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緩緩升至蒼穹正中,但卻被飄忽而來的一大片積雲遮擋住,朦朧地躲在後頭,月色全無。花園裏愈顯蕭瑟,不及清掃的落葉堆疊起來洋洋灑灑了一地。

關山獨自坐在院中樹下,杯盞雜亂地傾倒於桌上,他想把自己喝醉卻始終清醒,甚至一反常態地越來越清醒。他撫著懷中長劍,指尖勾過鋒利的缺口劃下一道血痕。

“聽說你們在喝酒?我給你們帶了……”院中忽然跑來一人,關山隨手抿去指上的血跡抬頭看見馮靜正抱著兩小壇酒快步走了過來。

“怎麽就剩你一個了,二哥三哥呢?”

“回去了。”

“虧我還特意差人去買了這麽多。”

“收起來吧,沒人喝了。”

馮靜見他有些意興闌珊,不似平日的樣子,於是坐下直接打開了酒壇的蓋子,縷縷清香從中飄散:“誰說沒人,你不還在?我也能喝。”

“小孩兒不準喝酒。”關山一把搶過杯子直接摔在地上,碎瓷片崩開落在枯葉上,蒼白刺目。

馮靜覺得他今日頗為奇怪,激得她有些怒意:“我又不是沒喝過,告訴你,今天這酒我喝定了。”話音剛落,她兩手直接捧起酒壇子往嘴裏灌,關山著實一驚,當即搶了過來。

她抹了抹嘴角,眼神略顯凶悍:“我又不是裏頭那個什麽都不會的大小姐,少拿小孩子這種話教訓我。”

關山反倒被她說懵了,愣神看著她這股狠勁隻覺得頭疼。

“隨你吧。”他說著悻悻地坐回去,拿過另一壇也猛灌了幾口。

模糊的月光照在小院裏,穿過縫隙灑在地上,像層薄薄的細碎輕紗,銀白斑駁地片片落在關山肩頭,落拓又失意。

有的人是借酒澆愁,而有的人是酒後道真言。

馮靜討厭這種沉默,她食指彈彈厚實的壇身,“當當”作響:“你今天怎麽了?不正常。”

“我是不正常,你離我遠點。”

馮靜不以為意,隻當沒聽見,自顧自地問道:“是不是他們和你說了什麽?”

“沒有。”

“那你怎麽回事,總不見得是想你師妹了吧。”她故意拿這話刺他,靜候他如何作答。

關山實在無奈,他笑著搖了搖頭:“你這鬼丫頭都在想些什麽呢。”

“別那麽喊我,叫我阿悄。”

“不。”

她本想發作,卻驟然頓了頓,看著一地枯葉淡淡地說:“算了。”

關山頭一次見她肯作罷的,這麽一來反而令他有些心軟了。他又喝了幾口,語氣和緩地對她說:“你們都安頓好了,我差不多也該走了。”

馮靜一愣,立馬追問他:“你要去哪兒?”

“這不是你該想的。”

“還是找仇人?”

“嗯。”

“找不到呢?”

“繼續找。”

“報了仇呢?”

“沒想好。”

“那就現在想。”馮靜坐到他身旁的凳子上直勾勾盯著他,仿佛在逼迫他一般。

“我想不出,你也別喝了,快回去睡覺吧。”關山再次趕她走,馮靜仍然不為所動,捧起酒壇喝的更凶。

關山實在拿她沒辦法,直接起身:“你不走我走。”馮靜一把拉住他問道:“是不是二哥不留你?”

“沒有的事。”

“那你為什麽要走,你不是要查那把飛刀嗎?”

“你想起來了?”

馮靜順著這話拚命點頭:“對!我想起來了。”

關山這次反而不著急了,他回過身,目光掠過她的臉緩緩笑了笑:“那你說吧。”

“我……我……”馮靜答不上來。

“你看,你還是不記得。”

“我記得!”

“別鬧了!”關山怒吼了她一句,扔下她憤然走向院外。

馮靜沒有叫住她,一口氣把剩下的酒全部喝完,她盯著他的背影,兩手高舉,“砰”地一聲如驚雷天降,狠狠砸碎了一整個壇子。

他回頭,馮靜背對著月光,遠處看去好似一個黑黢黢的影子立了起來,她站在背後目光緊緊跟隨他,就像要一直這麽站著。

關山沒心思理她,可這個影子卻飄然倒在了地上。

他邁開雙腿還想往前走,但卻始終跨不了步子,他握緊拳頭,沒辦法放任不管。

關山伸手扶起她,她癱軟在地上迷迷糊糊爬不起來,他實在不擅長應付這個,叫人來也不是,不叫人也不是。

他看著她,雙頰染上紅暈倒在了一地碎片旁,銀色的清暉照耀在她麵龐,分明還透著孩童的稚氣。

不過是個小孩子。

他一橫心一把抱起來,徑直往她房間去了。馮靜的腦袋挨在他手臂上,他粗礪的舊衣幹幹淨淨,她偷偷睜開一隻眼,又緊張地閉上怕他發現。

踏進門,關山小心翼翼把馮靜放下,順手給她蓋上被子,其餘的他管不了,打算一會兒讓別人來處理。

關山看她睡得還算安穩便轉身離開,不料被子下的手突然伸出來拽住他衣角。

馮靜含含糊糊地說了三個字,他沒聽清,俯身問:“你說什麽?”

“不許走。”馮靜從**坐起來兩手牢牢拉住他衣袖。

“你不睡我還要睡呢。”

“不行……”她像個無賴越抓越緊,最後索性一把抱住關山的手臂不放。

“快鬆手,聽話。”關山見她一臉醉相,於是便像哄小孩一般勸起來,“太晚了,乖乖睡覺,我不走。”

“好,君子一言!”

“快馬一鞭。”

馮靜拉著他手臂倒在**,關山佯裝答應她,被迫坐在床沿伸著手什麽也不能幹。

他把頭靠在床架上,雙目緊閉,他此刻不會睡也睡不著。

馮遷對他的質問始終縈繞在腦中,他可以確定馮遷並沒有任何證據,隻是在試探自己,但他為何會這麽問?從哪裏露出了蛛絲馬跡。

也許馮遷知道的並無多少,可他的身手在自己之上,城府又深,或許……或許還有馮崧喬在背後,如果與仇家有千絲萬縷的關係,他苦心隱藏的身份被人知曉,多年來的追尋怕是一朝就會化為泡影。

他獨自探尋那個血淋淋的秘密是否真的太過勉強。

那夜的場景瞬間又回**在他腦海中,幹涸的血流蜿蜒在腳下似一條河,煎熬著他的每一個日夜。

他不願再回憶,睜開眼打斷了思緒,卻與馮靜的雙眼突然撞上,她本以為他睡著了,但猝不及防的四目相接讓她頓時慌了陣腳。

“你耍我?”關山抽手就走,馮靜不依不饒地追上去一把關了門用背牢牢擋住,攔在他身前寸步不讓:“對,我沒喝醉,還騙了你,可我有我的理由!”

“我沒心情聽你說這些。”他冷著臉推開她。

馮靜反身又壓住門,她抬頭直視關山:“我喜歡你,不希望你走。”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覺得匪夷所思,甚至好笑:“我不明白……”

“很難理解嗎?我馮靜,喜歡你,關山。”

“不是……我……”他一時竟不知怎麽接話,眉頭也越擰越緊,他真的很不擅長應付這些。

“你什麽,你說啊。”馮靜昂起頭挺著脖子咄咄逼人地追問。

關山歎了口氣,低頭不去看她,口中隻是喃喃說道:“你知道我是什麽人嗎?知道我的過去嗎?知道我的目的嗎?小丫頭,你什麽都不明白。”

“我知道,你是關山,是天台派的弟子,師父是天台派掌門何朝揚,你有血海深仇,從最初接近戚筱鳳到接近我們馮家其實都是為了找仇人。”

“你隻說對了一半,因為這是我想讓你們看到的那一麵。”

“你是壞人我也認了,我以前說過的,你要找仇人我能幫你,以我爹的人脈一定可以……”

“你們家那些人才最讓我頭疼!”

他衝馮靜低吼,一拳敲打在門框上,震得門板陣陣晃動,眼神既有憤怒又有惶恐。

“那我呢……”她仍舊不屈地昂頭看他,燭火的搖曳映入眼底,搖晃不定,“我也讓你頭疼嗎?”

“兩碼事,你讓開。”

“我不讓。”她兩手緊緊抓住門框,一字一句地說,“過完這個秋天我就十五歲了,隻要我願意,沒人能夠攔著我離開馮家,天涯海角、四海八荒去哪裏都隨我意,隻要不觸動我爹的地位,他就絕不會管我。”

關山聽懂了她的言下之意:“你要跟我走?”

“對。”

他啞然,眼前這個小姑娘太過倔強,任憑他怎麽趕怕是也不會罷休。

“有酒嗎。”

“等著。”馮靜兩眼死死盯住他,腳下緩緩挪步到桌前,把先前留在桌上的一小壺酒拿過來遞到他眼前。

關山一口氣喝得幹幹淨淨,他把酒壺往桌上一甩,湊到她眼前正色說道:“我的仇家不是一般人,我可能隨時隨地會死。”

“我跟你走。”

“我無權無勢,沒辦法照顧好你,你也過不了大小姐的日子。”

“我跟你走。”

“我會讓你陷入危險的!”

“我跟你走!”

關山看著她的堅定和固執啞口無言,他不知該高興還是難過,心底竟開始自嘲起來,覺得自己不配。他再次低頭,一手撐在她身側的門上不住地笑:“你喜歡我什麽?嗯?”

“我……”馮靜再次語塞,兩人尷尬的沉默著,燭火被風吹動明滅閃爍,一如她的雙眸。

“說不上來了吧。”他笑了一下,輕輕推開她,“等你長大以後再來找我吧,如果到那時我還活著的話。”

“不,我不要以後,你去哪兒?我不允許你走!”馮靜想再次拉住他,但他隻是疲倦地笑笑,趁其不備抬手在她頸側著力一擊。

屋裏頓時安靜下來,關山把馮靜抱回**,天漸轉涼了,風從窗縫吹進來竟使人覺出絲絲寒意。他替她小心掖好被角。

他沒有對任何人真正上過心,也沒時間考慮這些,馮靜不管不顧的任性令他動容,但多年前,當他選擇複仇這條路時,他的將來注定要歸零。

馮靜難得如她的名字一樣安安靜靜臥躺著,仍是一張稚氣未脫的麵龐,她的樣貌與馮遷是有些相像的,但眉目間總是那樣盛氣淩人,連睡下了都這樣。

關山伸出兩指朝她腦門兒上輕輕一彈:“我走了,別來找我。”

嚴州府,馮遷的宅邸不再是可以逗留的地方。

他緊緊束上那柄用舊粗布包裹的長劍,身上穿的還是件舊衣,卻與他異常契合,好像他本該是這個樣子,換掉任何一件東西便不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