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遷坐在祥睿閣窗明幾淨的案頭前聽幾位商鋪的掌櫃七嘴八舌給他出主意。因為馮笑的一時興起才與揚州最大的商賈沈家定了約,弄得他大半個月都撲在這兒焦頭爛額的處理生意上的事。
此時,他正垂眼看向街上的行人,耳邊又聽著掌櫃們嘈雜的議論,或許是累了,他莫名覺得有些心緒不寧。
馮遷已無法聚精會神聽取意見便讓掌櫃們都散了,幾人麵麵相覷一番隻得依言走了出去。
門一關上,屋裏頓時安靜下來。
他站起身緩緩踱至窗邊,揚州的繁華與汴州無異,卻不知是否也同樣暗藏陰謀與殺機。
馮遷從袖中掏出十天前謝槿蘭寄來的信,他已反反複複看了很多遍,紙張都被捏得褶皺軟爛,信中說馮笑帶戚筱鳳出去散心了,具體去往何處他隻字未提,但臨行前卻找她問了些大哥的事。
馮遷一向心思縝密,平白無故問起大哥實在有些蹊蹺,加之昨日謝槿蘭再次來信,說馮笑已出門近一個月始終沒有回家,而他與戚筱鳳在花儀樓成婚之事早在坊間傳的沸沸揚揚。
難道他已經……
馮遷不再細想,他迫使自己重新坐回桌前翻看賬冊和生意上的事,他想盡快處理完,然後馬上回汴州。
可馮遷越看越心煩意亂,他難得有如此不冷靜的時候。他想了想,等再次站起身時心中已然做好了決斷。
馮遷一臉謙和地又叫回方才那幾名掌櫃,吩咐交代了諸多事宜,安排妥當後他讓下人馬上收拾行裝,打算即刻回到汴州。
他正拾掇著桌上卷冊,餘光無意中掃過窗外的街巷,他登時一愣,隻見雁回樓下走來兩個熟悉的身影,馮遷迅速探出頭細看,片刻後立即停手飛奔到了樓下。
行人熙攘而過,他衝至門檻前甚至都還未來得及喊一聲,他們二人已經看見了他,馮遷止步停在原地,馮笑穿越人群,緊緊逼視的目光,讓他料到了最壞的結局。
戒備、質疑、不信任。
印象中他的三弟從不會這麽看自己。
馮遷默然轉身沉沉地走上樓,他知道他們一定會跟上來,然後把十年的秘密問個明白。
他進屋,負手立在窗前,靜聽他們一步一步拾級而上,越走越近,他長歎一聲,轉而麵朝正門。
馮笑麵無表情地走至祥睿閣門口,但他手中緊握的折扇早已鋒芒畢現,根根扇骨變作利刃,寒光刺目。
“你們去過清雲觀了?”
“是。”
“所以,現在是來找我討個說法?”馮遷苦澀一笑,替他們二人拉出桌下的圓凳。
馮笑卻不想領情,他仍是筆挺地站立著,神色矛盾而冰冷:“你早就知道了?”
馮遷也站著,與他四目相對,默然點頭。
“二哥……”他突然笑起來,握住扇柄的手緊繃著,青筋凸起,指節泛白,他努力壓抑著情緒問道,“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我一直把你當馮家人,這並不妨礙……”
“不。”馮笑打斷他冷笑道,“把我當馮家人,那你們為什麽要欺瞞我整整十年?為什麽如今又要派人置我於死地?我到底是誰?!”
馮遷看向別處,皺眉低聲說道:“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阿笑,你別多想,是當年爹在外收養了無家可歸的你而已。”
“二哥,你知道嗎,你向來不太會說謊。”馮笑看著他略顯躲閃的目光,一針見血,心知肚明。
“不管你信不信,我都是這麽說。”他轉而看向一旁的戚筱鳳,溫言說道,“筱鳳,你去外頭坐會兒,我有幾句話與他說。”
“不行!”馮笑強硬一把拉住她,緊緊攬在身邊,橫眉怒目道:“小鳳是我妻子,沒什麽是她不能知道的,除非……你想把她引開。”
“阿笑。”馮遷走近幾步麵有失落,眼神沉凝如墜汪洋,“若你還惦念十年的手足之情,就該信我這次,我絕不會害你們。”
他言辭懇切,甚至帶著些許哀求,馮笑微鎖劍眉,避開了他的目光。
這十年,馮遷待他如何他心如明鏡,雖非親兄弟,但卻遠盛親兄弟。從最初教他習武到他初涉江湖的處處指點,犯了錯替他扛,受了傷又噓寒問暖,馮遷早已不再關心武林之事,卻隻為馮笑出謀劃策。
他終究心有不忍。
“小鳳,你去外麵等吧,我馬上就來,很快。”他撫了撫戚筱鳳的烏發還是勸她出了門。
馮遷仍然靜靜立著,他為馮笑倒了杯茶,語氣平緩的說道:“我可以把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訴你,但有件事你一定要答應我。”
“說。”
“別讓筱鳳踏入南京半步。”
“為何?”
“寧朔王出事了。”
“什麽?!”
馮遷坐在桌前將茶仰頭飲盡,口中苦澀至極:“寧朔王戚洪意圖謀反,朝廷恐怕已經有所察覺,準備伺機而動了。”
“那他讓小鳳嫁給我完全是因為……”
“不錯,他向來與武林人士交好,這次更是為了拉攏馮家,實際上他已經拉攏了江湖上很多門派,爹不想趟這渾水便打算找個理由推辭,巧的是筱鳳在這時候逃出了南京,所以……”馮遷抬頭直視他,把一切都和盤托出,“他索性暗中派人直取她性命。”
“哈哈,不愧是武林宗主,好一個齷齪的心思。”馮笑忍不住聳著肩笑起來,“那我呢?因為我不是他兒子就順理成章一起成為了犧牲品?”
他說著說著越笑越大聲,越笑越無奈:“這些年,我摸爬滾打、出生入死,早記不清流過多少血,費過多少心思。二哥,江湖的確很有趣,形形色色的人,或善或惡的用心,我一直在盡可能地貫徹我所謂的‘義’,我以為爹和我的所思所想相差無幾,也覺得他有這個資格坐上武林宗主之位,我願意助他,但我更希望能從他那裏得到認可和肯定,可現在,走到這一步,我得到了什麽?”
馮遷沉默,他什麽都知道,什麽都看在眼裏,卻不能再說更多,看得透徹的人往往最痛苦。
馮崧喬怕此事牽連自己便預謀連根拔起,將已經無用的馮笑也一起鏟除,等戚洪大勢已去,十年前的秘密也將徹底成為秘密。
他不會告訴馮笑那件深埋心底的舊事,因為冤冤相報隻會讓他陷入危險,而他,想救他。
“我不希望你與爹反目,阿笑,帶筱鳳離開吧,走得越遠越好。還有……以後一定要萬事小心,別再意氣用事。”
馮笑沒有馬上走,他反而淡然地坐下,拿起倒滿茶水的杯盞同樣喝盡了,他看著馮遷,還是一如既往的隨和溫雅。
他仍然心懷希冀想得到一個答案:“二哥,告訴我,我到底是誰……”
“我不知道。”
“你知道!”馮笑的眼神銳利而直白地逼視他,狠狠摔碎了手中的茶盞。
“我……”
馮遷話至一半,二人突然同時拍案而起,此時窗外驟然翻進三名黑衣人,其中一人笑道:“三公子,這個問題怕是已經沒有意義了。”
黑衣人傲然橫在二人中間,馮笑頓覺不妙,他馬上開門衝到戚筱鳳身邊,回頭怒視馮遷,目光冷如寒冰,如一把死刃割在馮遷身上,黑衣人雙刀一抽就要撲向馮笑,不料馮遷一個箭步閃身至幾人身側,兩手點穴製住左右二人,指尖呈爪,從背後反手死死扣住中間那人的喉頭,他衝馮笑不容抗拒地命令道:“快走!”
馮笑緊緊咬牙,下頜肌肉緊繃著,甚至能聽到齒間因咬合而發出的磕碰之聲,十年間的一幕幕被他封入心底最深處,他憤然說道:“就算你放我們走,馮家這賬也不可能一筆勾銷。”
“阿笑!”馮遷叫住他,與其四目相對,他一字一句說道,“十年前我認了你這三弟,往後不管你是誰、去哪裏,我都把你當兄弟,永不更改。”
“可我不會了,馮遷。”他絕情地回眸冷笑,攜戚筱鳳揚長而去……
黑衣人眼見馮笑離開,他忍不住在馮遷的掣肘下質問道:“二公子,你難道要背叛宗主嗎?”
馮遷溫和的容色染上一抹狠厲,指尖用力扣緊了幾分:“這裏還輪不到你說話。”
黑衣人頓覺頸部刺痛,一股強烈的窒息感襲來,但手腳根本無法掙脫。正在他以為自己可能喪命於此時,祥睿閣外的回廊裏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遷兒,我的人你也想殺麽?”
話音一落,馮崧喬從門外緩緩走進,黑衣人驟然被放開,跌倒在地上大喘粗氣,屋裏一時隻有這一種聲響,使得氣氛更顯焦灼。
馮遷別過頭去望向窗外沒有看他,馮崧喬笑了笑,上前拍拍他的肩說道:“你果然全知道了。”
“知道又如何,反正一切都在您的掌握之中,不是麽?”
馮崧喬陰沉一笑,他向來運籌帷幄,拿捏人心的手段已是爐火純青,更何況身旁是他最看重的兒子,那些陰謀和險惡通通就算擺在明麵上也隻不過是為了教導他如何踩著別人的屍骨往上爬。
他輕描淡寫甚至略顯猖狂和譏諷地說:“可你也沒有阻攔,不是嗎?說到底,你也是整件事的幫凶,傷害老三的地方恐怕並不比我少。”
馮遷頓時啞然,“幫凶”這兩個字像根尖銳的刺狠狠紮進他心頭,要不了性命卻會使他隱隱作痛、生不如死,他搖著頭無力說道:“不!我隻是不想讓你們反目,我時時刻刻都在努力維持平衡,可是……”
“你錯了。”馮崧喬走到窗口負手而立,他臉上暗沉的褶皺透出一抹令人不寒而栗的神色,“我不妨再多告訴你一些,其實寧朔王謀反之事,是我派人向朝廷通的氣,你覺得戚家出事,他們能逃得了?”
馮遷轉頭看向他陰惻惻的笑臉,心中一陣惡寒,窗外的豔陽被一抹晦暗的流雲遮蔽,周圍逐漸暗沉下來,壓抑人心。馮崧喬側目瞥了一眼,也不顧他如何做想,用一貫居高臨下的態度繼續說道:“戚洪做了萬全準備,其實他的謀反不一定會敗,但若事成,武林必將受製於朝廷,屆時我這宗主豈不是要受他擺布?嗬,我不過是將計就計,他想嫁女兒,好啊,我便當著所有人的麵答應他,再順便鏟除些江湖上的異己,一舉兩得。”
馮遷聽著這些,竟一句話都說不出,此刻他為自己是馮崧喬的兒子而感到羞恥和憤恨,他五指牢牢抓住窗台,木頭已悄然發出碎裂的聲響:“你打算放棄阿笑了,是嗎?”
“放棄?是他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
“你!”他十指死死扣著窗框,原本溫文爾雅的容顏瞬間充斥著憎惡和難以名狀的鈍痛。
馮崧喬看著已經變形的窗框幹笑兩聲:“你平時最是冷靜,現在怎大驚小怪起來,人和人之間的相互利用,你也不是第一次見了。”他轉了轉拇指上的青玉扳指,冷冷說道,“從我見到馮笑的第一眼起就知道,這孩子絕不簡單,如能為我所用定是如虎添翼,這些年他為我們馮家披荊斬棘賺了不少名聲也積攢了不少實力,更重要的是,他是你的試金石啊!”
馮崧喬冷眼笑著,粗礪的手掌往兒子臉上不輕不重地拍了兩下:“你沒發現嗎?每次遇到一件大事前我都讓他找你出謀劃策,不然你隱退的這些時日要如何知道江湖局勢?又怎能分析其中利害?不過,他終有一天會成為是你的絆腳石,所以現在我必須鏟除他。”
“你是在逼我離開馮家!”馮遷甩開他的手,再也無法冷靜聽下去,他兩手撐在額前後悔自己放任父親的所作所為,他痛苦、糾結甚至開始覺得自己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幫凶”。
馮崧喬見他如此,全然不以為意:“我是在讓你看清立場,隻有站在我這邊你才有活路!”說完,他像哄騙一個叛逆的孩子般撫了撫馮遷的背,語氣稍稍緩和了些:“遷兒,你是我馮崧喬的兒子,你武功在馮笑之上,做事又識大體、有分寸,但唯獨一點是致命的,你太過仁慈了,所以你不可能離開馮家,弈兒已經不在了,你就是我唯一的嫡子,馮氏家業乃至整個武林隻能是你的,沒有人不喜好名和利,到時你可以坐擁無盡的榮耀和權力,這難道不好嗎?”
“但我愧對我的良心!”馮遷推開他,回身一掌拍碎了身後的圓桌,憤然拂袖離去,而身後的祥睿閣隻幽幽飄**出一句無情的話語:“良心,是這個世上最沒用的東西。”
馮崧喬凝視馮遷的背影,呢喃道:“若是弈兒在就好了……”
雁回樓外,流雲已經籠罩了大半個揚州城,它密不透風地遮住最後一縷陽光,也遮住了馮遷的心,令他久久透不過氣。
天,似乎快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