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快到結尾時,山上該開的花全開了,該謝的卻未來得及謝,還有待開的、冒尖的、抽芽的,一山花草枝葉爭奇鬥豔,忙不迭地全都鮮活了。
簷下的護花鈴叮當作響,風吹玉振,泠泠之聲傳入耳中,桃花簇擁的亭下斜臥著一個身影,他方從睡夢中醒來,不緊不慢地拿下倒扣在臉上的書本,露出一雙惺忪睡眼和一張風流韻致的臉。
春風不經意掠過枝頭初綻的花瓣,帶下幾抹胭脂粉,飄忽飛旋著落在他牙白底色繡金絲紋飾的衣服上,又落了幾片墜入一杯溫茶中,晃悠悠隨小小的水波擺動起來,別有一番逸趣。
他並不拂去肩頭落花,隻悠然持杯,垂頭看去不由低眉淺笑,他抿了口茶舒展一下手腳,舉目四望,遠山近水,春和景明,天高雲淡,層林疊翠。他倚在亭子的橫欄上久久凝望,春風拂過,襟飄帶舞,頎長挺拔的身姿竟像要融進山水裏,化作一副畫。
忽然,他眉目間的幾分笑意帶上了一絲恣意放浪,像在與這美景對話般舉杯笑道:“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
話音才落,隨著幾聲的腳步遠遠傳來一個聲音把話接了下去:“我見亦如是。”
他回頭,眼眸變得溫柔可親,衝來者招了招手:“小鳳。”
戚筱鳳走到他身旁坐下,瞥見小幾上除了白瓷茶具還有關山最後留給他的信。
這半年多來,他已看過無數遍,薄薄的紙上有了數不清的細小褶皺。
“你怎麽練得這樣認真,倒顯得我疏懶了。”他用指腹擦去她額頭淌下的汗珠,給她遞了杯茶。
戚筱鳳喝了半盞,抹抹鬢角說:“我要兌現自己的承諾,說好並肩的,怎麽能拖後腿?你好不容易養好的傷,就先不要折騰了。”
他明亮的眸子讚賞地打量著她,剛要攬上她肩頭卻突然被推開。
“對了!”她站起身從腰帶一側掏出張窄窄的字條遞到他眼前,“阿悄來信了,她在天台山,和二哥時常聯係,說二哥給她捎了信,身體應是大好了,馮家那裏還沒有動靜,暫時應該不會對你不利。”
他低眉瞥了一眼字條,沒有拿過來看,隻是淡淡說道:“二哥傷愈之前他無心對付我。”
“二哥他……為何不直接同你聯係?”戚筱鳳看了看他,頗為小心翼翼地問。
他起身避開她的目光,話語中毫無波瀾:“他知我心有芥蒂,我也沒辦法好好麵對他,二哥是真心為我,也是真心為馮氏一族。”
戚筱鳳不語,她思緒飄忽,回想起半年前的變故,他們都從高高在上的地位跌落至人人得而誅之的境地,真想一場夢。她垂首看向杯中扭曲的水和自己映在水上顫動的雙眸,幽幽說道:“當年那個敲開三尺水榭大門的盧廷昀是我爹一手提拔上來的心腹。”
“所以十年前如此慘烈的血案,官府不是查不出而是不去查,三緘其口、諱莫如深。”他抿了口茶,伏在亭欄上恣意大笑,笑得戚筱鳳心中苦澀不堪,她伸手想拉他的袖子,卻被他反手握住了,他挺身長歎,望向遙遙遠山慨然笑道:“原來我們從十年前就已經糾纏在一起了,還真是……命裏的造化。”
她沉默中握緊了馮笑的手,指尖均是微涼。
正在此時,回眸間遠遠看見桃溪快步走來,邊走邊招手說:“公子公子!唐公子傳信兒來了,說馬已經備好了,隨時都能動身。”
他笑笑,緩緩拿過案頭的信小心疊好放入襟中,回頭看了眼秀麗多姿的三清山,如作別般呢喃道:“該上路了。”
春風攜著暖意自山中穿梭而來,今日是個好天,晨間的陽光明媚和煦,落在眾人肩頭漾出一股暖流。
桃溪和柳岸一路送他們到山腳下的涼亭,臨分別時,桃溪哭喪著臉抱緊包袱遲遲不肯交給他們:“住了大半年怎麽說走就走,再住上幾天多準備準備也好啊。”
柳岸也一改平日“小大人”似的老成謙恭,點頭附和道:“桃溪說的有理,有備無患總是好的。”
“是啊是啊。”桃溪一把拉住他的袖子眼看就要落淚,“關大哥不在了,馮姑娘也下山了,你們一走逍遙澗又冷冷清清的。”
“天下哪有不散的宴席。”他左右手分別攬住他們耐心寬慰。
桃溪轉頭撲到他懷中囁嚅道:“師父雲遊前說,馮公子一覺醒來就不再是馮公子了,他姓鄭名澈,人不同,走的路不同,心境也不同了,我們不能攔著也不能多問,可我就是忍不住。”他抹抹眼淚小聲說,“下次再見,公子不會滿身是傷了吧?”
他仰頭想了想,故弄玄虛道:“嗯……也許吧。”
“不行不行。”桃溪的圓臉繃住頓時緊張了起來,他從兜裏又掏出一堆瓶瓶罐罐塞到包袱裏,“我拿了好多傷藥,你們路上帶著!”
“哈哈哈哈!”馮笑見狀開懷大笑,揉了揉二人的腦袋,他轉頭朝戚筱鳳點點頭,又向遠處的唐立說道:“走吧!”
唐立牽著兩匹馬過來,他獨坐一騎,馮笑則和戚筱鳳同乘一騎。
“送君千裏終須一別,你們回去吧,老道回來了替我謝謝他,逍遙澗的恩情沒齒難忘!”他在馬上朝兩個小僮揮揮手,隨即馬蹄飛揚,絕塵而去。
桃溪和柳岸又忍不住跟出去幾步,直到兩匹馬越跑越遠消失在林中,他們仍站在亭下遙望。
“公子會去報仇嗎?”
“我也看不明白。”
“哎……”
出了三清山,馮笑坐在馬上看四周的景致,神色悅然,頗有春風得意馬蹄疾的意思。他還同以前一樣唇邊掛著淺笑,不疾不徐地策馬走在前頭。
戚筱鳳坐在他身前,回頭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背靠在他胸口問道:“你好像心情不錯。”
“難不成你希望我整天哭哭啼啼?”他笑了兩聲,愉悅地打馬加快了步子。
她仰頭看雁過無痕、雲卷雲舒,想到半年前恍如一場大夢:“才沒有,我喜歡現在這樣。”
“我也喜歡。”
“可你還是要去青州。”戚筱鳳話語裏帶著一絲苛責,令攬住她的手臂沒來由一僵。
他說:“我總要回家的。”
“我知道。”戚筱鳳低下頭,在逍遙澗的這段日子仿佛脫離了塵世,隻剩下他們二人逍遙人間,談天說地、鬥轉星移,不用考慮下一步該幹什麽更默契的都不提起過去。其實他早就想回青州,反而是她一直貪戀這樣的無憂,一拖再拖。
她實在是怕再有什麽變故。
去青州的路他們走的並不急,甚至會沿途看看大好河山,嚐嚐人間至味,故而待三人踏上青州時已過去了一個月。
三尺水榭不似尋常顯貴造在城中,而是建在郊外依山傍水處,他還依稀記得回家的路,但走到此處時早已物是人非。
臨近歸家,他卻走的愈發緩慢,並非近鄉情怯,而是總害怕舊事重提。
門口的匾額斜掛在頭頂搖搖欲墜,上麵的字跡已被風雨摧殘得模糊難辨。大門無需去推動,已然破敗地倒下了半扇。
一切還是記憶中的模樣,分毫不差,但在十年前的那晚就褪卻了所有顏色,朱漆不再,磚瓦暗淡,琉璃失色。這個曾經稱作“家”的地方如同一座碩大的墓碑,埋葬了無數人,沉睡般永遠靜靜佇立在此。
他一言不發的走過一個個台階,一道道門檻,伸手揮去斜掛的蛛網,停在了荒草叢生的傾頹院落裏。
地上的血跡早已衝刷不見,或者是滲入地下化作養料滋養了腳下肆意生長的雜草。
他出奇的平靜,他用醒來後的半年時間不斷重複那段回憶,磨礪到自己不再因此失去理智,仇恨和傷痛鑽入血肉、刻骨銘心,更能讓他清醒地走向以後的路。
他邁步朝院後的屋子走去,門虛掩著,他依稀記得當初自己是帶著密室中的那把劍出來的,可它卻始終下落不明。
他憑回憶準確無誤地挪開那塊厚厚的地磚,上麵覆滿的灰塵飛散開不由令他嗆了幾下,戚筱鳳伸過手來幫他,她笑了笑,像陽光驅散陰霾,使他的心安寧了片刻。
地下昏暗的空間再次展現,他麵色如常卻心有餘悸,手心不禁滲出一層薄汗。
走下階梯的聲音回**在空曠的房間中,唐立點上火照亮了四周,階梯上蔓延過的血跡竟還殘存著,但早已暗沉發黑,被苔蘚和縫隙中的雜草遮掩大半。
鬥室內除了嗆人的黴腐味和原先的擺設便再無其他。
“會不會被他帶去馮家偷偷藏起來了?”戚筱鳳知道他在找關山信中提到的九全劍不由問道。
“不會,這樣顯眼的東西若示眾便是昭然若揭,但藏匿起來又同廢鐵何異?”
“那怎麽辦?”
“算了,我們先去祠堂。”他轉身拉著戚筱鳳走出暗室,熟門熟路地前往鄭氏祠堂。
那裏同樣是荒廢傾頹的模樣,蛛網層疊交織,滿目灰塵。可一腳踏進門後,他們同時一怔。
周遭破敗不堪,唯獨祠堂正中,威嚴肅穆,隻有薄薄一層纖塵。而桌案上竟放滿了數不清的牌位,密密麻麻、緊緊相依,但卻井然有序,放不下的那些又左右分列在另外兩張桌上,同樣鄭重地供奉在祠堂中間,擠滿了半間屋子,震人心魄。
戚筱鳳驚詫地說不出話來,她看向馮笑,心頭不由一緊。
他劍眉深鎖,步履沉重地走至桌前,隨手拿起一塊細看,簡陋的木牌上是用刀刻的字跡,一筆一劃、剛勁有力,他認得這個字跡。
“呀!”戚筱鳳看到側邊一塊不起眼的牌位不由低呼一聲,馮笑走過去,看到上麵寫的果真是自己的名字:“他肯定以為我也死了。”
“別放上麵了,晦氣。”戚筱鳳說著迅速從案上取了下來。
“不。”他奪過來又重新放回去,“我還怕什麽晦氣,放著吧,就當陪陪他們,反正我死後也是這樣,沒什麽區別。”
他撫過上頭一排排沒有溫度的名字,他們都是他的至親,化作一個個死於殺戮的亡魂,和這些供奉在宗祠裏的牌位。
他緊咬著下唇,牙齒在薄唇上磕出鮮血,他本以為自己已經麻木,但此情此景,心口的傷疤仿佛被重新揭開再被粗礪的砂石打磨損耗,他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全都是他做的,所有人,一個不落。”
說完他抽出隨身帶著的長劍,雙手穩穩放在牌位前,那是關山的劍,用舊而幹淨的粗布包裹著。他的劍由恨鑄成,上頭有兩個缺口,一個承自九全,另一個來自心底。
“七叔,我們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