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筱鳳怕引來不必要的麻煩索性小小騙了秦玖一回,如今他已折返,戚筱鳳便打算直奔雁回樓。
她提著裙子匆匆趕路,越是接近真相卻越發如臨大敵,心中更是忐忑萬分,突突跳個不停。
她一路疾跑,雁回樓前的長街同樣人聲鼎沸,勾欄瓦舍前三教九流之人、五花八門的行當,熙熙攘攘,喧鬧不止,她個子矮小,穿梭在人群裏更顯舉步維艱。
戚筱鳳額頭冒出層薄汗,使勁撥開一個個流連於光怪陸離、聲色犬馬的人,等她從人群中看到一絲光亮,趕緊一腳踏出人潮打算鬆口氣,另一邊的窄巷內突然伸出雙手毫無預警地一把將她拽了進去!
“哎喲!”那人力道有些猛,戚筱鳳被他帶過去一頭撞上了他的胸膛。
她本就有傷,這一撞頓時引得頭暈目眩,眼冒金星。恍恍惚惚間,戚筱鳳感受到一雙指節有力的大手緊緊攏住了她,清亮動聽的聲音將一句溫柔的話語送至耳畔:“小鳳,我回來了。”
風卷起空氣中氤氳微熱的濕氣和一縷淡淡的蘇合香,她以為自己被撞暈了,可抬頭,恰不偏不倚迎上了一雙好看的眸子,那微挑的鳳眼帶著三分風流和七分笑意。
她回過神卻不曾言語,隻是久久端詳他、凝望他,這一瞬,所有的艱辛、困頓、疲倦、生死之憂全都斂去,化作滿滿一腔思念宣泄而出。
“馮笑。”她喚了一聲。
“我在。”他低下頭輕柔回應。
戚筱鳳一拳打在他胸口,咬牙切齒地罵道:“欺負我、騙我、躲著我,你這個混蛋,混蛋……”她越罵越難受,越罵越傷心,可握拳的雙手卻不由自主地鬆開,她攤開掌心,伸出雙臂,終究忍不住撲上去牢牢抱住了他。
戚筱鳳纖細又傷痕累累的手臂環上了馮笑堅實的頸項,她埋頭不可抑製的放聲大哭起來,像個孩子般伏在他肩頭咿呀啜泣涕淚縱橫。
身後勾欄瓦舍的吵鬧蓋過她的哭聲,旁人不知,唯有馮笑一人聽得到。
她把眼淚使勁抹在他衣襟上,兩手緊緊摟住不肯鬆開,等她哭聲漸歇,馮笑輕拍她的背安慰道:“好了好了,我這不是來請罪了嗎?”
“你的罪得請一輩子!”
“你不是已經在花儀樓替我做了決定?這下我可苦了,反悔都反悔不了。”他嬉笑著和她打趣,眼裏滿載著柔情。
“你還想反悔?”戚筱鳳抬起頭淚眼婆娑的怒視他。
“不想。”馮笑輕輕拭去她滿頰的淚漬,笑道,“好容易盼來這一天,我幹嘛反悔。”
“我這麽做,你會不會覺得難堪……”
“我?我什麽都不在乎,隻怕你受委屈。”
“其實我也不在乎。”她又依偎進他懷裏,馮笑身上熟悉的蘇合香氣直鑽進鼻子裏,分外安心,她淡淡問道,“你呢,想明白了?”
“嗯,我想弄清事實,長久消沉下去不是我脾氣,也該站起來了,最重要的是……”馮笑撫上她的手臂,但原本細滑的皮膚上卻纏繞著一層層布條,他拉起戚筱鳳的手,掌心和小臂上都有傷痕,一道道口子仿佛劃在他心間,疼痛不已,“最重要的是我擔心你”。
馮笑執起她的手,送至唇邊吻了吻,他懊悔自己醒悟得太晚,讓她平白受了這麽多苦。
他的指腹摩挲著戚筱鳳包紮著的掌心說道:“我找到唐立了,他現在正在養傷,也把這一路的事全告訴我了。你倒是越來越機靈,知道去府裏找我手下最忠心的人,知道來揚州找二哥,可你不應該把九個人留給我,自己隻帶了唐立上路,這樣太冒險了。”
她急切辯解道:“我怕你在汴州,在他眼皮子底下有危險。”
“可我更怕你在揚州有閃失!”馮笑態度強硬的嗬斥了一句,“我起碼要保證你性命無虞,畢竟我以後不能再給你什麽了……”他越說越泄氣,眼神也愈發黯然無光,令戚筱鳳一陣心疼。
她抬頭,淚眼朦朧地衝他勉力微笑,指尖輕柔撫過他棱角分明的臉頰和飛揚跋扈的眼尾:“你怎麽現在比我還傻呀?我什麽時候問你要過東西了,我不是說過麽,身份、地位、權力我都不要,我隻要一個你,哪怕往後粗茶淡飯布衣蔬食,有你在不就行啦。”
“傻瓜。”馮笑展眉一笑,一如往日神采。
他俯首在她額頭上輕吻,戚筱鳳臉色蒼白,原本圓潤可愛的麵頰也比先前消瘦不少。
馮笑拉起她走出窄巷直奔熱鬧的街市,戚筱鳳任由他牽著自己四處走,心裏卻還在疑惑:“我們不去找阿遷哥哥?”
馮笑背對她,看不清臉上神情,他隻輕描淡寫地說道:“你比較重要,他……我們可以明天再找。”
“喔……”戚筱鳳有些失意地垂下頭,胸口傳來陣陣揪心的疼痛,她知道,馮笑仍然心有忐忑,他遠比自己更懼怕麵對真相。
或許她是在磨難中成長了,又或許隻是有了一點點心事,眼前琳琅滿目的貨品和新奇有趣的物什似乎都不再吸引人,市井繁華好像也與她無關。
馮笑反倒一臉喜色,揚州認得他的人不多,手下另九名死士也在暗中保護,他便索性放開了膽遊走在大街小巷,
他牽著她的手始終沒有放開,仿佛世間種種煩惱瑣事都與他們無關,路過貨攤時,馮笑還特意為她買了她最喜愛的糖人,戚筱鳳咬著這甜津津的糖人,心底漫上了前所未有的安適。
如果糖人永遠不會化,這條路也永遠走不完就好了。
馮笑拉著她兜兜轉轉走了許久,最終停在一間錢莊門外,他抬頭看著碩大的招牌暗自笑了笑。
戚筱鳳啃完最後一塊糖,疑惑地問道:“來這兒做什麽?”
“趁今天我還是馮笑,先去取錢。”
“都這時候了還要錢幹什麽。”
“記住了,出門在外,沒有什麽比錢更管用,既然要走,就得做好十足的準備。”
戚筱鳳仰頭瞧著他,覺得那個做什麽都運籌帷幄、遊刃有餘的馮笑又回來了。
他們踏進門檻,掌櫃果然一眼就認出了馮笑,他上前寒暄幾句便開門見山地問他:“三公子是來支還是取?”
他折扇一揮,朗聲說道:“取,而且要全取出來。”
掌櫃一聽立馬愣住了:“全、全取出來?那數目可不小啊!您是在和我開玩笑吧?”
“我像是在開玩笑嗎?”他看向掌櫃,鳳眼生威,雙唇微微一勾,笑得掌櫃脊背發涼。
掌櫃立馬彎腰賠罪:“三公子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我馬上叫人取來!”
整個錢莊的人拚拚湊湊,交頭接耳商量對策,過了好一會兒才把大額的銀子兌換成銀票交給到馮笑手中,掌櫃卻不忘隨口打探打探:“三公子取這麽多錢想必是要派大用處?”
“當然是大用處。”他指尖微動,折扇繞著手掌花哨地轉了一圈,“遊山玩水,逍遙人間。”
“遊山玩水?還是您想得開。”
他放聲笑著走出錢莊大門,但門內仍回**他悅耳的音色。
出了錢莊,他便馬不停蹄地帶著戚筱鳳去湖畔的永寧樓大吃一頓,各色菜品上了個齊整,佳肴珍饈一應俱全。
酒足飯飽後又拉著她去了揚州城最大的胭脂首飾鋪子——華月坊。
才剛踏進門,陣陣馥鬱芬芳的香氣便撲麵而來。
馮笑在揚州熟識的人少,但華月坊的老板娘芙蓉算是一個,她正在櫃上看賬目,餘光瞥見個俊朗的男人身影就知道是誰來了。
“三公子?好久不見呀,今天打算來我這兒挑些什麽,我親自奉陪。”芙蓉放下賬本迎了上去,略略朝他行了禮。
“客氣了,隻看看胭脂而已。”他晃悠著扇子四下打量了一番。
“各色新到的樣式都來幾盒?”芙蓉以為他會同以前一樣大手筆的買下許多,卻不料他左右搖了搖折扇笑道:“不,今天隻買一盒。”
“一盒?三公子什麽時候這麽小氣了。”芙蓉語笑嫣然地調侃起來,忽見馮笑身後鑽出個水靈靈的姑娘,便頓時心如明鏡,意味深長地衝他笑道,“原來是弱水三千隻取一瓢飲啊。”
馮笑一樂,朗聲稱讚:“這話我愛聽。”他回身拍拍戚筱鳳道,“你先去挑吧。”
“為什麽突然要買胭脂?”
“哪有那麽多為什麽,我做事全看心情,快去吧。”
戚筱鳳滿腹狐疑地看了看他,徑直進去挑起胭脂,卻不忘回頭瞧瞧他正和芙蓉說些什麽。
芙蓉撥弄著櫃上的算盤抬眼饒有興趣瞄了瞄戚筱鳳的背影,她壓低聲音說道:“怎麽這樣一個丫頭就把風流倜儻的三公子拴住了?聽說還鬧得滿城風雨,也不怕壞了人家名聲?”
“哦?連揚州也知道了?”
“那當然,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你去外頭聽聽,到處是你們的傳奇佳話呢。”
如今街頭巷尾都在傳寧朔王千金和馮三公子在花儀樓成婚之事,一時間猜測與謠言四起,令汴州城的姑娘小姐們傷心落淚、一夜夢碎。其轟動程度可想而知,而這段傳奇甚至已經連夜跑進了說書人的故事裏,就如月華坊的老板娘芙蓉所言——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
馮笑撫扇而笑,芙蓉這一席話雖在意料之外但亦在情理之中,畢竟青樓娶親怕是古往今來第一人,他竟有些難掩得意之色:“壞事?我這可是大喜事,這一瓢取得驚天動地、聲勢浩大,有何不可?”
芙蓉聳聳肩:“知你向來瀟灑隨性,沒料到新娶的夫人也是一股子純然癡傻。”
馮笑眉眼微挑,兩手交迭在身前疑望戚筱鳳正低頭挑選胭脂的背影,他折扇一展眼含笑意:“我就喜歡她的傻氣。”
芙蓉笑歎:“哎,千金難買心頭好,你且陪她挑吧,挑中哪個就拿走,權當是我送你倆的新婚賀禮。“
“爽快。”他向芙蓉道了謝,折扇輕搖踱步走到戚筱鳳身邊。
她指尖掃過一個個樣式精致的胭脂盒,馮笑低眉看去,見她目光稍有停留,便問道:“挑中了哪個?”
“這個。”戚筱鳳拿起一個雕花小盒給他瞧,馮笑看了看,裏麵裝著潤澤的桃紅色膏體,他搖搖頭:“顏色太普通,配不上你。”
“你不是讓我來挑麽,怎麽還指手畫腳的。”
“給你點建議罷了。”
“可我就想要這個。”她捧起盒子聞了聞,欣喜又羞赧地說道,“這個也是蘇合香製的,和你身上的味道一樣,我喜歡。”
馮笑的嘴角不自覺地向上揚起,指尖伸進盒子裏沾上些許胭脂,隨後往戚筱鳳的櫻唇上輕輕抹了一把,本來無甚血色的容顏頓時變得明亮精神起來。
他愉悅地端詳著這一“傑作”,戚筱鳳卻抿了抿雙唇幽幽問道:“又是吃東西,又是買胭脂,怎麽覺得你像別有用心呢。”
“待你好還說我別有用心,好沒道理啊。”馮笑捏捏她瘦俏的臉頰,接著說,“才幾天沒見,你就瘦了一圈,臉色也不好。”
戚筱鳳一聽這話便明白了他的“別有用心”,她心裏倍覺暖意融融,可嘴上卻口是心非地埋怨著:“剛才你使勁兒給我盛飯夾菜,我都快吃吐了。”
“我恨不得你臉上趕緊多長些肉。”
“原來你想把我喂胖。”戚筱鳳氣鼓鼓的瞪了他一下,馮笑笑起來,眼底悄然飛入一抹狡黠:“胖點好啊,因為……”他頓了頓,那雙多情似水的鳳眼一路往下遊走,最後停留在戚筱鳳胸前,兩眼盯著她領口輕挑地淺笑道,“我喜歡有點內容的姑娘。”
戚筱鳳的麵頰瞬間炸成一片緋紅,她一手緊捂住衣領,一手砸著馮笑肩頭怒氣衝衝地低吼道:“臭流氓、大壞蛋!”
“你怎麽忍心打你夫君。”他抬扇攔住她落在身上的拳頭,戚筱鳳不依不饒繼續憤憤道:“有內容?!那你幹嘛從花儀樓出來,幹嘛還來找我,什麽風流夫君,氣死人了!”
“那我給你賠個罪?”他忽然眯眼一笑,伸手把她拉進側旁的角落裏,手上扇子隻輕輕一抖,便低下頭在這九寸十六方的掩映下封住了她聒噪不停的小嘴。
戚筱鳳的臉上火熱滾燙,她無力反抗也不想反抗,任由其熱烈而溫存地侵占自己的唇舌,胭脂的香氣混著他身上的氣息令人沉醉,撫去所有的眼淚也治好了所有的傷。
纏綿悠長的吻臨近止歇,馮笑的折扇正要緩緩放下,戚筱鳳連忙扯住他衣袖意圖阻攔,馮笑見狀還想油嘴滑舌逗她幾句,戚筱鳳卻已小聲喃語起來:“你要是真的喜歡,我……我也可以多吃點,就一點點。”
櫃台前,芙蓉撥弄著算盤不禁“嘖嘖”兩聲,香氣縈繞的華月坊中突然傳出一陣放肆的狂笑,著實驚到了幾名買胭脂的姑娘。他狐狸般狡詐多謀的鳳眼眯作一條縫,不由自主地將額頭抵在她肩上吃吃悶笑,連續多日的擔憂、疲累和前路未卜的迷茫全在這一句迷糊天真的話語裏煙消雲散。
這一路有她真好,這一路幸好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