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燈之後,蟲鳴和月色就攏住了一城的安詳,除了打更人規規矩矩的報著時辰,似乎再沒別的聲音。而馮笑的馬則像嚴寒時節的勁風,鐵蹄踏出空曠響亮的回音,呼嘯衝撞著踩碎了城外官道上的寧靜。不知怎的,這六月的夜風把人越吹越精神……
他坐在馬上目視前方,馬蹄愈踏愈快,好似所有糟糕事都能被甩開,飛速奔跑讓他暫時冷靜下來,馮家必不會放過他們二人,若是戚家也如馮遷所言惹出那樣的事端,戚筱鳳便是罪臣之女,後果可想而知……
他咬牙猛甩韁繩,心想一見到戚筱鳳就得立馬帶她走,管她願不願意,哪怕用繩子捆著也得走,走的越遠越好,或許去關外更合適。
他隨後又繞了條路,把身上的錦衣玉帶通通分散扔了出去,帶著潮濕夜露的風吹得他周身有幾絲涼意,他顧不得這些,快馬狂奔,踏得地上的泥土飛濺,等到臨近南京城門外時,天已快亮了。
朝霞卷攜起積雲也急促奔走著,他翻身下馬,四下觀察了片刻才放慢步子靠近城門。
今日幾乎沒有出城的,入城的人卻不少,門外頭一早就鬧哄哄一片。幾乎所有人都麵色凝重,透出一股人心惶惶。
他打算往前湊上幾步想探聽些消息,還未進人群,突然有一雙手搭上肩膀。
馮笑不動聲色,腰間垂著的扇墜不過晃了一下,回頭間隕鐵扇已經橫在當中,刃口抵住了背後那人的頸部,幹淨利索,蓄勢待發。
那人甚至都沒反應過來,等脖子上感到涼意才後知後覺地驚呼:“別別別,是我是我!”
馮笑頓生疑惑:“元喬?你怎麽在這兒?”看到熟人他頓時心下鬆了口氣,元喬身後還跟著天微和長搖。
“待會兒再說,我們換個地方。”元喬踮腳,目光越過進城的隊伍,遠遠望去門口兩側的官兵手裏拿著什麽正一個個核查進出的百姓。
他默不作聲地帶著馮笑往邊上走,等遠離了官道才壓低聲音說:“官府的人在四處找你們!”
“效率倒快。”馮笑冷哼了一聲,看樣子不能從城門進入了,附近的客棧、酒肆全都不能去。也不知戚筱鳳是否安全,這樣的擔憂如烈火在他心頭灼燒了一晚上。
“戚筱鳳呢?”
“裏頭。”他指指城門的方向。
元喬一愣:“她怎麽還敢進去?!戚家已經出事了啊,我就是聽說了這件事才想去碰碰運氣看你們在不在城裏的。”
“她犯傻非要進去,我已經派了唐立他們保護她。”馮笑指指元喬三人,“倒是你們,為什麽過來?”
“我有東西要交給你。”元喬說著低頭在衣襟裏翻找著什麽。馮笑繼續問他:“涵陽子沒有為難你們?”
“哦,我們已經不是清雲觀的弟子了。”元喬的語氣頗為輕鬆,仿佛說的都是旁人的事。
“怎麽,被逐出師門了?”馮笑刻意打趣道。
“都這個時候了你還有心情拿我開玩笑。”元喬麵色凝重,看似稚嫩的圓臉上擺出一副嚴肅的表情,“對,你說的不錯,就是逐出師門了。”
“涵陽子倒顧念你這徒弟,竟還想著保全你們的性命。”
元喬本來翻找的手臂不自然地停滯了一下,他仍是低頭:“我知道。”他打開包袱一通摸索,費了好半天才找出一樣東西來,“這個,師尊交給我的,他也不知道是什麽,讓我有機會還給你。”
“還給我?”馮笑接過他遞來的物件,——一把縮小了數倍的劍。是墜子的模樣,類似飾物,但做的極為細致精巧,刃口泛出陣陣寒光,氣勢十足,仿佛真是一把劍氣呼之欲出的長劍,而劍身上有個小小的缺口。
“嗯,師尊說這個是馮崧喬讓他保管的,不能讓你知道,料想一定和你的身世有關,如今清雲觀也是泥菩薩過江,還不如做件好事,物歸原主。”
馮笑拿在手裏把玩了幾下,有種說不出的熟悉之感,卻怎麽也想不起究竟和自己有什麽關係。可轉瞬之間,長久困住他的夢魘忽然閃現腦中,血雨腥風和滿地屍首,以及溺水般的悲慟和絕望。
他臉色有些泛白,胸口發悶,別過頭去舒了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低聲道了謝,把小劍仔細塞進衣袖裏:“往後你們打算怎麽辦?”
“你受傷那段時間我們一直在逍遙澗,雖沒見過那個菏山道人,但他那兩個小僮和我說了不少,叫我好生敬仰。二十多年來我一直悶在青雲觀裏,不如趁此機會多出去走走看看,山川江河蔚為壯觀,又怎能做一輩子的井底之蛙?”
“這麽說我倒有些愧疚了,若不是因為我你也不會離開清雲觀。”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元喬爽快的笑了笑,拍拍馮笑的肩,“對了,和你道聲喜,接下來就是保重了。”
馮笑點點頭也拍了拍他的肩,牽起嘴角笑道:“你也保重,我嘛,天地之大總有容身之處,即使沒有,我也要硬辟出一塊來。”
“哈哈哈哈,我信你有本事這麽做,而且會有過之而無不及。”
“哦?”馮笑饒有興趣地一笑。
元喬直指指蒼穹說道:“觀星辰排布可參透良多,天行健,地勢坤,爾乃君子,自當如此。”
他聽後放聲笑起來:“我就喜歡旁人這麽抬舉我,聽得心神舒暢。”
“這不算抬舉,天地有道,玄之又玄,眾妙之門。”元喬又擺出平日囉嗦的架勢來,身後一直沒有出聲的天微和長搖朝馮笑使了使眼色。
馮笑會意,立刻打斷了他,又和他周旋著繞了幾個彎子逗他幾句才算結束。
城門內外來往的人已經逐漸減少,元喬回憶起這些時日的點滴覺得好像多活了半輩子,他束緊了背著的包袱眺望前路,過了良久才鄭重說道:“三公子多加小心,元喬就此別過。”他躬身一揖,在長袖飄拂間轉身而去,背影竟有幾分仙風道骨的意味。
馮笑目送他們遠離,正要走人,卻見跟在元喬後頭的天微突然折返跑了回來。
他氣喘籲籲,緩了緩呼吸才從袖子裏掏出一塊素色的帕子遞到馮笑在眼前:“那日多謝公子信任與相助。”
“舉手之勞,腕上的傷好了沒?”
“啊,早好了。”天微低垂著頭,欲言又止左思右想了半天,抬頭望著他問了句,“三公子,我們還有機會再見嗎?”
馮笑的折扇抵上下巴思索了一會兒:“這天下說大的確大,四海八荒六合九州,說小也小的很,如果真有緣,自然還能見到。”
“我……”天微還想說什麽,遠處的長搖大喊了一聲:“快跟上啊!”
他皺了皺眉回喊道:“來了來了。”
馮笑手中的折扇輕輕往他肩側拍了拍,笑著催促道:“快去吧。”
天微點點頭匆匆跑回去,還時不時回頭衝他揮手。
但馮笑已無心逗留,唐立始終沒有折返,不知情況如何,所以他必須立即進城。
翻牆入城對他而言不是難事,可沒想到整個南京已有官兵開始張貼畫像通緝他與戚筱鳳。
按理說寧朔王謀反他馮笑不應榜上有名,但隻消仔細想想便可知是馮家出賣了他。
他換了身尋常便服,隨手從磚瓦上蹭了些塵土抹在臉上,發髻扯得鬆散隨意。馮笑警惕徘徊在一兩處常去的地方,既不敢停留太久,也不能頻繁來去唯恐被人認出。
一直到日暮時分,天邊泛出青色,人臉已經看不大清的時候,唐立才現身並準確無誤地找到了他。
“她怎麽樣!”馮笑開口第一句就是掩飾不住的急切。
“事情太迅速了,今日一早寧朔王就被當眾斬了首,她半路被截下來未曾親眼目睹,但深受打擊,之後立馬就病倒了。”
馮笑握拳的手重重朝身旁磚壁上一砸,手心已被用力握進掌中的指尖掐出了紅色:“我應該早點到的。”
“她現在很安全,另有上京來的人護著。”
馮笑立馬警覺起來:“上京?誰?”
“說是戚家的舊相識,的確來頭不小,我們其餘人全都守著,應該沒……”
馮笑一把揪住唐立衣襟,咬牙低吼道:“你是白癡嗎?!這種時候怎麽能把她交給別人!要是她有個三長兩短別怪我不顧念這些年的情分!”
唐立低眉無從辯解,任由他一通怒火全發泄在自己身上,馮笑鬆手,毫不客氣地狠狠推開他,唐立險些摔下去:“走,帶我去見她!”
唐立默然不語馬上帶他去了,但越走馮笑越覺狐疑。
唐立低聲說道:“她現在在……家裏,是當時在法場截下她的人在照料。”
馮笑心中團團怒火不斷蒸騰,用力揮鞭衝到了前麵去,一路直奔戚府所在地。
大門幾百米開外,他勒馬停在一處沿街酒肆的旌旗後,放眼望去戚家空無一人的府邸外重兵把守,周圍無一人敢靠近,豔陽下一名文官模樣的人正焦急地來回徘徊。
這個架勢也難怪唐立無能為力,但既然是上京來的,為什麽不直接捉去戚筱鳳而要在這裏照料她?
他百思不得其解,一橫心,直接衝了過去。
文官看到一個麵生的男子快馬而來,一身素淨普通的衣裳,背脊直挺、目光如炬地坐於馬上,未開口也未走近就逼來一股不凡的氣勢。
官兵上前一把要將他攔下,文官快速跑了過來,邊跑邊喊:“快住手!”
他一路小跑,衝到馮笑身旁略行了行禮,既沒問他什麽,也沒有自報家門,隻是比了“請”的手勢,小聲說道:“馮公子,裏頭說話。”
馮笑沒有理他,徑直走入府邸大門,熟門熟路地走到戚筱鳳以往住的西廂,外頭層層重兵,而裏麵卻幾乎沒有一個人,儼然是要護住戚筱鳳的模樣。
那文官小跑急匆匆跟上來說:“在下、在下太子少傅周詞……”
“太子?!”馮笑猛然回身,周詞嚇了一跳,後撤一大步小心說道:“正是太子殿下的意思,但具體原委殿下說會親自告訴你。”
“他料定了我要來?”
“這……在下也不敢妄揣。”
周詞垂著頭甚至都沒注意馮笑何時有了動作,扇骨直抵他喉頭眯眼說道:“不管你主子是誰,但凡敢對我妻不利,你們就別想活著走出這裏。”
他慌張之下不敢動彈僵硬如木石,額頭滴下汗來:“馮公子多慮了,殿下本就是要保護戚家小姐的。”
馮笑冷哼了一聲不留情麵地拂袖把他甩在身後,他走到門前,立時放緩腳步,像唯恐吵醒裏頭的人輕輕推開了房門。
房中隻有兩名女侍,馮笑一個箭步迅捷跑到床邊,房間已經沒有原本的樣子,隻剩些簡單的陳設。
床帳靜靜垂立,將她圍攏在中間隻透出影影綽綽的輪廓。帳子如水波般顫動了數下,姍姍抖出一條縫來,戚筱鳳躺在其中,雙目緊閉,臉色蒼白,額頭上搭著女侍剛沁了涼水的巾帕。
才一天不見她就病了,像玩累了鬧夠了便睡著了一樣。
她怎麽能睡在這裏,這裏已經不是她的家,已經沒有她的親眷,甚至連個鬼都沒有。若她醒來看到這樣陌生衰敗的家,那和用刀子劃在她心上有什麽區別?
他做不到。
馮笑伸手掀開這層薄帳,他覆上戚筱鳳的手,滾燙的溫度令他沒來由心口一痛。
他已經什麽都管不了了。
馮笑霍然一把橫抱起戚筱鳳轉身就朝門外走,周詞連忙追上前:“你們要去哪兒?”
“不關你的事。”
“馮公子留步,外頭反而比這裏更加危險啊!”
他沒有反駁,而是突然依言止步了,徐徐回過頭笑看著周詞,周詞也疑惑地看著他不知是何用意,他微揚嘴角漸漸笑的詭異起來,狐狸般眯起的雙眼像是藏著獠牙,透出一抹駭人殺氣:“少傅大人,我不是傻子,我知道是誰從上京過來親手要了戚家所有人的命。”
話音剛落,周詞還未及辯解,門外不遠處就傳來一聲平緩的聲音:“馮三公子。”
黑暗中,一盞幽黃的燈火逐漸從小道處靠近,把之後的話語也一同遞了過來:“才剛到,何必急著要走。”
那人一身與夜色同樣深沉的黑袍慢慢顯現出來,金絲繡線、環佩玲瓏,孤高冷傲、不可一世,他一點點放緩腳步,最終站定在馮笑麵前,四目相接,針鋒相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