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山回頭時馮靜已不見人影,可地上竟平白開出個大洞,周圍還有樹枝遮蓋,泥土也並不相同,應是有人刻意挖好用以捕獵野獸的陷阱。
她整個人直接墜入洞中,落在泥土混雜落葉的深坑底,黑黢黢看不清楚。關山心頭一鬆長舒了口氣:“嚇我一跳,原來是被這個逮住了。”
馮靜沒有應答也沒有動作,趴在洞底一聲不吭,關山覺得不對勁,走到邊緣湊近了蹲著看向她問道:“你怎麽了?”
馮靜還是趴著,艱難挪動了一兩寸。
關山見狀想也沒想就立即縱身跳入其中:“丫頭,別怕!”
他輕巧地落在馮靜身邊,見她一手按著腳踝,一手緊緊握拳,眉頭深皺,嘴裏卻在艱難地嗬斥:“你……你也跳下來作什麽!”
“讓我看看到底怎麽回事。”關山馬上依她手按住的位置小心捋起一點點褲腿,馮靜因為方才的突然墜落而不慎扭傷了腳踝,現下已經鼓起了不小的腫塊。
關山凝眉,抬頭往四周看了看,周圍寂靜無聲,也沒有敵人靠近的感覺,於是他叮囑道:“別亂動,我馬上回來。”
“噯,你去哪兒!”
馮靜想叫住他,但關山已經騰身飛出了這個空間碩大的陷阱。
她忍痛仔細按了按傷處才略放寬了心,幸好沒有傷到骨頭,但隻這樣也叫她疼得夠嗆。
她不知關山要去做什麽,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唐立也沒那麽快解決黃老六,周圍更沒有可以施以援手的人,她百思不得其解,隻能一動不動地待在洞內等他。
這青天白日的她本不覺得害怕,但關山去得有些久了馮靜便不安起來,她抓著腳邊的枯葉“哢嚓哢嚓”碾得粉碎,捏了一把又一把也不見他人。
天色逐漸轉暗,她再也等不下去,開始焦躁地開始往上爬,嘴裏嘀嘀咕咕咒罵道:“哼,跑了是吧?還以為你多大本事,沒想到遇到點事就不見了,白瞎我救了你一條命,等姑奶奶出去就找你算賬。”
她憤恨的抓住坑壁,沿陡峭的坡度上行,未受傷的那條腿使勁抬起攀住,她嚐試往洞口去,但手腳根本撐不住整個人的重量,加之受傷的腿使不出力,好不容易上去幾寸就隻聽一聲沉悶的響動,整個人又摔回了老地方。
馮靜緊咬下唇再次嚐試,指甲深深陷進泥土裏,單腿一蹬企圖用上輕功,可誰料適得其反,她這次摔得更狠,受傷的地方磕碰到地麵引出鑽心之痛
馮靜按著傷處疼得“嘶嘶”猛吸氣,洞口卻意外傳來一聲清脆的口哨聲:“你瞎折騰什麽呢?”
她抬頭,見昏黃的霞光下蹲坐著個人垂眼看著自己,一臉的幸災樂禍。
“好你個關山,怕死你就別回來!”
他充耳不聞馮靜的憤懣之詞,再次跳了下來,聳肩說道:“我不怕死,我怕你,怕你把我給罵死。”
“你幹什麽去了?!”
“我嘛……”他兩手始終背在身後,踱著步子在狹窄的洞底邊走邊說,“喝了壺酒,吃了幾個小菜,又閑聊了幾句,吃飽了才有力氣想要怎麽救你唄。”
“你!”
“騙你的。”他嘿嘿一笑,從背後拿出幾株草放到馮靜跟前,“看看,這些應該可以給你消腫止痛吧?”
馮靜一愣,看著關山半晌沒有說話,他咧嘴盯著她笑,臉上還粘著采藥時蹭到的塵土,看起來有些蠢。她一把拿過這些模樣普通的草葉瞧了瞧,約兩到三種類型,無一不是治療跌打損傷的外敷藥。
她覺得驚詫,疑惑地直勾勾看著他。關山微微皺了皺眉倒有點不好意思起來,垂頭把東西隨意地往她眼前遞過去:“我師妹學醫的,看多了總也知道點皮毛。”
馮靜癟癟嘴有些歉疚,心知他方才其實是替自己采藥去了。
關山見她不再怒氣衝衝地說話,反而安安靜靜坐著把草藥拿過去嚼碎,她手腳和臉頰上灰蒙蒙的,像個落了難的野貓,雖然灰頭土臉卻並不好欺負。
馮靜把幾種草藥揉在一塊兒,挽起褲腿把碎草敷在傷處再細細抹勻,兩人同時沉默,無聲地靜看這一幕。
洞外,日薄西山夜幕初垂,馮靜打破沉默沒來由地問道:“你是什麽門派的?”
關山略微遲疑了一下,還是決定直言不諱:“天台派。”
“天台派?我看你身手不像。”
關山往身後的土壁上一靠,苦著臉說:“我沒什麽出息唄,行走江湖怕惹事丟了門派和師父的臉麵。”說完他自己反而笑了起來。
馮靜冷冷地說:“天台門下弟子一向很規矩,也不怎麽摻和亂七八糟的事。”
“你的意思是我喜歡瞎摻和了?”關山兩手環抱在胸前想聽她怎麽回答。
她“哼”了一聲:“你自己心裏清楚,沒有目的你會搭上戚筱鳳?會特意來找我三哥?還賴在我家這麽多天也不肯走。”
關山心想,到底是武林宗主的女兒,心眼都比別人多幾個,他嘿嘿一笑刻意搪塞道:“沒什麽,我不過想查一件舊事,多認識些人總是好的,像我認識了你,不正好解了之前中的毒嗎。”
“你查什麽我不管,但若想傷我家人的性命,那我就要管到底了。”
“我哪敢啊。”關山甩甩袖子嬉皮笑臉打趣道。不料這一甩,忽然從袖中掉出一樣東西落在枯葉堆裏。
馮靜順勢低頭拿起來,關山卻立馬奪了過去。她揶揄道:“還以為什麽寶貝,原是把飛刀。”
關山一反常態地沒有說話,麵色略顯凝重。馮靜回想了片刻,若有所思地呢喃道:“那把飛刀似乎有點眼熟。”
“你見過?!”關山跳到她麵前急切追問。
“有一點印象,但想不起是在哪兒見到的。”
他激動地兩手緊握她的肩逼問道:“到底哪裏見過!告訴我!”
馮靜被他的舉動震懾,下意識的往後挪了挪:“我、我記不起來了……”
“這比我命都重要!”關山的十指在情緒驅使下越扣越緊,神色在夜幕將至的微光下帶著一抹猙獰與駭人,直視她的雙眼散出幾道血絲。
兩肩一陣尖銳的疼痛後她有些害怕,甚至聲音也帶著一絲顫抖:“關山,關山你放手!”
“告訴我!”
枝頭夜鴉恰逢其時地嘶啞鳴叫兩聲,這處陷阱內是死一般的沉寂。四周已經看不大清,天色即將徹底轉暗。
他像是被從噩夢中叫醒,渾身逐漸從緊張中鬆弛下來,緊繃的兩手最終緩緩放開了馮靜。
“對不起。”
馮靜側著身躲閃了一下,過了良久才麵無表情地對他說道:“如果哪天想起來我會立即告訴你的。”
“好……”關山心有歉意,沒想到自己會因此突然失控,但此時卻是說什麽都不合適。
夜鴉還在鳴叫,洞底連枯葉的細碎聲也不曾傳出,尷尬中他調轉話頭問道:“你好點沒,我們趕緊從這裏出去吧,要是真碰上什麽野獸反而成了甕中鱉。”
“接下來去哪兒?”
“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嗯。”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攙扶起馮靜,一手提著她,一手穩住身形,雙腳連踩數下厚實的坑壁毫不費力地到了地麵。
他側耳細聽應是無人追來,於是拉上馮靜就要趕路,但馮靜微擰雙眉坐在地上直搖頭:“不行……”
“看樣子傷得挺重。”他神情肅然,左右踱了幾步思忖對策,荒郊野外的地形,她的傷勢以及天色對他們都極為不利,若是唐立沒有撐住或者還有第二隊人馬趕來,馮靜必然會被帶回去再出不了馮家的大門。
他自然也斷了線索。
馮靜仍在發愁之際,關山走到她跟前解下背上的劍掛在了腰間,隨後曲腿蹲下,指指背後說:“上來吧。”
馮靜立馬一腳踹在他背上:“我不要,你別想趁機占我便宜。”
“誰想占你便宜了,我還看不上呢。”
“誰、誰要你看上了,我不管,你去想辦法弄匹馬來。”
關山回頭一臉不耐煩地看著她:“荒郊野外的我上哪兒給你找馬去,快點上來。”
“那也不能……”
“你不走我走了,到時候被抓回去可別賴我。”關山拍拍衣袂頭也不回地抬腿就走,剛走出沒幾步,一塊石子赫然飛來砸在他後腦,同時伴著一聲極不情願的叫喊:“回來!一起走!”
關山聽言立馬一個箭步跨回笑嘻嘻地說:“早這樣不就好了嘛。”他脫下外套披在了馮靜身上,再次蹲下來侯著,馮靜磨磨蹭蹭半天,滿臉嫌棄地伸手攀住了他的背。
關山這身舊衣的料子有些粗,但始終幹幹淨淨,佩劍別在腰上一步一晃。
她問他:“你為何要知道那把飛刀的來曆?”
關山心平氣和地答道:“找親人,也找仇人。”
“你沒有親人嗎?”
“有過。”
“因為仇人?”
關山一時沉默,馮靜自知莽撞觸及了他的傷心事便沒再問下去,不久,他反而主動開口,語氣平靜:“我有個侄子,比你大幾歲。”
“等三哥這事過去了我可以派人幫你找找。”
關山沒有搭腔,隻是自顧自地說:“好多年了,我連他長相都快記不清了,我去天台學武前整天帶著他玩,他一口一個‘小叔叔’地叫我,機靈的很。”
“他叫什麽名字?哪裏人?”
關山抬頭仰望黢黑但月色明亮的夜空,他手臂用力把馮靜往背上提了提,微微一笑:“不說了。”
“好,不說了。”馮靜馬上跟著說了句,趴在他背後也不多提,她偷偷瞄了他一眼,麵上雖說沒什麽變化,但她心裏卻變得戰戰兢兢起來。
關山仍是一副豪放不羈的樣子,下巴上冒出了一層短短的青色胡茬,有點風霜撲麵的滄桑感,挺拔有力的背脊因為要背著她而刻意微微前傾。
馮靜抬頭看看月亮,今日是滿月,但很多事並不圓滿,她自言自語地呢喃:“不知道三哥怎麽樣了。”
“他大約是沒事,就怕筱鳳丫頭有事。”
馮靜湊近了伸出手指著他鼻尖斥道:“你很關心她?警告你,她已經我三嫂了。”
“我就把她當妹子看待,倒是你。”關山調轉槍頭質問她,“你這麽隨隨便便跑出來,就不怕你那宗主爹擔心?”
“他?他才不會擔心我,他擔心的隻有宗主的位子和未來繼承那個位子的人,抓我回去隻不過不想讓我趟這渾水,再怎麽說我還算是他女兒。”
“話說馮笑到底怎麽回事?”
“他不是我爹親生的。”
“什麽?!”關山詫異非常,隻聽馮靜繼續說,“前因後果我也不大清楚,我是前幾天才知道的,二哥也不肯說,反正現在我爹正想法設法要加害他,他雖不是我親哥哥了,但這麽多年下來他什麽為人我們都清楚,我絕對不會放棄他的,哪怕跟我爹作對。”
關山若有所思,馮笑並非馮家人令他倍感意外,那他會是誰……?
他搖搖頭輕笑了一聲,無奈說道:“搞不懂你們這家人。”
馮靜冷笑:“家族越大,紛爭也越大,權利在握的人心思就越多。”
“沒想到你小小年紀看得還挺透徹。”
“沒你透徹,我看你活的比誰都逍遙。”
關山扯著嘴角笑了笑,旁人隻看到他逍遙,自是難見他心底的耿耿於懷。他長歎一聲說:“你還小,不明白的。”
“你剛才還說我看得透徹,現在又說我小。”
“兩碼事,你是挺機靈的,可經曆的太少。”
“我這不是出來經曆了嗎?”
“要我說等醫好了鳳丫頭就該馬上回去,你一個小姑娘獨自出來,太危險了。”
馮靜心裏不服,馬上搶白道:“誰說獨自,我不是有你嗎,我們倆一起。”
關山聽言莫名輕笑了一下,除此以外隻有他一腳腳踩在枯葉上傳來的清脆聲響。
她立馬就後悔了,並且越想越懊惱,口不擇言說了丟麵子的話實在無地自容,她瑟縮著脖子把臉埋在衣服裏,可想起自己身上披的還是關山的外套,心裏就更加煩亂。
馮靜想開口說點別的打破尷尬,關山已搶在了前頭:“鬼丫頭你餓不餓?”
“嗯,這麽一說還真有點餓了。”
“我兜裏有幹糧,你先墊墊吧。”
說完,她毫不遲疑地伸手到他衣兜裏一通搜刮,打開一看竟是她房裏的姑子今早給她做的糕餅。
馮靜揪著他的後領凶神惡煞地說:“好你個關山,還偷我的吃食!”
“我這不是有備無患嘛,不然你現在吃得上東西?”
“算了。”她一口口咬著平日常吃的點心,但今日的似乎格外可口。她偷瞄了關山兩眼,嘴上不情不願地問道:“你要是餓我剩點給你。”
“我不餓,我啊,出門前在你家大吃了一頓,現在都還在撐得……”關山話都沒說完,肚子竟傳來了不爭氣的叫聲,尤其夜晚聽上去格外清晰。
馮靜愣了一下,瞬間在後頭笑得前仰後合,惹得背上輕微的陣陣晃動,關山撇撇嘴別過臉去:“我真不餓。”
“鬼才信!”她說著惡作劇般拿起一塊點心直接拍進關山強作辯解的嘴裏。他差點被噎住,緩了半天嘴裏才開始罵罵咧咧,咿裏哇啦也不知說了什麽,馮靜在他背上隻管笑。
天上的月像個裝點心的大圓盤,明晃晃照著腳下的路,關山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也不知走了多久說了多久,關山遠遠瞧見一個小村子,熒熒幾盞燭火搖曳不熄。
背上的人吃飽了,抿了抿唇輕拍他的肩說:“就在這兒歇腳,挑個地方住一宿不要張揚就行。”
“好。”
“我爹手下的人難纏,少不得半夜就要起來趕路。”
“半夜?你這腿跑得了麽。”
馮靜垂頭揚起嘴角盯著關山頤指氣使地笑起來:“你背著我跑啊,關大俠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關山放聲笑道:“你這如意算盤打的倒精。”
馮靜挺直背脊,兩手搭在他肩上幽幽地說:“你上了這趟賊船輕易可就下不去了,我心裏清楚,為了那把飛刀你肯定不會走,那我反過來小小的利用你一下也不算過分吧?”馮靜雙眼彎起學著他咧嘴一笑。
關山無奈,馮靜側著腦袋仍望向他,他回頭碰上她的目光,那雙清澈的杏眼盯著他,神色略顯別扭和羞赧地小聲嘟噥了句:“關山,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