,孩童的吵鬧聲,商鋪的吆喝聲和來往行人的歡聲笑語像轟天的喧鬧使她頭痛欲烈,她站在窗前,心像被無端撕開一個口子,所有的委屈、痛楚、悲傷一湧而出,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從眼中滾落下來。

唐立站在花儀樓外遠遠看到這一幕,料想她必定見到了馮笑,他不知自己帶她來究竟是對是錯,隻是那傷心淚竟看得他心中也一陣鈍痛。

暖閣中,秋娘淡然推開馮笑,緊了緊衣領埋怨道:“三郎,你這是何必呢。”

他趴在桌上自顧自地嗤笑起來,又抬手為自己倒了杯酒:“唐立這個蠢貨。”

“你把她趕走就萬事大吉了?”

“總比跟著我好。”他仰頭飲盡,再斟一杯。

秋娘奪下他手中的杯盞愈發不悅起來:“你的傷還沒好全,喝這麽多幹什麽。”

“怎麽,怕我短了你們花儀樓的酒錢?”他斜眼一笑,伸手欲搶,秋娘索性往地上灑淨,一滴不給他喝。

“顧秋娘啊顧秋娘,你往日總勸人酒,今天怎麽奪我杯了?”馮笑撫掌大笑,直接拿起桌上的酒壺往嘴裏灌。

“三郎,你這樣對得起她嗎?”

“對得起?”他驟然升騰起一股怒意,抬手重重摔碎手裏的酒壺,望著一地的碎瓷冷笑道,“對得起值幾個錢?對得起可以救她嗎?我若死了不過是江湖上少個人,祠堂裏多塊牌位,她不能,她可以過回以前的日子,她必須幸福美滿,喜樂無憂……”

秋娘沒有聽出他話語中的哽咽,嗤之以鼻地說:“所以你就不管她了?”

“我讓唐立送她回南京,她跟著我隻會沒命。”

“可笑。”

“是啊,可笑,我這十年多可笑。”

秋娘不再理睬他,這樣的馮笑和那些出入花儀樓尋歡作樂、逃避現實的男人並無兩樣。

她此刻很想去會會那個戚筱鳳,也許是她自己心有不甘,甚至希冀於再次見到那個意氣風發、運籌帷幄,時而圓滑世故,時而純粹執著的馮家三公子。

顧秋娘想賭一把。

她回頭冷眼看了看仍在借酒澆愁的馮笑,徑直走出了廂房。

她去敲了敲戚筱鳳的門,半天無人應答,可門並沒有鎖上,隻輕輕一推便順勢打開了。

房中沒有點燈,也聽不見外頭人來人往的喧鬧,仿佛與整個汴州格格不入。戚筱鳳獨自坐在窗前發愣,當空皓月並不圓滿,隻差得淺淺一彎便可月圓。

她無言地看著外頭,從日落西山到家家點燈,從旌旗招展到人影稀疏。

秋娘斜倚門框瞧了她一會兒,饒有興趣地緩步走過去。

戚筱鳳聞聲回頭,眼神中悄然飛上一抹憤然的敵意,秋娘見她也就十五六歲的年紀,一臉不諳世事。

她不禁笑了,替她點上幾盞燈徐徐說道:“三郎到我這兒來的那天下了好大的雨,騎了匹破馬大半夜趕到這裏,整個人直接血淋淋地摔在我門口,那個日日都來的郎中,就是給他治傷的。”

戚筱鳳已轉過身來聽,秋娘隻繼續說:“我還在想,是誰把咱們汴州響當當的馮三公子傷成這樣,等他前兩天喝糊塗了全抖摟出來我才明白,原來是為了保護他那個心心念念的小鳳,以往他就老掛在嘴邊,今天我才得見本人……”

“我不想聽這些。”她生硬地打斷秋娘的話語,並不想回憶那些深情往昔。

“我知道你想聽什麽,但他這次是下定決心了,誰都說不動。”

“下定決心趕我走?你們演的真好,險些真把我給氣走了。”

“鳳姑娘很是機靈,如今三郎這身份反而麻煩,他想讓你離開也是合情合理。”

戚筱鳳皺眉質問:“哪裏合情,哪裏合理?他是覺得我貪生怕死麽?他想保護我就直接讓我回家去,有考慮過我的想法嗎?”

秋娘聳著肩無奈道:“你和我說這些也無用,不如當麵跟三郎說,或許還有轉圜的餘地。”

戚筱鳳又背過身去,氣鼓鼓地埋怨道:“不要,他現在根本就不清醒。”

“誰都沒辦法讓他清醒,那你還是回家去吧,要是讓他知道我沒把你趕走,他可得衝我發脾氣了。”秋娘攏了攏披帛側目看著戚筱鳳。

她心覺好笑,猜想或許是馮笑見慣了江湖上的爾虞我詐,才會獨獨鍾情於這麽一個涉世未深、冰清玉潤的小妹妹。

這麽一個隻會哭鼻子的女孩兒能為他做什麽呢?秋娘不免覺得自己可能賭錯了人。

“喝酒是不是對傷口不好?”戚筱鳳迎上她的目光沒來由的問道。

“那當然。”

她想起雲錦山腳那晚,馮笑為了讓元喬來保護自己而狠狠挨了一刀,那一刀砍在他背上,也砍在了她的心上,痛不欲生、鮮血淋漓。

她半仰著頭,吸了吸鼻子,從窗邊走到秋娘身旁:“走吧,我要去見他。”

秋娘黛眉一挑,刻意給她潑了盆冷水:“說不定又會被他傷了心的。”

戚筱鳳抹抹淚故作輕鬆地笑道:“沒關係,誰讓我喜歡他呢。”

秋娘一怔,這話馮笑也曾說過,她一個風塵女子見過的薄情寡義數不勝數,因而始終把將句話當笑話來看,可眼前這兩人,竟會為了保護對方而不惜各自遍體鱗傷。

她默然為戚筱鳳開路,廂房的暖閣內,馮笑仍舊捧著酒一杯又一杯,秋娘直接開口道:“三郎,看看誰來了。”

馮笑動作已有些遲緩,他抬眼再看到戚筱鳳的一瞬,眼中閃過無數情緒,這酒仿佛不僅僅灼燒著他的胃,還在炙烤著他的心,令他痛苦而煎熬。

他像頭憤怒的野獸,威嚴地對顧秋娘喊道:“誰讓你帶她回來的!”他抓過杯子猛地砸在了戚筱鳳身後的門板上,酒杯頓時碎了一地,一片迸裂開的瓷片拂過她麵頰,硬生生劃開一道染血的口子。

秋娘嚇了一跳,忙掏出絹帕想替她擦去血跡,戚筱鳳卻推開她一步步徑直走到馮笑跟前。

她不氣不惱,隻是平靜的問他:“我們什麽時候走?”

馮笑充耳不聞,讓女侍繼續給他拿酒。

戚筱鳳又重複了一遍:“我們什麽時候走。”

他指指門口,手心一攤,晃悠悠地比了個“請”的手勢衝她笑道:“沒有我們,隻有你。”

“你讓我去哪兒……”她抬手輕輕扯住了他的袖子,馮笑卻甩開,冷漠說道:“從哪兒來,回哪兒去。”

“你說過的話,承諾過的事都不算數了嗎?”

馮笑醉眼上挑,嘲弄地笑道:“我承諾什麽了?如果有那我收回總可以吧?”說著,他的眼神逐漸變得嫌惡起來,“保護你隻會讓我身陷囹圄,哪次不是這樣?你什麽都不懂,腦子蠢笨、礙手礙腳,除了哭還能幹什麽?再這樣下去我這條命遲早要丟。現在我想通了,我錯了、後悔了,我壓根就不該護著你,不該喜歡你,這個錯,我決定改了!”

他的話像把刀子,一下一下紮進心窩,戚筱鳳拚命控製著自己顫抖的手,外頭分明是初夏時節怎會如同歲寒三九般寒涼徹骨,她含淚笑道:“所以我們那一紙婚約你也不認賬了是嗎?”

他聽言放下手中的酒杯緩緩抬頭,仿佛聽到個天大的笑話般前仰後合地笑起來,這刺耳的笑聲令人心驚,他紅著眼無情說道:“我們有成過親嗎?你算我的誰?真不要臉……”

耳邊猛地傳來一下清脆震耳的響聲打斷他的話,一記狠厲的耳光重重落在他臉上,戚筱鳳這一掌打用出了十成十的氣力,她甚至能感受到自己掌心也在微微顫動並隱隱泛疼,這種痛,直痛到她心裏。

“滾!”他衝她怒吼咆哮著,聲音都變得嘶啞,他站起身暴怒著推開戚筱鳳,卻因酩酊大醉而腳下發軟,一頭栽在了地上,桌上的酒盅杯盞落了一地,片片碎裂。

“三郎!”秋娘跑過來要扶住他,但爛醉如泥的馮笑開始不可抑製的嘔吐,房裏的兩名女侍也嚇了一跳,秋娘見到此情此景也忍不住要落淚,她用絹帕替他擦拭了幾下,卻被戚筱鳳攔住。

秋娘不解地回頭看她,這個小姑娘終是再也忍不住了,她淚眼汪汪地小聲說道:“你們都出去吧。”

“可……”

“求求你們,都出去……”她抹著眼淚央求,她知道馮笑最好麵子,決不希望別人看見他如此狼狽,哪怕是要走,至少在走前也得維護他那點自尊心。

秋娘長歎一聲,為她打了盆水便領著兩個女侍出了門。

屋裏隻剩她和馮笑還有一地狼藉,周圍的燭火一點一滴燃燒著,沉默著,寂靜無聲。

她低頭看向不省人事的馮笑,眼淚始終沒有停下,她邊哭邊替他擦去身上沾染的穢物,一字一句開始呢喃:“馮笑,你這個懦夫,就知道躲在這裏喝酒,混蛋、壞蛋、笨蛋……”

她端過水盆,兩行淚落在水中,濺起一圈圈漣漪:“你讓我走就走?你說不認我就不認?天底下哪有那麽好的事。”

原本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千金開始心甘情願地替他擦著,縱然酒氣衝天、氣味刺鼻也沒有使她停手,她走到櫃子裏翻出一身幹淨衣裳,又憑一己之力把他拖到了**。

戚筱鳳一點點褪下他的髒衣,看見他那道狹長的刀口赫然橫亙在背上,尤為觸目驚心,她禁不住再次淚如泉湧,指尖輕輕撫摸已經結痂的傷痕,甚至無法想象當時這裏會有多痛。她額頭輕抵在他堅實的背上,兩手艱難地支撐著他,努力為他穿好衣服又令其安然躺下,最終她長舒一口氣,心中下了平生最大的決定,坦然走向廂房大門。

“秋姐姐。”她喚了一聲。

“怎麽?”顧秋娘馬上應答,她一直倚在門口不曾離開。

“麻煩你替我準備兩身喜服、紅燭和喜字。”

秋娘一愣:“你要這些幹什麽?你不會是想……”

“對。”

“在我們這兒?”

“對,就在這兒。”

秋娘愣在原地驚愕的說不出話,她知道馮笑時常做些荒唐事,但沒料到這個戚筱鳳居然更加荒唐。

“還有。”她容色平靜繼續說道,“我想……把外頭那些客人都遣回去,今天花儀樓算我包了。”

“你等著,我讓人去把梁媽媽叫來。”秋娘一路小跑叫女侍找來了花儀樓能做主的梁媽媽,那老婦剛上樓就立馬叫起來:“誰這麽大派頭要包我的場子?知道我一天賺多少嗎就敢開這口?!”

戚筱鳳走到外頭,梁媽媽正挪步施施然走過來,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把她打量了一番,譏諷道:“我知道了,你就是那個嬌滴滴的戚小姐吧?”

戚筱鳳隨口“嗯”了一下,取出懷裏一整包金葉子扔到她手裏,“你數數,這些夠不夠你一晚上賺的。”

梁媽媽也不打開看,隻掂量幾下便笑道:“三公子算是我們這兒的常客了,每次出手都大方,按理說是該給你們一個麵子,但是……”她回頭放眼看向樓下,觥籌交錯人聲鼎沸,鶯歌燕舞熱鬧非凡,她日日看慣的景象與這傳聞中的王府之女格格不入,她嘴角一扯,輕笑道,“姑娘,你可想清楚了,你和三公子是什麽身份,這兒又是什麽地方,日後要是傳出去了,你的家世、顏麵、名聲都得有損。”

“我想清楚了。”戚筱鳳抬眼看她,無比堅毅。

“得咧!”梁媽媽兩手一拍當即衝到外頭大喊,“各位老爺公子相公郎君,今兒花儀樓被一位貴人花大價錢包了場了,煩請各位給我一個麵子去別家吧,對不住,對不住了!”

樓下眾客人頓時七嘴八舌一陣嘈雜,但不多時,梁媽媽和諸位姑娘好說歹說終算是清了場,秋娘也不再躲著,見梁媽媽開始和姑娘們交待要置辦的東西,她就在旁喃喃問道:“這樣真的好嗎?她一個姑娘家……”

梁媽媽聳聳肩笑道:“我倒覺得這是筆不錯的買賣,你們就照她說的去辦吧。”她俯身望著空**冷清的花儀樓出神,卻顯得興致盎然,“我這生意做了這麽多年,什麽大場麵沒見過,可在青樓裏拜堂成親的還真是頭一遭,我算是開了眼界了。”

秋娘感歎:“她真有魄力。”

“這下你知道人三公子為什麽對她念念不忘了吧?”梁媽媽甩著帕子放聲大笑,竟好似替自己家人操辦婚事一樣忙碌起來。

那晚的花儀樓縱情歡樂、輕歌曼舞,如同姑娘們自己的一場盛宴,喧鬧聲中,她與他拜天地、拜高堂,卻沒有父母親眷,沒有八抬大轎,更沒有十裏紅妝,吃喜酒的盡是風塵女子,起哄吆喝的都是龜奴雜役,而身邊的新郎也早就是爛醉如泥又神思不清。她在心底嘲笑自己,馮笑無知無覺地被簇擁過來與她成了禮,這情形甚至有些像押赴刑場。

唐立站在喧鬧中靜靜看著,走過的姑娘會圍著他嬉笑一番再遞杯酒喝,清冷月色、笑語笙歌,他看著四周的喜字和紅燭欣慰地笑了一下,前路茫茫,來日方長。

待花儀樓的歌舞盡了,酒喝夠了,人也散了,她才得以安安靜靜坐在床邊。

馮笑躺在身旁仍舊是爛醉不醒,戚筱鳳自己掀了紅蓋頭扔在一旁,默然看向他。

他劍眉緊皺,也不知是在做夢還是心有煩悶,她小心翼翼地鑽到床榻裏側,緊緊挨著他躺下。

他身上原本令人安心的蘇合香被酒氣掩蓋,戚筱鳳並不在意,她抬手,食指輕輕從他的眉心滑至鼻尖、雙唇,他生的這樣好看,怎奈命運如此坎坷。

她挨上他的肩頭,輕聲細語:“馮笑,馮笑,你醒著嗎?我有好多話要和你說。”

身旁靜默著,始終沒有應答。

“算了,聽不到也沒關係。”她笑了一聲,把臉埋進他衣袖的褶皺裏,“當初是我千方百計想逃婚,現在也是我死皮賴臉要嫁給你。可你啊,太自私,生死關頭卻想著把我推開,如果你真有個三長兩短,我怎麽可能獨自苟活?這幾天我大概把一輩子的眼淚都流完了,但是從沒有一刻後悔過……因為我在心裏早已經認定你了,不管你姓甚名誰,不管你是什麽身份,我說過的,有什麽事我們一起想辦法,哪怕去找我爹,去求聖上,你就是不能扔下我,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妻子,你甩不開、躲不掉。”

戚筱鳳緩緩撐起身凝視著他,兩行清淚從眼眶滑落,墜在他眉目如畫的臉上,她哽咽道:“以前都是你在保護我,現在換我了,好麽?”

她努力舒展出一抹笑容,俯首輕輕吻上他的額頭。

花儀樓外,唐立靜靜倚牆而站,子夜的汴州不見華燈、頹然蕭索,戚筱鳳疾步從門內走來,她已褪下火紅的喜服,束起長發,腰間攜上菏山道人贈的那對峨眉刺。

“夫人,接下來去哪兒?”

“揚州,找馮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