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溪和柳岸在逍遙澗的竹屋裏來回奔波一刻不停,菏山道人恰好雲遊歸來,當時隻瞧了一眼就當先說要替關山看看,馮笑的傷勢便交由馮靜處理。

兩個小僮打水、燒水、采藥、煎藥,好像這一天的功夫就把這輩子的活都忙完了,甚至都沒有時間看看血人似的馮三公子究竟傷成了什麽樣。

第二天,剛能下地走動的戚筱鳳也來幫忙,唐立攬過所有力氣活,讓兩個小僮稍稍喘了口氣。

他們偷偷跑到房門外張望,屋子裏馮靜在滿身傷痕的馮笑身上施針療傷,她已經一天一夜沒有合眼了,治好所有人她才能心安。

過了會兒,她半伏在一旁的桌案上小憩,忽聽得屋外有幾聲腳步不進門又徘徊不肯去,她無奈起身,開門一看卻是逍遙澗的兩個小僮。

“想進來便進來吧。”她淡淡說道,把門完全推開後又坐了回去。

柳岸進門朝她恭恭敬敬行了個禮,桃溪則當先歡快地跳進去,二人趴在床邊小心翼翼地探頭看著馮笑。

他瘦了不少,如今真就像個病人一樣躺臥著一動不動,雙目緊閉、麵色蒼白,可眉宇間仍留著一抹飛揚跋扈之姿。

桃溪像是寬慰她說:“公子肯定沒事。”

“你懂醫術?”馮靜怕自己睡著,便順著這話懶懶問道。

“隻學了點皮毛中的皮毛,不過我看公子這樣應該能挺過去。”

“應該吧。”馮靜支著腦袋看向這個已經不是自己三哥的人。他舊傷未愈又添新傷,加之淋雨受寒,更遭重重打擊,真要一命嗚呼她都不覺得奇怪,好在他並無垂死之相,命的確是硬的。

大約是三哥的執念還在,定然不會就此撒手,就算是為那個戚筱鳳,他也絕閉不上眼。

桃溪又看了兩眼嘟噥道:“一樣傷這麽重,關大哥倒先下地走動了。”

“什麽?!”

進門來始終沉默的柳岸扯了扯桃溪的袖子,他忙說:“啊?沒有沒有,我胡言亂語呢。”

“傷重?是那老道長說的?”

“沒、沒,師父什麽都沒說。”

“到底怎麽回事!”她雙眼瞪大,兩手一撐猛得站起來,快到自己都眼冒金星險些摔倒。

這兩日那白胡子老道始終閉門不出,也不曾提起關山的傷,難不成,難不成……

桃溪完全被她凶悍的氣勢嚇到,退了兩步便脫口全交待了:“關大哥……他,他叫我們不要說的,他怕你分心傷神。”

這話讓馮靜更加氣急,她走來走去地跺著腳怒罵:“他是傻子嗎,什麽分心傷神。他在哪兒,我要去見他!”

桃溪連忙說:“他在幫著煎藥呢。”

馮靜不假思索就衝了出去,門一甩算是把兩個小僮留在房間替她看著馮笑。

她徑直風風火火跑到廚房,臨近時,腳步不由在門口緩緩止住了。

她一點一點靠近門邊,他卻渾然不覺。

關山背對門口,坐在和身形全然不符的小凳上,樣子略顯滑稽,手裏的扇子“嘩啦嘩啦”扇著藥爐,看上去不怎麽認真,但也不像在偷懶。

他伸了伸腿調整了一下別扭的姿勢,餘光順勢瞄到了門口的人。

“你怎麽來……”

不等他說完馮靜就急切地抓上他衣襟問道:“你的傷怎麽樣了?”

“沒事啊,你看我這不好好的。”

他笑得同平時一樣,兩臂舒展,的確還是那副怠惰的樣子。馮靜不信,拉過他手臂執意要為他診脈,關山麵色一沉躲閃了幾次,最後索性把手收至背後去,他嘿嘿笑起來:“都說沒事了,老神仙既肯放我出來還能有什麽事。”

馮靜將信將疑,關山便扯開話題問她:“阿澈如何了?你不去看著?”

“沒有大礙了,好生養著就沒有性命之憂。”

“那我放心了。”

“我沒想到你們原來……”馮靜說著拿起角落裏的另一個小凳子坐在了藥爐前。

關山也坐下,手裏草編的蒲扇搖啊搖,吹起爐中火星飛騰:“我也沒想到,十年不見,他比小時候更讓人不省心了。”

“嗯。”馮靜懨懨地應了一聲就不言語了。

關山覺得不對勁,低頭細看她,瘦俏的麵容神色暗淡,兩眼低垂神思倦怠。他把凳子搬近了些,伸手將她的腦袋輕按在自己肩上:“睡會兒吧。”

“不行。”她馬上強撐著睜大眼,指指爐子說,“等這一爐煎完再說。”

“那……咱倆說會兒話。”

“好。”

爐前的二人忽然相對無言,本是關山挑起的話頭,可他現在卻沒來由地沉默了,他似難以啟齒,隻盯著劈啪作響的柴火不知從何說起。

馮靜覺得奇怪,抬頭去看他,剛想問句什麽,他突然轉過臉來,低頭湊近她的麵頰。

苦澀的藥味徐徐飄散,爐中橙紅的火星還在不斷躍動,跳上壺底,跳出火團,再落到地麵,隨風熄滅。

他吻著她的唇就像他自身一樣磊落坦**、直白剛強,唯獨在她身上生出絲絲不相稱的溫柔,她驚訝又驚喜,緊閉著眼感受他的氣息,暖得就像冬日陽光,慷慨曬過衣裳、被子和一切柔軟的東西。

此時才讓她真正覺得塵埃落定,前夜的恐懼、糾結、難過全都隨著滿室的藥香彌散而去,鬥室外陽光灑入一層淡金,氤氳出一個纏綿的夢。

直至爐子上礙事地傳來響動,藥壺的蓋子“撲通通”蹦個不停,冒出滾滾煙氣,關山低聲笑道:“藥煎好了。”

她說:“再等會兒也沒事。”

他搖頭:“燒幹了可不好。”

“管它呢。”

二人笑了笑,馮靜扯住他的衣領追上去,他故意問道:“你不困了?”

馮靜聽這話突然漲紅了臉,竟越想越覺得難堪,她推開他,一下子起身跑到門口,牙尖嘴利地說道:“我哪有命覺得困,到底是誰點的火?藥都好了,我還要趁熱給三哥送去!”

關山忍不住大笑起來,這一笑引出一陣急咳,他手心覆在嘴上別過身去邊咳邊笑,馮靜又羞又窘,抬腿跨過門檻自己去收拾爐上的藥壺。

她心裏想著方才的事,一著急,手被躥動的火焰燙了一下,關山忙過去相幫,抓起她的手細看,馮靜馬上抽回來沒好氣的說:“都怪你。”

“好好好,我的錯,我來把藥送過去,你歇會兒吧。”

馮靜不語,隻道是默認了,她同關山並肩走出來,本想一同去馮笑那裏,卻被他攔住了,非逼著自己去睡上一覺。

她心裏自然是高興的,前所未有的安心和放鬆令困意排山倒海的襲來,她掩麵打了個哈欠,眼角掃過一個不自然的色彩。才一抬手便愣住了。

手背上莫名沾了一團暗紅色的血跡,她敢肯定並不是馮笑身上的,也絕不是自己。

幹涸的血漬在翠樹環繞、終年常綠的逍遙澗內尤為刺目和突兀,她的所有困倦在這一瞬煙消雲散,一股巨大的痛楚掠過心頭漫進四肢百骸,她踉蹌幾步,隻得穩住身體緩步前行。

她要去的不是桃溪柳岸安排好的房間,而是去找那個始終沒有同她言語過一句的老神仙,那個為關山治傷的菏山道人。

馮靜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到他門外,本以為輕易敲不開的門卻馬上打開了。

菏山道人沒有給她說話的機會,和藹地邀請她進屋坐下,忙活了一陣親自給她奉了杯茶。

她想狠狠質問這牛鼻子究竟替關山治了些什麽,到底會不會醫術,可當她敲開門時卻什麽也說不出了。

馮靜端坐在椅子上,捧起杯盞抿了一口,苦澀不知其味。

她忽然就滾下淚來,一串一串散落在杯子裏,滴在茶湯中。

眼前的老人胡子雪白,連垂下的長眉都是白的,慈眉善目、春風和氣,這仙人般的老道似乎什麽都知道,又什麽都不說破。

她其實早有預感,關山挨了馮崧喬那一掌,怎麽可能還安然無恙……

菏山道人笑笑,對她說:“小姑娘,人事已盡過了,剩下的便聽從天命吧。”

“憑什麽……”她含淚,罵得怒目切齒,“憑什麽隻許我聽天命!”

“他自己尚且無悔,你又何苦怨恨呢。”

馮靜把臉埋在掌心裏,雙肩聳動顫抖,她沒在旁人麵前哭過,哭得撕心裂肺,狼狽不堪。

菏山道人隻為她再倒了杯茶,世間自有太多求而不得,舍而不能,執念懸心,苦痛糾葛。

馮靜躲在這間竹屋裏不敢出去,外麵豔陽高照化不開她內心冰涼,雙飛鳥雀的啁啾鳴叫也變得格外刺耳。

她隻把此處當三界之外,九重天上,好給她片刻安寧與釋放。

老道默默坐到一邊自斟自飲,無喜無悲,等她哭得差不多了,還是遞去一杯熱茶,淡淡說道:“你是個聰明孩子,應該明白現在最浪費不得的就是時間。”

她抬袖抹去所有淚,仰頭如喝酒般喝完這一杯茶,福身道了句謝便推門而出,來去匆匆。

白眉老道看著她的背影隻長籲一聲無奈歎息。

逍遙澗的最南麵的峰頂上有一座六角亭,三麵環山一麵臨空,崎嶇幽靜,遺世獨立。

關山坐在亭中看夕陽西下,亭下火燒般的雲海翻湧變幻,瑰麗多姿。

他對遠遠走來,靜坐在他身邊的人說:“這風景比起天台還是差了些,是不是?”

身旁的人不接他的話,隻是生氣地責備道:“內傷這麽重還不修養,非要跑這地方來吹風,你想幹什麽,不要命早說啊,當初我就真不該救你!”

關山同樣不接這話,反去怪起旁人:“那老神仙嘴巴好大,我讓他別告訴你的。”

“那你打算瞞我到什麽時候?”

“瞞到死……”

“你就沒考慮過我嗎!”

“我就是怕你難過,我不希望這樣。”他低垂著頭,有些失神。

馮靜皺眉看向他,眼中有愛、有恨、有不舍、有挽留,卻隻是憤然罵他:“不告訴我我就不會難過了嗎?你可真不是個東西。”

他笑笑,雙臂交疊在腦後,懶散又灑脫:“即使是最後一天,我也想過和平常一樣日子。”

“那多沒勁。”

“不會。”他勾起她的手笑道,“至少有你在。”

他的手這樣涼,涼到她心間也起了一層霜,馮靜靠在他身上,試圖給予他些許暖意,她幽幽說道:“我運氣可真差。”

“不及我差。”

“那是沒得比。”她笑起來。

“我也有運氣好的時候。”他的語氣變得緩慢溫柔,“譬如現在,譬如,遇到你。”

她“噗嗤”一聲笑出來,斜眼嘲弄起他:“你別學我三哥,說這種哄女孩子的酸話。”

“好冤枉,分明是真心話。”

她點點頭,笑眼看他,兩眼直勾勾盯著好似怎麽也看不夠,關山便任她去看,任由她指尖拂過他臉上的輪廓,一遍又一遍。

日月輪轉,星辰乍現,紅色雲霧化作一團散不開的白紗,如少女的披帛纏繞在山腰間。

馮靜坐起來轉而去看天上的星,像銀色的沙礫不慎散落在廣袤無邊的天空,關山反過來靠在她肩上,拉起她的手指著天邊最亮的那顆說:“我以後就化作啟明,天天晚上盯著你。”

“你怎麽知道一定會是那顆?”馮靜挺起身好讓他靠得舒服些。

“我就是知道,你若睡不著了、沒勁了、難過了就看看我,和我說說話。”

“天上一定很好玩,你到時哪還會記得我。”

關山笑笑,卻歎息起來:“哎,你懂什麽,天上有什麽好。”

“那哪裏好?”

“這裏。”

六角亭拂來一陣深秋寒風,令二人不由緊了緊衣領,四周安靜得隻剩下他們的竊竊私語,隻是不知天上仙人是否聽得到,若聽到又抑或能動容片刻。

關山覺得有些冷,不禁又咳了幾聲,他垂眼看了看,藏起染血的手心,嬉皮笑臉地說:“阿悄,你凶我的樣子其實……特別可愛……你說我是不是上輩子欠你的。”

馮靜擠出一絲笑來:“是我欠你的,所以這輩子要還債,要受這樣的苦。”

“是我不好。”

“我又不計較。”她說著撫摸他的鬢發,側頭靠上他的頭頂。

他喃喃道:“阿悄,我有些累了,讓我睡會兒吧。”

馮靜“嗯”了一句,聲音已然哽咽。

“阿悄,對不起……我等不到你十五歲了……”關山冰涼的手緊握了握她,她還是笑著說:“我又不計較。”

她是不計較,又哪裏舍得同他計較,若計較便狠心不去認識他,不去救他,也不去做一切的一切,可她已經為他把魂魄都丟掉了,又怎能不一顧三回頭……

他像是睡著了靜靜靠在她肩頭,那些細碎的話語飄忽飛散在了三清山冷得人心發涼的秋風裏。桎梏和枷鎖已解開,他可以隨風去,可以化星辰,卻獨獨留她一人在這孤零零的六角亭裏流完了這輩子所有的眼淚。

從此,關山迢遞,後會難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