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像坐巋然不動的高山,居高臨下看著馮笑,他的說話口吻一字一句,似在下命令般不容辯駁。

馮笑麵不改色,腳下轉了個向繞開他繼續往外走。太子身後的隨從跨上一步,紛紛握劍擋在他身前阻攔。馮笑側目斜了他一眼譏諷道:“殿下想通了?也是,不清理幹淨回去可不好向聖上交差啊。”

太子根本沒有理會他的冷嘲熱諷,用一貫孤高冷傲的神情開了口:“我的身份你已知悉,想知道什麽,問吧。”

馮笑嘴角揚起一抹弧度,略帶一絲輕蔑之意:“太子殿下好大的架子,原本說要親口相告,現如今倒要我求你才肯說,你要我開口問,我卻偏不。”他勾唇笑著緊了緊雙臂,低眉溫情看了眼懷中的戚筱鳳,抬眼間又迅疾染上了滿目的狠厲,“太子殿下千歲,草民告退!”

他說著昂首邁步而去,衣袂從太子身旁擦過。太子竟也不急不躁,平緩地問了一句:“你帶著她出不了這座城,更不可能找到大夫治病。”

此話一語中的令馮笑不免腳下一滯,他自己靠著輕功身法當然來去自如,但正如他所說,戚筱鳳不可能,她還病著,甚至燙得像個小火爐。

太子看出他心底的一絲猶豫,便繼續說道:“如今全城最安全的地方反而是這裏,無人敢隨意進出,我還能動用典藥局的醫官和藥品,你覺得出去和留下,哪個更能救她?”太子緩緩側過頭看向馮笑,冷靜深邃的雙眼牢牢逼視他,沒有其他神色,卻透出一股威嚴。

這一次,馮笑猶豫了,若換做他自己,這身傲氣和自尊必會驅使他甩手就走,還得扔下幾句刻薄的話過過嘴癮。可如今戚筱鳳卻成了他最大的軟肋,讓他不得不三思。

“為什麽幫我們?”

“不是幫你們,是幫她。”太子低眉看了看戚筱鳳,又抬眼看向馮笑。

馮笑眼神也帶上幾分森然笑意:“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壤壤,皆為利往。太子殿下,你要的“利”又是什麽呢。”

“什麽都不圖,你信嗎?”

“哈哈!”他不由啞然失笑,“這樣興師動眾救一個罪臣之女是什麽都不圖?不是為從她口中套出什麽話?還是你和戚洪有什麽聯係?或者說……你和馮家有不可告人的勾當?”

太子不曾搭理他這番揣測,兀自走到正中間坐上周詞搬來的椅子,再次重複:“什麽都不圖。”他指指戚筱鳳正色道,“戚洪的密謀她一無所知,關於這件事已經死了太多人,我能做主的隻有當下,她沒有錯,更不用死。”

馮笑不言,仍是看他泰然自若地說:“我的能力也有限,隻能護你們三天。”他頓了頓看一眼周詞,“三天後出了這扇門,我便是從未見過你們也從未幫過任何人。”

馮笑沉默,太子漆黑的雙眼絲毫不像有隱瞞,他回身走到床邊輕輕將戚筱鳳放回去,背對著太子低聲應道:“三天足矣,多謝。”

“不用。”太子一抬手,拿過周詞捧著的幾份文書低頭翻看,自言自語般地說:“沒有人是幹淨的,這件事看似順理成章,卻又處處蹊蹺。”

“謀逆案?”馮笑敏銳地問道。

“你知道多少?”

馮笑聳聳肩:“我什麽都不知道。”

太子輕撚著紙張語氣放慢了些,似在考慮什麽,猶豫再三才又開口:“不妨多說幾句,三天後我要去汴州。”

他替戚筱鳳小心掖被的手立馬停滯住了,隻聽太子幽幽說道:“向朝廷檢舉此事的人,正是你父親,我去汴州就是代聖上嘉獎你們馮家的。”

馮笑一隻手撐著椅背慢慢坐在床邊,他一時竟不知說什麽好,苦澀地從喉嚨裏蹦出兩聲不合時宜的幹笑。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他下意識的握了握戚筱鳳滾燙的手,不完全是為她驅散病痛,更多的反而是渴望得到些勇氣。

馮崧喬假意讚同戚筱鳳與馮笑的婚事,卻暗地裏想鏟除二人,先處心積慮要殺戚筱鳳毀約,隨後又壯士斷腕徹底棄下自己。

是啊,他都不是他的兒子,利用完大可趁著這個機會扔了,正好要和謀逆者撇清關係,也正好將他和他的身世一同抹去,再向朝廷博得些好處,一舉三得,秒得很。

馮笑有些反胃,不禁摸了摸袖中的飾物小劍,熟悉又陌生。

我到底是誰?

“有什麽需要找周少傅就行。”太子起身,打斷了馮笑的思緒,他回頭看了一眼床幃中安然躺臥的戚筱鳳。

多年前他們就見過,在元日宴上戚洪帶了幺女來,她人雖安安靜靜坐在一旁,可兩隻烏溜溜眼睛卻已經從門口掃到坐席,來來回回把宴上所有人都仔細瞧了一遍。年少的九皇子也位列席中,總忍不住默然打量她,當她的目光兜一圈又落在自己身上時,這個少年老成的九皇子便總是目視前方,一副莊嚴肅穆的樣子。他們離得並不遠,但中間始終隔著一條寬闊無人的過道,隔開他們的身份、地位、過去、將來。

她隻會記得送她去揚州那個不苟言笑的上京商人秦玖,而不會想起元日宴上假裝鎮定自若觀察她的九皇子,當然更不會知道如今冒險保她性命的太子殿下。

他目光微移,又落在馮笑的背影上,忽然覺得有什麽東西一下從心底釋懷了。

“走吧。”太子廣袖拂動,大步離開,一幹隨從立即緊緊跟上走出了房間。

馮笑沒有回頭,甚至沒有任何反應,隻是垂頭緊握戚筱鳳的手。

“東宮典藥局已經替戚小姐看過了,藥也喝下去了,全然是因為心病造成的,畢竟……”周詞恭敬地站在他身說著,之後又絮絮叨叨講了一堆,大抵是些無關緊要的話。

馮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他想起了十年前,半夜裏偷偷溜去看病重的戚筱鳳,以前她就能從鬼門關走一遭又回來,這次應該也可以,她一向命好運勢好,閻王怕是不願意收的。

他把額頭抵上戚筱鳳手背,他很累卻總是不敢睡,不是怕那個幾乎夜夜心驚的夢,而是怕一閉眼就夜幕沉沉見不到她。

馮笑索性撐著腦袋打量她,她沒有顧秋娘的明麗動人,沒有翎燕的妖嬈嫵媚,也沒有孟紫玉的綽約風姿,但她總有掩不住的光芒,一種脫離一切紛繁的安寧,好像在她身邊時,他才是完整的。

馮笑趴在床頭,兩隻眼睛還倔強的抬著不肯移開目光,時間久了也禁不住昏昏沉沉,他剛閉上眼,戚筱鳳卻突然在沉睡中低聲嗚咽起來,含混地叫道:“爹……娘……”

馮笑瞬間清醒,抬頭看她額頭鬢角都滲著汗,渾身開始不安地顫動。

“小鳳,小鳳?”他為她擦去汗水輕聲呼喊她,但戚筱鳳始終無法醒來,噩夢一場。

之後三天,馮笑一直守在她身邊,戚筱鳳不斷進入一個個噩夢,又從噩夢落入無盡的昏睡。典藥局的醫官每天都來,馮笑則次次都親力親為地照料她,卻一直沒有轉好的跡象。

直至第三天,太子臨行前又特意來了一趟。馮笑看上去有些頹唐,但目光仍然奕奕。

太子遠遠看了眼毫無起色的戚筱鳳,心下有些沉沉。

“馮公子,午時之前所有人都要撤走,我已經無法再庇佑你們了。”

“我知道。”馮笑伏在戚筱鳳窗前淡然回應。

“你們最好去關外。”

馮笑背對他笑了兩聲:“放心,往後這世上不會再有馮笑和戚筱鳳,我們不會為難你,也希望太子殿下不要企圖為難我們。”

“那是自然。”

馮笑起身走到他跟前伸出手約定道:“一言既出。”

“金玉難移。”太子說著也對他伸手,兩人四目相對握了一把,眼神仍舊互不相讓。

太子難得笑了一下:“可惜我生在帝王家,若非如此,或許還能成為朋友。”

馮笑撇嘴一哂:“不,我們隻能做對手,做不了朋友。”

“似乎也不是壞事。”太子說著叫來周詞低聲囑咐了幾句,隨即又道,“我隻能護送你們出城,其餘就要你靠自己了。”

“足夠了,不過還有一事。”馮笑抬眼肅穆地看著他,走近一步低語了幾句。太子眼神頓時淩厲和警覺起來:“你想做什麽?”

“如果你信得過我,就做個順水人情。”

見太子有些猶豫,馮笑立馬跟進:“為了救她。”

太子輕聲歎了口氣,算是答應了馮笑的要求:“以後……你們好自為之吧。”言畢,他又看了眼戚筱鳳,馮笑卻跨過一步結結實實擋住他的視線,劍眉微挑,笑道:“多謝殿下,還請殿下不要耽誤了行程。”

太子無奈笑了一聲,衝他點點頭,隻說了“保重”二字便振袖而去,深色的衣袍頗具威嚴地掃過,最終消失在回廊轉角後。

午時,太子信守諾言派人將他們悄悄護送到城外,官兵前腳剛走,馮笑就對唐立說:“跟他們去汴州,去找阿悄,太子那裏我已經安排好了,能保證你順利入府。”

“可……四小姐會同意麽?”

“也許吧,我隻能碰碰運氣。記住,不管她幫不幫這個忙都要立刻離開,千萬不要多逗留。”

“哪裏匯合?”

“千燈鎮。”

“好。”唐立說完飛身就走,一徑混入人群之中。

馮笑馬上囑手下駕車,頭也不回地帶著戚筱鳳往千燈鎮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