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遷出房間後轉了一大圈才在花園找到了戚筱鳳,她低頭坐在秋千上想心事,並沒有察覺到有人過來。
聽到身旁清脆的枯葉聲,她回頭笑了笑:“你們說完了?”
“嗯,你過去吧。”
戚筱鳳順從地點點頭,但卻沒有起身,她問道:“阿遷哥哥,接下來我們會怎樣?”
馮遷一愣,這句話的確把他問住了。
會怎樣?誰也不知道,可似乎所有人心裏冥冥之中又帶著一絲模糊的預感。
她看似輕鬆的舒了口氣,笑著從搖晃的秋千上跳下來,拍拍裙袂說:“我去找他啦。”
“筱鳳。”他忽然叫住她,略顯蒼白的麵色上泛出溫和的笑容,“這段日子,多謝了。”
戚筱鳳訝異地瞪大眼睛:“我沒做什麽,都是他在保護我。”
“如果沒有你,阿笑興許撐不到現在。”
戚筱鳳垂頭晃悠悠踩了兩下腳邊的樹葉,聲音有些小卻聽來格外真摯:“我總要為他做點什麽,我要和他一直一直走下去。”
“若聽到你這句話他一定很高興,我這弟弟真的很喜歡你。”
戚筱鳳慌忙搖頭,紅著臉說:“我和他差不多,我也……我也……”
“哈哈哈,我知道。”
“那我去了!”她逃也似的朝他揮揮手,像隻輕快的鳥兒,一溜煙的消失在花園盡頭。
馮遷看著她的背影漸行漸遠,她和以前不一樣了,變得堅韌有力,執著勇敢,或許她一直都是這樣,而馮笑早就看在眼裏。
戚筱鳳邁著輕快的步子跑到臥房,正要敲門進去,忽然想起什麽又快速離開。
馮遷在嚴州府的宅子不小,她穿梭在曲折的回廊,兜兜轉轉忙活了一圈才算結束,最終抱著一堆衣服敲開了馮笑的門。
“你跑哪兒去玩了,怎麽才來?”馮笑抬眼看到她抱著許多衣裳不明就裏。
“我哪有時間玩,你行頭多,之前打打殺殺能穿的已經沒多少了,阿遷哥哥給你準備了些,正好這裏有蘇合香餅,我就去熏了一下。”
“什麽時候這麽賢惠了?”馮笑伸手要拉她,她匆匆走過去並沒有注意。
戚筱鳳還在忙碌,馮笑就坐起身眉目含笑地看著,和她逗趣道:“你現在越來越有點三夫人的意思了。”
“是嗎?”她輕描淡寫的隨口應了句,把衣裳一件件疊好,因為過去從沒做過這些,所以動作顯得稚拙又緩慢。
馮笑耐心等她忙完,招招手把她叫到身邊:“過來,有話和你說。”
“什麽話?”
馮笑低頭沉默了會兒,拉起她的手,拇指摩挲輕輕她溫軟的手背:“我做了個決定。”
“不去關外了?”
他啞然失笑:“你很聰明。”
“不,我有預感而已。”
“如果你堅持要去,我可能會依你的。”
戚筱鳳歪著腦袋看向他說:“可能。你不會聽我的,你有你的決定。”
他聽了這話有點無奈,佯裝失望地垂頭說道:“你現在輕易就能把我看穿了。”
她短促地歎了口氣:“我哪有這本事,你是不是想起什麽了?”
“是,不過隻想起一點點。”
“要去找真相?”
“嗯。”
戚筱鳳兩手一翻反過來緊緊握住他:“好啦,我知道的,我陪你。”
“小傻瓜。”馮笑往站在床邊的她身上靠去,額頭親昵地抵在她瘦弱的肩上。她身上有了方才薰衣沾染的蘇合香,有他的味道,但又不太一樣。他一動不動地倚靠著,心裏前所未有的地安寧下來。
戚筱鳳輕柔地摸了摸他的頭,低聲問道:“怎麽了?”
“沒事,我隻是有點累。”
“累了?那你再睡會兒吧。”她順勢要推開他去鋪被子。
馮笑一把攥住她,聲音沉沉:“我不想睡。”
“躺著也行,你冷不冷?我再去找……”
“笨蛋。”
“我哪裏笨了嘛。”
“笨蛋。”馮笑重複了一遍,忽然抬頭看她,戚筱鳳第一次被他用這樣的眼神仰視,他語氣中帶著些許支吾,“我……我在向你示弱,懂了嗎。”他的眸子不經意流露出小動物般的溫順和柔軟,卻又矛盾地覺得違背了自己的意誌,一向瀟灑無所顧忌的他竟為自己的話皺起眉頭。
戚筱鳳倒被他逗笑了,她有些開心,他的眼閃爍如星辰,曾蓋過西湖春景,讓瓊台山水頓失顏色,回憶過往,原來他們經曆了這麽多,她都沒時間好好想一想。
戚筱鳳低頭盯著他眨了眨眼,兩個人忽然沉默了,她察覺到自己的心怦怦亂跳,好像在四處亂竄按都按不住,她強行冷靜,抿了抿嘴角,閉眼在他蒼白的唇上啄了一下。
馮笑低垂雙眼輕聲笑起來,他仰頭追逐那片刻的吻,她也笑,大膽地迎上去,任由唇齒兩廂糾纏。
窗外白羽的鳥兒抖著翅膀在枝頭閑庭信步,秋日薄薄的陽光穿過樹葉縫隙透進來,暖烘烘的。
戚筱鳳一股腦鑽到床帳裏縮在馮笑身旁卻不敢碰到他,她滿麵喜色地說:“我覺得我現在很厲害了,可以做好多事,我陪你去找記憶,找身份,找你自己。”
“這些當然要找,但真正的自己我已經找到了。”馮笑攏了攏她的肩頭,挨得更近,“我這顆心一直在你那裏保管著,有你在,我才是完整的我。”
嚴州府僻靜處的這座宅子仿佛世外桃源,真有“山中無曆日,寒盡不知年”的意味,似乎可以忘了先前的驚心動魄,忽略往後的前路未卜。戚筱鳳現下更為歡欣起來,這是他們自花儀樓拜堂成親後從未有過的神仙眷侶般的日子。
馮笑在她的悉心照料下恢複了大半,可戚筱鳳仍舊不依不饒要他繼續養著。每日閑看落花,和她逗逗悶子,馮笑雖也樂於這難得無所事事的日子但突然空閑下來總讓他不太習慣,整日躺著養傷也是百無聊賴。
這兩日他經常趁戚筱鳳找阿悄備藥的空檔溜下床,偷偷翻找出她刻意藏起來的天琛扇練練手。他扣動機關,扇麵橫生出的刀刃被磨的有些鈍,他側過扇子斜看去,大骨在光照下折射出暗色的光澤。
“怎麽?兵器鈍了?拿來我磨磨。”
大開的窗口倏忽吹進來一陣秋風,上方穿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他探頭看去,關山正悠閑躺在外頭的樹杈上,擺著條腿嘖嘖有聲的抿著一壺酒,見到他後還炫耀似地伸手衝他晃了晃。
“你會?”
“小意思。”關山飛身落地,跳到屋簷下正對著窗朝裏麵伸出手。
馮笑目光都未看他,隻淡然吹了吹扇麵上覆蓋的些微灰塵:“不了,多謝。”
“你還怕我弄壞不成?你們三兄妹都在,我可不敢造次,單你妹妹在我就怕了。”
“她又不會吃人。”馮笑扯著一邊的嘴角輕蔑一笑。
關山故意哭喪著臉聳聳肩:“比吃人還可怕。”他說完馬上一拍腦袋笑道:“說正事。”關山朝自己仍然伸著的手揚了揚下巴,淺淺一笑看著屋裏的人。
馮笑盯向他的眼睛,毫不掩飾心中的懷疑,但他麵色如常,坦誠地笑著,擠眉弄眼地示意他把兵刃交給他。
馮笑從鼻子裏輕哼了一下,抬手將天琛扇放在關山手心。
關山緊緊一握,收進袖中,舉起手中的小酒壺“哐哐”晃了兩下:“出來喝酒?”
馮笑見他得寸進尺,轉身就合上了窗。
“喂!”關山又給推開,一手支著窗台朝屋裏叫道,“你小子養了這麽多天還沒好呢?”
“沒有。”馮笑冷冷回應他,拿起桌上的鎮紙往窗前一擲,“砰”地一記又把窗關上了。
“你是酒量差怕丟臉是不是?”“還是喝多了會耍酒瘋丟麵子?”“噢我知道了!有的人是怕老婆不敢出來喝酒,還什麽風流倜儻三公子,都是假的,徒有虛名而已嘛!”關山在外頭咿哩哇啦亂喊了一通。
窗戶被猛地打開,傳出清冽的聲音:“走。”
關山愣了一下,馮笑已然翻身而出,指指酒壺厲聲道:“走啊。”
關山大笑幾聲,朝身後喊道:“馮遷,我贏了。”
“你還叫了我二哥?”
“他說我叫不走你,我不信。”
馮遷從遠處的樹後現身,緩步走來笑意盈盈:“方才還不是險些沒能叫走?”
“他就是懼內,沒跑了。”關山仰頭喝盡壺中的酒衝馮遷點了點頭,馮遷竟也認真附和道:“我看也是,而且有些年頭了。”
馮笑哈哈大笑兩聲,嗓音裏卻暗藏一股狠勁,眯著眼看向馮遷說道:“二哥,你背著二嫂在嚴州府置辦了這麽大一處宅子,若是讓她知道了……”
“阿笑!”馮遷立馬打斷他,手抵在額前不斷搖頭。
“還有你。”馮笑直指關山,笑得咄咄逼人,“你娶親了嗎?有家室嗎?哪兒來的資格評判我?”
說完他伸手搶過關山的酒壺,昂頭一飲而盡。
“痛快!”關山頓時撫掌大笑,於是左手拉住馮遷,右手拽住馮笑直奔小花園去,馮笑立馬甩開他,頭也不回當先走在了前頭。
花園側的石桌旁,三人從日落之時飲到皓月當空。
酒過三巡,關山一時興起還拖住馮遷切磋比試,說是上次打的不盡興,施展不開拳腳。馮遷不喜無謂的打鬥,偏要推脫,最後的確沒有比成,並不是因為他的推辭,而是戚筱鳳像個生氣的刺蝟趕了過來,怒衝衝地把馮笑拖回去,還把二人狠狠數落了一通。
關山和馮遷麵麵相覷,眼看原先還意氣風發的馮笑轉眼間就快沒了人影,關山連忙掏出袖中的扇子朝他揮了揮喊道:“這個過兩天給你啊!”
馮笑回頭看了眼,隨即消失在回廊盡頭。馮遷看向關山,眼神掃過他手中的扇子,背光的雙眼看蒙上了一層晦暗。
秋風卷過腳邊金色的落葉,忽然顯得冷清起來,馮遷抿了抿尚且溫熱的酒,若有所思,眼神落在了關山斜倚桌邊的長劍上。
“你的劍為何沒有劍鞘?”
“不需要。”
“可否借我一看?之前交手時沒機會細瞧。”
“想看?再打一架啊。”關山挑挑眉,舉杯喝盡。
馮遷放下酒杯緩緩笑了笑。
身側微風輕過,帶去衣襟的塵土,本以為是秋風倏忽拂來,卻見眼前飛上一片黛青色,關山神色立變,提腳朝枯葉猛然橫掃。馮遷靈巧地撐上石桌翻身到了另一邊欲伸手抓劍,關山劈掌揮開,馮遷立馬收手,關山欲俯身取劍,可五指剛碰到裹著的粗布,劍卻突然從旁移走。
馮遷推動石桌,長劍傾斜將倒,關山屈膝追上兩指扯住布就要往回拉,誰知馮遷起腳朝他心口虛晃踢去,關山下意識後退兩步。劍從粗布中層層翻滾而出,眼看就要落地,馮遷重心迅速下沉,伸出腳背輕巧一勾,長劍在半空飛旋幾下,穩穩落入他掌心。
耳邊傳來秋風被利劍劈開的尖嘯聲,綴上冷月清光的鋒刃牢牢抵在關山喉前,劍身的兩個缺口突兀而顯眼:“好特別的劍。”馮遷微微一笑,溫文爾雅又不緊不慢地輕聲詢問他:“你和青州鄭氏什麽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