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靜馬不停蹄地上山,潮濕的山石塵土為她的裙袂染上一層泥濘,她沒有閑暇去看那些清奇秀麗的美景,沒有心思去想諸多恩恩怨怨。天盡頭,燃燒如烈火的晚霞一路相送,直至她站在天台派前,她回首望向途經之路,慨然念道:“我來正當重九後,笑把煙霞俱抖擻……”
她甩甩袖口帶上的枯葉,昂首走過高聳的山門。
何朝揚走入正堂時,馮靜端坐在椅中等候,她立即起身朝他行禮。
何掌門抬抬手道:“馮姑娘不必多禮,他們進來稟報時已悉數告訴我了,你救了我徒兒性命,也不知要如何答謝。”
“不必,醫者仁心,都是我該做的。”
“那馮姑娘此次前來是宗主有要事交代還是……”
馮靜低頭從袖中取出關山給她的小匣子恭敬地放到何朝揚手邊:“我如今和馮家已沒有太大關係了,明日關山就會回來,應是有話要同掌門說吧,之後我也會隨他一起走的。”
何朝揚聽得一知半解,他拿過匣子打開看後才恍然間心如明鏡,但也不由凝眉沉思。
匣中放著一截折斷的金簪,那是關山母親的遺物。
他小心合上匣蓋,聲音低沉道:“馮姑娘恐怕已經知曉他的來曆了。”
“是。”
他長歎一聲,久久才說出一句:“此事非同小可,但你的身份實在……”
“我早有決斷。”
何朝揚起身關緊了門,他徐徐走到正中,神情肅穆:“你的立場、地位、家族都可能給他甚至你自己帶來殺身之禍,雖然不知他的仇家究竟是誰,但能覆滅整個鄭氏必然權勢滔天,一旦他的身份暴露,他們必定天涯海角都不會放過,你真的想好了嗎?”
馮靜不語,她冷靜地走至他跟前不遠,緩緩正色行禮,周身透出一股與其玲瓏身形不符的威儀之色:“我清楚他的如履薄冰,我願意跟隨他就是放下了原本的立場、過去的地位和出生的家族,從今往後,我的立場就是他。”
何朝揚的臉色從凝重中逐漸緩和,又慢慢帶上一絲欣慰的笑意:“不知我那徒兒經曆了什麽才得以遇上馮姑娘這樣的性情中人,或許是他的福分到了吧。”
他蒼老麵龐上的褶皺舒緩開來,打開門似準備迎接最後一縷晚霞入室。
何朝揚讓兩名天台女弟子帶馮靜前往客房,以貴客之禮招待。
路上,馮靜跟在二人身後,步子邁的緊,目光也緊盯著她們的背影來回掃視,心裏左思右想個不停。
她們看著平平無奇,似乎並沒什麽特別之處。馮靜也懶得再多猜,立馬開口問道:“你們,誰是關山的師妹?”
兩名女弟子不解其意,麵麵相覷之下異口同聲的答道:“我們都是啊。”
馮靜一噎,話鋒立轉繼續詢問:“那你們都是杏林宗的?”
“杏林宗?”其中一人搖頭否認。另一人頓時反應過來:“你說的是含繡師姐吧!”
“含繡?”
“徐含繡,這位師姐是杏林宗秋真人的弟子,也是同輩裏與關山師兄最相熟的人。”
“最相熟的……”她心裏默默重複呢喃了一句,盤算了片刻,努著嘴揚揚眉角又問:“她在嗎?”
“正巧剛從山下義診回來,馮姑娘是要找她嗎?”
“不,我不找她。”馮靜笑笑,繼續閑庭信步地跟上她們。
剛到住處不久,就有人送來飯菜好生款待,她坐在桌前並沒有什麽胃口,筷子才拿起來,突然傳來幾下敲門聲。
她起身開門,隻見眼前站著一名清瘦高挑的女子,秀麗溫婉,藹然可親,她此時正盈盈笑看自己。
馮靜打量了她幾眼,暗想:她果然找上門來了。於是搶先問道:“你就是徐含繡?”
她臉上略一驚訝:“馮姑娘認得我?”
“不認得,倒是聽關山提起過,說天台山有個師妹待他還不錯,就和親妹妹一樣。”她唇邊勾起了一抹誇張的弧度,徐含繡竟也不多解釋什麽。
馮靜邊說邊邀徐含繡進門,見桌上的飯菜未動,徐含繡略帶歉意:“我來的似乎不是時候,不如晚些再……”
“沒關係,你來的正是時候,我猜你也餓著肚子吧。”
徐含繡低頭笑了笑,馮靜立即把她拉到桌前坐下,又將自己的筷子遞給她:“不如一起吧,反正我一個人也吃不完。”
“不用了,我……”
馮靜不等她說完就忙不迭跑出去又要了一副碗筷來。
二人麵對麵坐著,一時無話,徐含繡不像馮靜心底盤桓著無數小九九,她始終坦然自若:“聽掌門師伯說是馮姑娘救了我師兄。”
“感謝的話就不必了,舉手之勞,隻是沒想到聞名遐邇的天台杏林宗竟會治不好他。”馮靜瞥了她一眼,故意譏諷了句。
徐含繡垂眼,手上的筷子稍頓了頓:“我學藝未精,若師父當時在的話師兄也不至於受這麽多苦。”她抬頭,淺淺一笑衝馮靜發問:“馮姑娘醫術精湛,不知能否討教一二?”
“不能。”馮靜想也沒想,直接斬釘截鐵地回絕了她,語氣頗為生硬。
“是我冒昧了。”徐含繡有些尷尬,但並不介懷,她正抬手要去夾菜,突然指尖感受到一股力量,自己的筷子被另一雙筷子橫加阻攔,四根木箸交錯糾纏在一起。
馮靜手指暗暗用勁一挑,把徐含繡筷下的東西直接搶過塞進嘴裏:“不好意思,我下手快了些。”
“無妨。”
徐含繡仍不同她置氣,反而使她有些不痛快,她匆匆瞥了眼,見徐含繡又要落筷,竟直接端過盤子放到自己麵前,露出孩子般天真爛漫的笑來:“這個我挺喜歡吃的,你不介意都讓給我吧?”
徐含繡一愣,隨即手抵在唇前“嗤”地笑起來:“沒關係,你吃吧。”
她也是聰慧之人,不會覺察不出馮靜的小心思和眼神中夾雜的一絲敵意,於是略吃幾口挑了個適當的時候便稱有事,知趣地告辭了。
馮靜目視她走遠,“砰”地一聲關了門,坐在桌前頓覺食不知味,沒勁得很。
當夜,她躺在陌生的**輾轉反側,直到亥時都未入眠,並不是不想,而是不願,晚些睡明早也能晚些醒,這樣即使他來遲了也不會生氣又失落。
她索性起身走出房間,或許是山勢高聳,她覺得今夜的銀月似乎離得很近,仿若觸手可及。她漫無目的地四處走動,拖著裙角穿過劍坪,仿佛走過關山曾踏過的每一步,他十六七歲少年時在這裏練劍會是什麽模樣?大概也是懶懶散散,能躺在樹上睡個大半天。
天台弟子平日的住所隻有零星幾盞燈還亮著,馮靜不由掃視過去,他以前住在哪一間?是否也有睡不著的時候?怕是肯定有的。
馮靜循著月色一路走到瓊台,她徐徐走上略顯斑駁的回廊,山崖下瀑布淩空飛掛帶出震耳的水流聲,好似遙遙從天上來。銀盤高懸,照得波濤粲然生光宛如碎星墜地。
她攏了攏衣裳覺得有些涼意卻又不想就此離去,她第一次為一個人這樣擔驚受怕。她一歎氣,垂下身掛在欄杆上,一副怠惰隨性的樣子。
“這樣會著涼的。”
馮靜驚訝地回頭,發現徐含繡拿著一件衣裳站在自己身後不遠處,清麗之姿與這風月山水相契合。她噘著嘴無奈說道:“你這樣大度,倒顯得我狹隘了。”
“哪裏,你隻是率真直爽而已,我挺羨慕的。”
馮靜瞟了她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默默接過她遞來的衣裳穿上。
徐含繡走到馮靜身旁,與她一同看著腳下無休無止的川流奔騰不歇,幽幽說道:“馮姑娘,其實有一點你一開始就說對了。師兄從來隻把我當妹妹看待,別的再無其他。”
馮靜眼角微揚,詫異地看向她。
“我和師兄認識多年,他看著放浪散漫但他是個很執著的人。”
“我當然知道了。”
“而且,他也沒表麵看上去那麽無所謂。”
“我知道。”
“那……”徐含繡突然掩麵笑起來,似是想到了有趣的事,“你知不知道師兄最怕什麽?”
“啊?怕什麽?”馮靜被好奇心趨勢,伸長脖子投去詢問的目光。
徐含繡故意賣關子:“你猜猜?”
“哎呀,直接說!我最討厭猜了。”
徐含繡看她心急的模樣不再逗她,於是笑著說:“他怕鵝。”
“為什麽?”馮靜興衝衝湊了過來。
“師兄剛到天台不久時,掌門師伯過生辰,他想不出送什麽,看見有名師弟在後山養的白鵝碩大精壯,便說要抓來燉了送去給師伯,結果我在廚房等了他大半天也不見人影。去看的時候才知道,那白鵝凶狠非常,師兄抓它不到反被它追了大半個山頭,啄了好幾口,往後師兄看到鵝無論如何總是會繞道走的。”
馮靜腦中浮現出關山被一隻凶悍的鵝追著跑的滑稽樣,一時沒忍住,放聲大笑了起來。徐含繡也跟著笑了,山穀一時回**起陣陣歡聲笑語。
二人不知不覺說了許多話,多半是關山的瑣事,馮靜更聽得樂此不疲。
山水似是二人的陪襯,衝下瓊台的奔流也像在歡欣鼓舞地跳躍。
直到話說的差不多時,夜也越深了,徐含繡貼心地催促她去休息,馮靜卻還有些意猶未盡的意思,她渴望知道更多沒遇到他之前的事。
徐含繡抬頭看著月色清明透亮,不由推心置腹:“你對他很上心,我猜師兄也是,他下山這麽多年,認識的人都像是匆匆過客,說起來也無非一筆帶過,唯獨馮姑娘你,他是願意讓你上山來的。”
“是嗎……”馮靜別過頭,掩飾麵上流露出羞赧之色。
徐含繡麵帶笑意,側過頭正視著馮靜,柔和細語隨風傳至她耳畔:“他背負了太多沉重的枷鎖,如果可以,我希望有一天你能替他解開。”
馮靜回視她,淺笑道:“不用你說我也會的。”
瓊台仙穀不息的河流從未停歇,就如時間總也一去不回頭,徐含繡已經回去,隻剩馮靜一人還站在剝落陳舊的闌前,不知在看什麽。
夜沉沉,山中愈發寒冷,她裹緊外衣準備回去,可忽然一陣狂風吹過,周圍的樹木被搖晃拉扯得颯颯作響回**在整個山穀,周圍空曠而恐怖,腳下的流水竟被風激起一陣水浪拍打過來,沾濕了她的鞋子和裙裾,寒意頓生。積雲將月色籠住,密不透風,周遭刹那間漆黑一片。
馮靜伸手遮擋,呼嘯而來的寒風裹挾著片片落葉如鋒利的刀刃淩空飛來。她的心突然不安地快速跳動,背後陣陣發涼,仿佛山勢都要傾頹,使她平白出了半身冷汗。
馮靜眉頭緊鎖,她猛地按住胸口,轉身開始狂奔。
我為什麽要等這一夜?直接跟他回嚴州府不就好了!
我真蠢!我真蠢!
內心的不安驅趕她即刻下山,仿佛有預感一般,她一分一秒都不願多逗留,直接牽了天台後山的一匹馬日夜兼程地往嚴州府趕。
她沒來由的心慌像得到應驗般,秋風襲過滿地枯葉的庭院,黑夜下,馮遷隱秘的府邸內外沒有半盞燈亮著,漆黑陰冷,空無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