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累卻不得不前行,雙腳很沉卻還在奔跑,她被籠罩在一片晦暗的濃霧中逃不出去,明明聽得到父母的叮囑和兄長的關心,明明一切都在耳邊可什麽也看不清。
她累倒在地,臉上突然感受到滴滴涼意,衣料逐漸變成深色,有豆大的雨點落在自己身上。再抬頭看,一場傾盆大雨忽如其來,將耳邊所有歡言笑語衝刷殆盡,取而代之的是無端的哭喊、謾罵、嘶叫。
她在雨中蜷縮起來,覺得身上濕漉漉,臉上也濕漉漉的,她伸手摸了摸麵頰,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孤獨無助,形單影隻,害怕到整顆心不斷狂跳,想躲想逃但無處可躲又無處可逃。
她隻能哽咽著不停哭泣,沒有止境地落淚,和這雨一樣下個不停,但似乎總也衝刷不去她的難過。
直至哭的累了倦了麻木了,她躺倒在地,像墜入夢境一樣跌入另一個陌生的地方,睜開了眼。
灰白的屋頂,簡陋的陳設,還有一直以來胸中不曾停歇的鑽心之痛。
“小鳳!”床邊之人緊握她的手,不敢大聲喊她,又控製不住顫抖的嗓音,隻好目不轉睛地緊緊盯著她,激動地險些紅了眼眶。
“馮……”她虛弱到說不出完整的兩個字。
“你別說話,我來說。”他迫使自己克製和冷靜,他知道戚筱鳳現在最想知道什麽,但並不能和盤托出。
“我們現在在千燈鎮,很安全,沒有人知道,其他事一律不用你擔心,我會處理好。”
戚筱鳳雙眸轉向他,噙滿了淚,蒼白的雙唇一字一句:“王府,家……”
馮笑湊過上額頭抵在她的前額上,燒似乎退了點。
戚筱鳳感覺不到也看不到他擰結的雙眉,他隻是輕拍她寬慰道:“沒事的,都過去了,過去了。”
她點點頭,除了相信其餘什麽都不敢多想,她倔強地睜著眼不肯休息,馮笑擰幹水盆中的帕子為她擦去眼淚,邊擦邊玩笑道:“你這一覺睡了好久,把我嚇得不輕,這世上能嚇到我的人沒多少,你算一個。”
“我是不是做錯了。”她神色木然地瞧著他,呢喃問道。
他搖搖頭:“你什麽都沒做錯。”
“我為什麽還活著……”她凝眉痛心地閉上雙眼,兩行淚又從眼眸中滾落,沉甸甸地滴在馮笑手背上,灼燒著他的心。
他臉上還是淺笑:“你若死了,我便成了鰥夫。”
“別鬧了馮笑。”她別過臉去,不想聽他強作安慰打趣的話。
“傻瓜,活著多好,事已至此我們誰都沒有錯,你傷心難過更沒有錯,但你不能胡思亂想知道麽?放心,我陪著你,再難我也陪著你。”
“嗯……”戚筱鳳木然應答,側臉朝向灰白的牆壁不看他。
馮笑什麽都沒問,端來一碗粥放在床頭又小心翼翼扶她坐起。:“吃點東西吧。”
戚筱鳳點點頭,像個支離破碎的娃娃任由他扶起、喂粥,她張嘴吃下去,不知饑飽也嚐不出味道。眼淚還似斷線珠啪嗒啪嗒全落在粥裏。
馮笑歎了口氣:“我去給你換一碗。”
“不用。”她拉住他,自己拿起勺一口一口繼續往嘴裏送,馮笑奪過勺子也舀了一口,隻覺得這碗掉了眼淚的粥吃起來都是苦的,他摸摸戚筱鳳清瘦的臉頰,話全堵了在心頭。
等她吃完,馮笑獨自收拾幹淨,她一聲不吭的躺回去,蓋上被子,麵壁似的直挺挺朝裏睡下。
馮笑走到窗口查看外麵的情形,貨郎提著扁擔往熱鬧的地方去出攤,街巷裏孩童們奔跑嬉戲,小鎮依然平靜如常。馮笑稍稍放鬆了些,他回頭又看了眼戚筱鳳。
她不知何時把自己悶在了被子裏頭,小小蜷縮成一團。馮笑走過去隔著被子拍拍她說道:“你要是睡不著,我陪你出去散散心吧。”
她不說話,馮笑輕聲細語重又問了一遍,她還是默然不動。馮笑掀起一個角來,展開扇子往裏扇了扇風:“你也不怕悶?”戚筱鳳無言地奪過被角又讓自己重回黑暗。
“那就當是陪我,我給你買糖人如何?”馮笑還想笑語盈盈地哄她出門走走,她卻突然掀開被子,一雙墜淚的眸子哀怨紅腫地看向他說道:“我不想出去,哪兒也不想去,讓我一個人待著吧!”
“不行,我必須守著你。”馮笑斷然回絕,她坐起身用綿軟無力的雙手推開他:“走吧,求你了!”
“小鳳,你別這樣。”
“我還能怎樣……我什麽都沒有了,還能怎樣……”她緩緩將掌心捂上淚痕斑駁的麵龐,可眼淚還是從指縫滑落,落在袖子上,落在衣襟前。她心如刀絞,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痛的,她身上的病沒有好,心病更是如此。她多想再次睡去,至少沉睡著隻是做一場令人不安的夢,而醒著才是真正的痛苦,她無法停止回憶和思念,一刻不能。
醒著又如何,死了又如何?
馮笑微微皺眉低頭直視她,鄭重有力地說:“你不是什麽都沒有,我說過,萬事有我,你不能連自己也放棄!”
“滿門抄斬、舉家被誅,我還剩下什麽,朝廷也不會放過我,馮笑,你走吧,我……我不想連累你。”
“連累?好一個連累,時至今日你還是把我當外人。”他心口發緊,從她身旁站起退到桌邊,戚筱鳳抬頭,眼前朦朧一片,馮笑的麵龐也隨之搖晃不停。她摸索過去,才剛走下地,沉重的四肢便一軟,整個人合撲摔倒在地上,唇齒猛然相磕,嘴角冒出腥膻的血,紮眼地覆在她蒼白的嘴唇上。
馮笑下意識一個箭步急忙去扶,他展開寬厚的臂膀緊抱她慰以最大的勇氣,兩人就這麽坐在冰冷的地麵上一動不動。
馮笑像要把她揉進身體嵌入骨髓一般牢牢環抱住甚至可以說是鉗製,他下巴抵著戚筱鳳的頭,鏗鏘有力的話語如金玉相擊:“你是我拜過天地、行過大禮的妻子,就算到死,我也不會放手的。”
她的哭聲壓製不住地從二人中間傳出,她任由自己單薄的身軀傾倒下來靠在馮笑身上,巨大的痛楚撕扯她的靈魂,早已沒有力氣再去爭辯什麽,她越哭越大聲,像個歇斯底裏的孩子,釋放出全部的悲慟。
她才十六歲,即使過了下個春天也才十七歲,上蒼對多少人仁慈,但此刻似乎唯獨對她殘忍。
直到哭聲漸歇,馮笑耐心地為她擦去眼淚,理順她淩亂的頭發,也不知道要怎麽梳起來,隻好用發帶簡簡單單的紮上垂在肩側。為了照料他,今日竟心甘情願變得婆婆媽媽起來。
他扶戚筱鳳靠在床沿,自己不知從哪兒取來許多衣服,也不管她是不是冷就一股腦給她裹上,裹的滿意了便一把橫抱起她走到了外頭。
他想:她清減了不少,攏在手臂中竟沒什麽分量。可這樣的輕卻化作加倍的重壓在他心頭。
天邊似火的晚霞蔓延開,布滿了整片天,馮笑在她耳邊說著目光所及的各種事物,她都始終未曾看過一眼。
身旁行人熙攘,千燈鎮被一條河流貫穿,路麵時而曲折時而和緩,平靜質樸到近乎不真實。馮笑走到一座石橋上,霞光從河岸的那頭照耀過來,溫柔灑在他們身上,帶著最後的暖意緩慢地落下再落下,直至華燈初上,星月交輝。直至岸邊有成群結隊的百姓在夜幕降臨時開始放下一盞盞河燈。
遠處飄來的河燈與天上的繁星呼應,好似腳下的河水與頭頂的蒼穹一樣綴滿繁星。瑩瑩蓮燈帶著祝福或祈願從那頭幽幽**水而來,飄過橋洞,又流向遠方……
他察覺懷裏的人顫動了一下,戚筱鳳抬頭凝視橙紅燭火編織的水景,終於開口:“馮笑……”
“我帶你去。”不用她多說,他早就了然於心。
馮笑加快步伐走到河燈來處,兩岸皆是放燈的百姓。戚筱鳳從他臂彎中下來有些趔趄地走到水邊,馮笑一驚下意識地拉了她一把。
戚筱鳳衝他搖搖頭:“我沒那麽糊塗。”她轉身也從人手中接過一盞燈來,似一朵蓮花盛放,中間的燭火閃爍跳躍,帶著希望和渴盼。
她的淚從眼眶潸然滾落,悲傷、落寞、無助和滿腔的痛苦一時間如勁浪通通席卷而來淹得喘不過氣,過去的榮耀顯赫、父慈母愛、天真無邪像場破碎的繁華大夢,她低頭捧著這盞燈,馮笑從背後一同溫柔攏住,兩人雙手交疊把它牢牢擁在身前,極盡所能,萬般不舍。
她回頭勉力展出一張苦澀的笑顏,他們相視一笑,終是緩緩蹲下,放手將蓮燈送上河麵。它的光華與周遭那些無異,但二人卻能準確分辨,它隨水波起伏遠去,漣漪推動、清風吹拂、星月照耀,無聲無息卻載著無比沉重的思念……
她的目光追隨遙望,有萬千話語卻不能言說,她的心頭似有什麽消散,又似有什麽開始生長,漫天星光亦為之動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