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索頹敗的小院裏戚戚冷冷,地上殘存著關山摔碎的杯盞,雪白的瓷片掩蓋在落葉下即將消逝不見。她疾跑了幾步,飛快穿過院落和回廊。

正廳寂靜無聲,擺設還如去時一樣。

三哥的房間幹淨清冷,也不見人影。

她步子更迅疾,明知結果卻還是偏要去看,猛地推開關山下榻的屋子,空無一人。

“二哥!三哥!”她在宅子裏大聲喊著,可周圍除了風聲、葉聲以及縹緲無力的回聲便在無其他。

馮靜看著這座偌大的私宅驟然失去方向,四麵八方灌來的冷風將她吹得如枝頭搖搖欲墜的枯葉顫抖不止。

“關山……”她呢喃著他的名字,從惶惶然的孤立無援到雙眉緊鎖、咬牙切齒。

他不能丟下我,他不能!

馮靜握緊了拳頭,她不服,更不接受。她邁著堅定的步伐一間間屋子查看,一草一木任何可以搜尋的都不放過,試圖找到蛛絲馬跡。

她急切又冷靜,迅捷卻從容,待飛奔到馮遷房中時已過了近半個時辰,因怕招致不必要的禍端,始終不敢點燈。她摸索著書架和牆麵而行,埋頭查看各處。她腳下突然一歪險些摔倒,並不是因為地上坑窪,而是牆麵不自然的陷下令手上毫無預兆的無所支撐。

馮靜的心劇烈顫動起來,她緩緩抬頭,昏暗中見手上觸碰到的是一副普普通通的畫。她一下拂開畫卷,後方果不其然是她所期待的另一番景象。

一道窄窄的暗門出現其後,她不假思索的鑽進門摸黑走了一段,若是尋常人必會因為這黑暗而恐懼退縮,可這黑暗仿佛在呼喚她,哪怕是地獄也無所畏懼,生死皆可拋到腦後。

她走了一段路有些無所適從,此時,漆黑中隱隱透出一抹橙黃的光亮。

關山?她腳步快了點,急得險些在潮濕的地麵上滑到,又走了些路,轉瞬間變得失落。原來不是他,隻是一排燃燒不熄、搖曳閃爍的長明燈。

她陷入沉靜,那一長排明晃晃的燈勾起她的思緒,光的周圍全是暗。

這的確像是二哥會做的事,縝密又不動聲色,私宅、暗道,他也不信任馮崧喬,興許也想過要脫離那個家……三哥看著精明無比,卻是實實在在為馮崧喬賣命、出力,他是馮家的功臣,可做得多錯也愈得多。

也不知走了多久,她有些倦怠乏力,燈燭仿佛沒有盡頭的延伸下去,甚至當出口近在咫尺時她都有些無法分辨。

馮靜恍惚一腳踏在柔軟的泥土上,回頭隻見嚴州府高聳的城門遠遠佇立在身後,威嚴地俯視著她,馮遷的宅子已被掩映得絲毫不剩,仿佛隔斷了先前的場景走入另一個世界。

她深吸了口氣,鼻子裏鑽進的全是泥草氣息,不想竟走到了嚴州府郊外的密林裏。

她茫然地緩緩前行,盡可能沿樹和茂密的地方走,謹慎小心,叢叢掩藏的枝杈時而刮擦過她的衣袖麵龐。

才走出不遠,低頭間眼前赫然映入一灘濺開的血跡,驚得她後撤幾步,她的手腳驟然一顫,引起周圍的草葉極短促的響動。

還沒來得及思索,突然一雙堅實的手捂住她的嘴,將她強有力地拖出幾步,拉到地上。

她心下一駭,拚命要掙脫,那人卻紋絲不動,按住她的手反常地在她背上輕撫了撫。

馮靜一愣,停止了掙紮,就著昏暗的光定睛看去,她不由激動難抑,胸口起伏地喘著氣,一把握住那雙手緊盯黑暗中他閃爍的眼睛。

見她鎮定下來,那雙手便逐漸鬆開了,馮靜從地上“噌”地爬起,雙臂緊緊抱住他:“嚇死我了,還好你沒事,還好你沒事。”

她感覺到自己的胸膛還如打鼓般跳動,仿佛要蹦出來一樣,她想起那灘血跡,又慌忙在他身上摸索起來:“你受傷了嗎?!”

“沒有,你怎麽回來了?我不是讓你在天台等著嗎?”他極力壓低聲音,伸出手指示意馮靜小點聲。

她半捂著嘴輕聲回應:“我總覺得要出事就趕回來了,為什麽房子裏沒有人?二哥三哥去哪兒了?”

“前麵,馮崧喬已經追過來了。”說完,他暗暗看了馮靜一眼,目光夾雜著諸多情緒,有些難以言喻。

馮靜玲瓏剔透,自然看出他的心有芥蒂,她湊到關山身邊低眉說道:“常說造化弄人,冥冥中我總有種預感,你要尋仇的就是我爹,你想讓我暫時留在天台恐怕也是因為這個吧。”

“阿悄,我不想把你置於兩難的境地。”關山像哄小孩似的在她腦袋上拍了拍,仿佛覺得還不夠,便伸出一隻手來,生澀而小心地擁住她。

興許從他身上傳來了一股力量,使馮靜頓覺心安,她譏諷似得一笑:“雖然說來無情,但我對他那樣的爹實在沒什麽可留戀的,他手上不知沾了多少血,殺了多少人,以至於我每次見他都膽戰心驚。所以我才想學醫,至少可以替他洗去些罪孽,也能讓我自己心裏好過。”

她牢牢抓住關山的袖子,心中五味雜陳,黑暗中看不清她的神色,隻是踟躕半天才道:“如果有那一天,不要當著我的麵。”

關山一怔,瞬間明白她所說的“那一天”。

命途交錯,諸事糾葛,他們都在等抉擇落定。

夜色像磨不開的濃墨牢牢覆著於蒼穹,也如同壓在人心頭,沉悶而密不透風,二人一言不發地向前走,每走一步心裏就多一份忐忑,也各自想著各自的心事。

馮靜一手拉著關山的袖子,一手扶著樹幹緩步前行,當她掌心落在一棵樹上卻摸到了不自然的凹陷。

她湊過去仔細觀察,隻見粗壯結實的枝幹上分列著兩個腳印,大小相同,但卻一深、一淺。

她下意識的抓緊了關山的手臂:“是我爹,他就在前麵。”

關山點頭,二人默契地繼續往密林深處走去,可才走了三五步,枝頭棲息的鳥兒轟然間毫無預兆地四散飛竄,在靜謐的夜裏激起震耳欲聾的振翅聲,伴隨而來的是刀劍相對的鏗鏘撞擊。

“不好!”

他們加快步伐循聲而去,天光極其微弱,隱隱約約隻見一裏之外被濃重的夜色勾勒出了四個人影。

地上又是一灘血跡。

馮笑半撐在地上,嘴角趟下一抹殷紅,他有些吃力,卻始終昂著頭,眼神滿是譏諷和嘲弄,他揚起嘴角笑了笑。

這個笑徹底激怒了他眼前的那個人。

“遷兒。”一個黢黑的身影不緊不慢地抽出長劍遞給攔在他身前的馮遷,遠處的馮靜一眼就認出了他,而他冷靜的聲音仿佛帶著一種不容辯駁的壓迫,“去,殺了他。”

馮遷一怔,這句話如同預料之中,卻震得他腦中嗡嗡作響,他的雙腳如有千重,釘在地上動彈不得,他低沉地說:“不,我不能。”

“殺了他!”

“他是我三弟,我做不到!”

“你還能做什麽?!”

隻聽一記裂風之聲,馮崧喬將劍重重插入地麵,咬牙冷笑:“若是弈兒在就絕不會這樣。”

“別再提大哥了!”

“廢物!”

馮崧喬痛罵過後,執劍朝半跪在地上的馮笑走去,馮遷還想再次上前阻攔,卻被他一把推開,他站定在馮笑麵前不遠,明明周圍盡是黑暗,可劍尖卻閃出逼人的冷光。

“知道我為什麽要殺你嗎。”

“爹!”馮遷打斷他,趔趄地撲過去擋在中間,“大哥已經不在了,牽扯進去的那麽多人也按你的心意不在了,你難道還要讓仇恨延續下去嗎?”

“滾開!”

馮遷不依不饒,他挺身阻攔,麵向閃著寒光的劍刃。

“二哥,你讓開。”背後傳來幾聲幹笑,馮笑緩緩站起,他始終在等父親的一個肯定,到頭來隻有辜負、背叛、趕盡殺絕。

他雙腳如同灌鉛般沉重,未愈的傷口刺痛到汗水打濕鬢發,滴滴落在秋葉間,他一點一點支撐著站起來,手腳都在細微顫動,一旁的戚筱鳳想扶他,卻連自己也無法使力。

他的動作漫長而徐緩,步伐拖著身體搖晃著,像俯視他般居高臨下地笑了:“為什麽?興許隻是我礙了你的眼。”

馮崧喬聽言玩味一笑:“可惜了,你什麽都沒想起來,那我不妨多說幾句。”

馮笑淌血的手心突然**了一下。天際的雲層忽而愈發濃重晦暗,風卷積雲崩流翻滾,似將九重天攪動出陣陣聲響。

“十年前,青州鄭氏一脈,是我滅的,那天沒有人活下來,除了你。”

猖狂的笑像劈頭蓋臉吹來的寒風籠罩在四周,一葉一樹颯颯震顫不止:“戚洪以朝廷權勢助我,不然何以十年都查不出?”馮崧喬越說越激昂,抬手直指戚筱鳳獰笑,眼角的紋路溝壑詭異地擰成一團,如同廟會上悚人心魄的鬼怪:“你們,可是仇人啊。”

戚筱鳳瑟縮在馮笑身後,整個人險些癱下去,墨色的蒼穹令她眼前倏地一黑:“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事實而已,戚洪就幹淨清白?他手上也沾著鄭家人的血,你和馮笑真是命裏的造化。”他扯起嘴角在漆黑中得意起來,心頭竟帶上一種難以名狀的痛快。

“不要說了!”戚筱鳳慌亂地抽出腰間峨眉刺,又“哐啷”一聲脫手落在地上,慌亂中甚至不覺刺傷了手,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隻覺得宛如落入水中茫茫然透不過氣,隻知道馮笑一定很痛苦。戚筱鳳又拾起武器,沒有一絲猶豫地爬起來,衝過去。

馮崧喬輕而易舉地將其揮開,她再次爬起,馮遷上去拉她,卻不料她力氣大的驚人,掙脫開之後猶如箭一般衝了出去。

馮崧喬冷笑一聲隨手出掌打在她背上,戚筱鳳頓覺頭暈目眩,喉嚨一陣腥甜,驟然嘔出一口血來。

她趴在地上,嘴裏始終念念有詞:“我的仇人……是你,是你。”她抹去嘴角的血又一次起身。

“嗬,戚家的人果然蠢。”馮崧喬一把拎起她,手臂微微使力,暴虐地將她猛摔出幾米開外,看她重重落在地上。他再看馮笑,他的神色也變了,拖著步伐踉踉蹌蹌地抱住戚筱鳳,馮崧喬看著二人的掙紮、痛苦、無力,心下竟酣暢淋漓、快意十足。

狂風席卷過來,雷聲陣陣奔流,閃電疏忽而至將刹那間周圍一切照得蒼白刺眼如同鬼魅,馮笑抬起頭,微微眯起的雙眼發現馮崧喬扭曲獰惡的麵孔竟與他夢中簷下之人重疊融合在一起,分毫不差。

那個雨夜奪去他族人性命的是他,將自己帶回馮家的是他,唯恐養虎為患意圖鏟除自己的也是他!

他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整整十年!

那夜撲鼻的血腥味、鑽心的痛楚以及殺戮、呼喊、絕望開始如洪水般侵襲,肆虐腦中的每個角落,他頭痛得幾欲炸裂,未愈的舊傷灼熱刺痛如入煉獄,耳邊聽不到秋風呼嘯,更聽不到馮遷的聲音,一切的一切全被他滔天的恨淹沒。

天琛扇被緊握在手中,似要嵌進掌心,他站起來,盛怒在驅使沉重的步伐前行。

忽然驚鳥飛過,有一雙堅韌有力的手在他肩頭輕輕按了一下,粗布袖口掃過身側,有人替他走上前,有人代他舉起劍,有人如他直指向十年前的仇怨,朗朗之聲回**耳畔:“馮崧喬,青州鄭氏一百七十七條人命,你拿什麽償還!”

馮靜躲在密林掩映的中,捂著耳朵不願聽、不願想更不願看,方才他的手也在戰栗,眼裏分明是灼灼燃燒的戾氣,那聲質問在心底足足藏了十年。

可他做了怎樣的決定,才能在仇人麵前從容到無以複加,她仿佛看到他帶著重重疊疊纏繞不盡的枷鎖站起來,離開她,再獨自走向遠處……

漆黑的雲層翻騰不息,悶雷滾滾,如同天地憑空裂開了口子,一道驚雷從天而降,響徹雲霄。

大雨傾盆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