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山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嚴州府郊外的小路上,秋風蕭瑟,周圍一片寂寥的肅殺之氣。他打算回天台向何朝揚打聽打聽馮遷這個人,他很少在公眾場合現身,似乎多年前就隱退了,那他如今扮演著什麽角色?馮家的過去又是如何的。

夜深人靜,耳邊隻有臨近消亡的夏蟲還在垂死悲鳴,他一人一劍被西斜的月光拉長身影,顯得獨孤而落寞,反正他本就無牽無掛、孑然一身。

整夜未眠又喝了不少酒,他被風吹得有些頭痛,隨意挑了個隱匿的地方坐下。他抱著劍倚靠在樹下,耳根清淨的讓人有些不習慣。

後半夜時,浮雲漸散,辰星突然明亮起來,明晃晃地幾乎要照亮整片夜空。

他疲憊地抬頭遠眺,想起很小的時候母親說繁星是逝去的親人和先祖在九天之上護佑自己。

他早已長大,也從不信這種哄小孩兒的戲言。若是真的,隻怕天上也塞不下這麽多親人,若是真的,那這些閃個不停的星星點點為何從未給他指明過方向?

全是騙人的。

關山不屑地仰麵倒下去,就此躺臥在草叢中小憩。

他算了算,大約一個時辰後就得起來趕路,不能睡太死。

夜風輕拂過略顯幹枯的草地發出沙沙的聲音,蟲鳴未曾間斷過,一刻不停地在周遭歇斯底裏的叫喚。

半夢半醒間,他恍惚聽到一陣颯颯響動,隱藏在青草擺動聲中,但卻逃不過他敏銳的洞察力。

他睜眼挺身坐起,不料樹上的人動作更快,轉眼就順著樹幹迅速滑下,他強撐起一側身體躲閃,對方竟從天而降猛撲到他身上一把揪住他的領子,險些勒得他喘不過氣來,那人的吼聲驚動了大半片郊外荒地:“關山!你欺人太甚!”

他半躺在地上動彈不得,衣襟險些被撕破,眼前的人一副要吃人的模樣。

除了馮靜,還有誰。

她喘著粗氣,頭發上還纏了樹葉,惡狠狠地提起他的衣襟質問道:“為什麽把我打暈自己走了?!”

關山撓撓頭,疲累地笑道:“你酒量怎麽這麽好。”

“少來,回答我!”

“你真要跟著我?”

“我像是在開玩笑嗎?”

關山撇嘴一笑,兩手後撐在地半抬起身平視她:“你怎麽不問問我的想法?”

“有什麽用,問你你也不會同意,還不如我來做決定。”

關山聽了覺得有意思,抬抬眉毛故意逗她:“萬一我心裏先有了別人,你怎麽辦?”

馮靜黛眉緊擰,手上的力道頓時加重幾分:“誰?!”

關山歪著頭就是不答,她死死揪住他的衣襟凶神惡煞地拚命搖晃,把底下的人逗得大笑起來,他暢快地笑著,覺得還是有人在耳邊吵鬧更讓自己高興些。

她不依不饒地賴上他、糾纏他,既然不肯善罷甘休,倒不如隨她去吧。

他仰頭朝那些散落在星海的光輝笑了笑,不得不說,他還挺喜歡她的義無反顧和蠻橫不講理。

馮靜見他毫不在意,又揪著他怒罵,關山嬉皮笑臉的護住自己苦苦求饒:“哎喲我的姑奶奶,你消停點吧,我說萬一,不是真的。”

馮靜沉下臉,在關山眼前甩出袖中的銀針威脅道:“萬一也不行,我總有辦法治你。”

“對嘛,你有的是辦法。”關山笑嘻嘻地揉亂她的頭發。

馮靜還在罵罵咧咧抱怨時他斂容正色,話語中不再隨意:“最後問你一句,真想好了?”

“我從沒有後悔過。”

“我可比你大了好多歲呢。”他吃吃地笑起來,“傳出去不好聽。”

“我不在乎,你在乎?還是說你擔心死在我前麵?”馮靜也跟著笑了,“你死了我就再找一個。”

“嘖。”他拍了下馮靜的額頭,“小沒良心的。”

她坐在他身上,彎著眼眉笑得心滿意足,關山拉起她的右手,一筆一劃在她掌心寫下兩個字又輕輕攏住:“這是我的真名,記在心裏就好。”

“鄭……嶢?”

“噓。”他連忙搖頭,低聲說,“沒腦子,別念出來。”

“好,我記在心裏。”她緊握手掌放在胸前,這兩個字便如珍寶般印入她的心中,她明白了關山的意思,又立馬機敏的問他,“你應該還有別的話吧。”

關山明白她的言下之意:“急什麽,我的事說來話長。”

“那就長話短說!”

“行吧,我們邊走邊說。”

他們窸窸窣窣地從地上爬起來,抖抖了滿身塵土,一抬頭才發現天色已微微放亮,關山遠望嚴州府的城門問道:“那個家你也不要了?”

馮靜突然沉默了,她用腳跟碾了碾一旁的幾根枯草,似乎並無所謂:“我和戚筱鳳不一樣,沒人寵。我是庶出,親娘早沒了,從小是家裏的下人帶大的,阿爹連話都很少和我說,他恐怕比京城的聖上都忙。除了兩個哥哥我也沒什麽可留戀的,偶爾去看看他們就好,出門前我給二哥留了信的。”

話才說完,她的頭發又被揉得亂糟糟,那身舊衣裳忽然慢慢貼近過來,有些克製又有些溫柔地包圍著她,這是她不曾得到的、別樣的暖意,可嘴上卻口是心非地嘟噥道:“煩人,不需要你可憐我。”

“是嗎?那算了。”關山賤兮兮地說著立馬鬆開雙臂,馮靜兩眼一瞪又把他猛地拽了回去攔腰抱住。

他笑笑,遙望山林盡頭四散綻開的陽光,它穿雲而來,驅散盡了秋夜的寒涼。

他說:“我要回天台山一趟,天亮以後渡口有船。”

“天台?”馮靜癟癟嘴,“去找你師妹啊?”

關山仰天長歎,泄了氣般直挺挺地倒在背後的樹幹上,望著泛白的天際連連苦笑:“你怎麽什麽事都要扯到她,她何時惹過你了。”

“我就隨口說說。”馮靜白了他一眼,甩開他當先走在前頭,“走啊,去坐船,回你的天台老巢。”

渡口離此處並不遠,二人結伴走了半個多時辰便到了,粼粼秋水蜿蜒流淌,簡陋的岸邊橫著一葉小舟,隻有稀疏的二三人走上船去。

馮靜沿岸踩著河水往前走,她像隻飛出籠子的鳥跳躍在濕漉漉的堤邊,仿佛第一次嚐到自由的味道。

關山跟在後麵閑看落花,心情前所未有的逍遙暢快,他看看遠山,心想:也不知把她帶在身邊師父會怎麽說。

管他呢。

他快步跟上去,扶住馮靜的手臂叮囑道:“小心點,摔下去我可不救你。”

“你敢!”她不聽勸,扭頭又一步一步踩上岸邊,此時船夫在水上喊了一聲,顯然是快開船了,她伸長脖子衝那邊揮揮手,腳下不禁加快了步伐。

可下一秒就殺了個措手不及,關山兩手正伸出去要接住她,馮靜已經一屁股摔在了河岸邊的淺灘上,幸好沒有繼續往下跌,半個身子還在岸上。

她兩手擱在周遭濕滑的石頭上,抓不住也爬不起。

水邊大大小小的石頭經由河水拍打早變得圓滑,手掌摸在上麵隻覺得潤澤細膩。她抬手看了看覺得有些惡心,可這種詭譎的觸感驟然牽動起腦海裏的記憶。

石頭?

她愣在原地,呆呆地看向掌心。

馮靜想起了關山的那把飛刀,她的確是見過的,但那時似乎還是塊黢黑的石頭,指尖拂過帶有細膩光滑的觸感,和那輕薄平順的飛刀如出一轍……

她絕不會記錯,那是她小時候溜進阿爹房中碰到的,為此馮崧喬還狠狠責罰了她。

那他的仇人,他苦苦尋找的仇人……

不可能,不可能!

她抬頭看向關山,他正對自己說著什麽,笑得那麽開心,他的眼睛和三哥有些像,笑起來都細細長長的,幾縷黑發垂在額前顯得落拓不羈,深青色的胡茬又冒出些頭來。

她腦中響起尖銳的耳鳴,完全聽不見他的聲音。

“快起來啊,船要開了。”關山催促道。

馮靜沒有動彈,隻是盯著他發愣,甚至能感覺到自己手心的顫抖。

或許別人也有那種“石頭”,哪有那麽巧會是阿爹呢?會這樣湊巧麽?

可是他殺的人還少嗎?!

“是不是摔到哪兒了啊?”關山俯身看看她手心,又按了按她的腳踝,“沒事嘛。”

他回頭朝河麵看去,船夫已經解開了岸上係船樁的麻繩,眼看就要趕不上了。他嘴裏“嘖”了一聲,彎腰把她從淺水裏撈出來抱在身前,腳下騰身一躍穩穩上了船。

馮靜坐在船上看著河水從腳下翻滾而過,低頭不語,關山逗她也不見起色,這是認識她以來從未有過的沉默。

他靠在船舷伸了個懶腰,見她一臉死氣沉沉,忍不住用手肘推推她的肩:“說句話。”

“嗯。”她簡短地應了一句,再次陷入沉默。

“你有點奇怪。”關山湊到她眼前揮了揮手笑道,“摔壞腦子了?”

“沒有。”她矛盾、糾結,疑慮重重,不敢看他。

“生病了?”

馮靜搖頭,他的手背搭上她額頭,可並未察覺出什麽異樣。

“想家了?”

馮靜還是搖頭。

關山不再問她,轉頭看向外麵,兩岸的樹林泛出黃綠相接之色,秋意仿佛也是隨著葉色漸漸深重的。片片落葉看似飛舞,實則正在緩緩墜落,直至埋入土中。

他吹了聲口哨,仰頭枕在交疊的手上:“你是自由的,要是覺得煩了、沒勁了、後悔了隨時都能走,我不像馮笑,非要把女人拴在身邊。”他別過臉去看著一汪河水說得漫不經心,可話語中帶上了些賭氣的意味。

“我沒有後悔。”

“嗯。”關山隨口應了她一聲。

“別理我,我現在想一個人。”她無助地蹲在角落,思緒宛如停擺。

“我等著。”他也蹲下來盤腿坐著,一如往常吊兒郎當的樣子,百無聊賴的東看看西瞧瞧,卻一步都沒離開她身邊。

她說不出什麽,卻又害怕沉默,時間像凝固了,越安靜就越讓她窒息,抉擇在兩頭來回撕扯。

“說點什麽吧。”她終於再也無法忍受,而船也已經在長久的沉默中靠岸。

“說什麽呢。”關山帶著她不緊不慢地走著,長劍在背後一動一晃,“不如說說我吧。”

他就這麽開口了,說得那樣輕描淡寫:“我以前也是個公子哥,絕不比你三哥差,哈哈哈哈,青州小霸王,那時候要風有風要雨得雨,後來我覺著這日子沒勁,就瞞著家裏跑到南方去。家傳武學多沒意思,我偏要學點不一樣的,然後我上了天台,拜了何朝揚為師。”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從青州到天台,從滅門到尋仇,從春到秋,從喜到悲,一個個親人消失在血海,一幕幕回憶不停在回放,關山就像在講別人的故事,能開著玩笑描述每個絕望的日日夜夜。

他隱姓埋名,把自己的每一天都當做最後一天,扼殺所有的未來去找尋一個真相,禁錮住自己,看似自在卻永無自由,看似通透卻從未看開。

去天台的路真的好長好長,她很累,累到恨不得就此睡去,一步一步,一句一句全是煎熬,仿佛在笑著揭開他的傷疤看個清清楚楚,而自己成了最十惡不赦的那個人。

故事終了,他站在天台山腳下看向高聳陡峭的青山,自言自語般呢喃:“我好像永遠在告別。”

“不。”馮靜拉住他的袖子製止他:“我有話和你說。”

關山笑笑:“我鋪墊這麽久,就等你開口了。”

她順著袖口抓上他的手掌,是什麽讓這雙手握劍的手涼成這樣。

“我知道……在哪裏見過你的那把……飛刀了。”她努力穩住情緒,斷斷續續地勉強說完這句話,“我必須告訴你,我沒辦法置身事外,因為那是我爹的東西。”

他抬頭望向蒼穹,碧藍無暇:“十二年前,有個叫周慶之的人偶得四塊碎裂的隕鐵,他不願交給朝廷,想著俠義人士或有用武之地,便將它們分別交給了四大武林世家,馮家就是其中之一。”

“你怎麽會……”

“馮笑查的,我也隱約猜到了。”他一點都不意外,聳聳肩反而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我說呢,我哪有那麽好運氣過安生日子,十年前開始就一路點背到現在,習慣了。”

她說不出話來,好似所有的情緒都一湧而上堵在心口。

關山反倒拍拍她的背說:“我不知道怎麽安慰你,是我讓你左右為難了。”

馮靜搖頭,她緊緊咬著下唇不讓眼淚落下來,她不喜歡哭,既浪費精力又解決不了任何事,她緩緩抬頭問他:“你要怎麽辦?”

“你早點說我也不用回來了。”他皺著眉佯裝一臉不悅。

“你不要去找我爹!你一個人會死的!”馮靜牢牢抓住他,將他的手指都捏得泛白。

關山不覺得痛,隻是從容笑道:“我又不是傻子,我隻是回嚴州府找馮遷問清楚,萬一冤枉了你爹罪孽可就大了,他說不定以後還要做我嶽丈的。”

馮靜一時沒反應過來,似乎要花很久才能想通這層意思,而想得越通就越覺難受,命運像給她開了個天大的玩笑。

“你先上山吧。”他說著低頭在衣服裏摸了半天,拿出一個裹的嚴嚴實實的小匣子遞給她,“把這個給我師父看他就明白了,然後好好吃一頓,安心睡一覺,等醒了我就回來了。”

她結過匣子捧在懷中,用盛氣淩人掩蓋內心,眼眶卻總有些濕潤:“好,你說的,如果我明天醒過來見不到你,我的銀針定然饒不了你!”

“決不食言。”

馮靜回頭望向背後巍巍青山,龍樓鳳闕不肯住,飛騰直欲天台去。

“阿悄!”關山叫住她。

“幹什麽?”

“沒,突然想這麽叫你一聲。”

他嬉笑著揮揮手,馮靜笑著衝他揮揮拳頭,二人背對背轉身而去,漸行漸遠,不告別,也決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