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馮笑帶著戚筱鳳和昨日那把無名之臉不疾不徐地出了門,他並不說明去哪裏、做什麽,而唐立也已早早出發,隨身還帶著昨晚裝著各種東西的包袱,同樣不知有何目的。

戚筱鳳心有不滿,氣他什麽都不與自己說,問他也隻是雲淡風輕地搖搖扇子,吹起鬢邊一陣風,笑而不答。

他們出淨泉寺後再次走回陳家鎮,剛進鎮子不多步,遠遠就瞧見有八九人圍在一起說著什麽,再靠近些,隻見他們臉上神色或惶恐、或驚訝,最中間站著兩位婦人更是麵色慘白不停地抹淚。

戚筱鳳見狀馬上指指人群說:“好像出什麽事了?我們去看看吧!”

“管那些閑事做什麽。”馮笑抬扇按下了她指向前方的手。

戚筱鳳沒答應,甩下他就湊到人群外伸長耳朵聽了起來。

其中一名婦人邊哭邊說:“我那當家的昨晚就嚇得起不來,睡了一晚藥也喝了還發著高燒呢!也不怕丟人,大家都是一個鎮子的熟人,若是要為這種事丟了性命太不值當了!”

旁邊另一位婦人也點頭抹淚,神色悲戚:“我兒子也是,東西不翼而飛不說,那牆上的血手印嚇得他也、也……”話未說完她更是越哭越凶,旁人勸也勸不住,隻是不停落淚。

“血手印?這麽玄乎?這十年咱們雖說過得提心吊膽,但鎮子裏沒有一個人受過牽連啊。”

“那能一樣嗎?”婦人哭喪著臉嗬斥道,“如今是拿了人家的東西啊!”

人群裏一名老嫗拄著拐杖險些站不穩:“你、你們這話可當真?”

“我還能拿命來開玩笑嗎!你們誰家要有人偷了那宅子裏的東西就趕緊還回去吧!”

老嫗隨即也哭起來,抓著婦人的手說:“我孫兒前些日子拿了個金碗說是孝敬我的,再三逼問才知道是鄭家那裏偷的,我讓他還回去,也不知道他有沒有……有沒有……哎,我就知道不妥,要是真出事了我還怎麽活!”

人群頓時嘩然,哀怨聲和討論聲沸騰不止,又有幾人也聞訊圍攏過來,方才那些話就四處傳開了,嘈雜中隻聽一人忽然叫道:“難不成是鄭家的冤魂找上你們了?!”

這一句話點出了不敢明說的猜測,引得大家心間頓時渲染上緊張和惶恐的情緒,瞬間人人自危。

這番無稽之談被他們說得玄之又玄,血手印和消失的鄭家財物,戚筱鳳從隻言片語裏把事給理順了,她回頭望著一臉淡然,有些得意加快意的馮笑,小聲說:“是你讓唐立搞的鬼?”

馮笑勾起唇角,從鼻子裏哼出口氣來,不置一詞。

“你還挺記仇。”戚筱鳳打量著他頗為憤憤的神情,暗暗好笑。

此時又有人大聲叫道:“東西他們要回去了,這命不會也、也給索去吧?”

中間的兩個婦人驚叫幾聲,眼露恐懼,惶惶不安,周圍一時間全都沉默了。

身處外圍久未說話的人中,傳來一個清朗含笑的聲音:“吃齋念佛個三五載,再誠心誠意懺悔一番,興許還有救。”

眾人循聲看去,看見一名身材頎長樣貌俊秀的年輕人,他劍眉稍稍揚起,唇角微鉤,自有一股風流氣度,又帶幾分倨傲不凡,狹長的雙眼斜睨眾人說出這麽句看似不經意的話來。

圍起的人全都轉頭看他,麵麵相覷,馮笑朝他們微微點頭,折扇收攏,不多說什麽,從容不迫地拉上戚筱鳳闊步走遠了。

他們正對二人的來曆一頭霧水,戚筱鳳不敢回頭看,隻覺得他這麽說太過張揚又不留情麵。

馮笑似乎看透了她那點心思,冷然道:“我說過要物歸原主。”

“這麽嚇人不太好吧?”戚筱鳳在他手臂上擰了一把,頗有些責怪的意思。

他聲音沉沉,握住她的手肅然道:“有何不可,神鬼之說最能唬人,既然敢偷,就要付出代價,往後誰也別想打三尺水榭的主意。”他將戚筱鳳的手緊緊攥在掌心,輕佻風流的笑容一掃而盡。

他帶她穿過陳家鎮,再次走上熟悉的路——回三尺水榭的路。

唐立此時正站在殘破的門外等候,身上背的包袱已經不見,腳邊卻多了一大筐炭火、木柴和幾塊粗布,以及一些不知從哪兒弄來的鐵器。

馮笑熟門熟路地向裏走,穿過正堂、花園和一排排廂房,又沿一條被荒草覆蓋去大半的青石小路步入後院,驚飛枝頭數隻鳥雀。

他拂開道旁垂下的雜亂藤蔓,穿過一座月洞門,光線猛然闊亮,戚筱鳳和唐立微微一怔眼前豁然明朗,內部竟別有洞天。頹唐且毫無生氣的山石中林立著大大小小十幾二十個劍爐,東麵是一池蜿蜒流淌的綠水,一路向遠處延伸,水光粼粼。

戚筱鳳倒退幾步,回頭念出月洞門正上方的題字:“尋劍閣。”

“這是過去鑄劍的地方,那池水是引了微山湖的一條支流,微山湖水甘寒清冽,用於淬劍尤為堅利。”馮笑一邊解釋一邊拍了拍身旁的劍爐,粘了滿手塵土之色,他不由皺眉,久未點燃的爐子靜靜立在這座空宅裏暗淡無光。

“唐立。”他喚了一聲,隨即抽出那把劍,陽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此時那些炭火才有了用武之地,木柴不斷添加,發出隱隱的轟隆響聲,沉寂多年的劍爐一朝重燃,熊熊赤焰、火星四濺。

噴薄而出的塵土和炭屑激起翻騰的火光,馮笑雙眉微蹙,握劍的手驟然鬆開,將它整個拋入爐中。

“怎麽扔進去了!”戚筱鳳急忙喊起來。他兩手交疊抱於胸前悠然笑道:“分明是你提醒我的,怎還反過來問我?”

“你要放劍爐裏燒?”

“對,幸虧你昨晚在燭火上折騰那幾下,不然離開鄭家這麽多年我很難想到。身為鑄劍世家自然會在這上麵有些旁人不知的門道。”

“劍上到底有什麽?”

“不急,靜觀其變。”

馮笑默默立在炙熱的劍爐旁觀察,火光映在鋥亮的劍身上,仿佛隨時要將它吞沒,隻見劍脊周遭逐漸泛出絲絲暖色,似有圖案浮現其上,但總是若隱若現看不真切。

他以為是火力不夠,便讓唐立拉動風箱,頓時熱氣蒸騰撲麵,令額頭滲出層層薄汗,可旺火之下,整個劍身卻全都轉為了赤橙,先前呈現的模糊線條盡數消失,若再加大火力極有可能熔了整把劍。

“等等!”他當即令唐立減弱火勢,片刻之後重又回到最初的依稀可見之狀。

來回數次,他終於摸清了其中的門道。

“夠刁鑽。”馮笑揚眉一哂,思忖一番後向唐立叮囑了幾句。

隨即爐內火勢由強轉弱,半盞茶後再次升騰變旺,迅疾又平息下來,幾經反複把控,劍身開始自上而下蔓延出數條扭曲如絲的細線,並緩緩擴散,且越來越明亮,越來越清晰。

他一個箭步,俯身注視劍身變化,也不顧嗆人的煙火燎上牙白的袍角,一滴汗落入其中,升起幾道白茫茫的煙。

變幻的火勢裹挾著滾滾熱氣將銀色的三尺長劍推向最後的蛻變,他雙眉緊蹙,在燃燒聲中,取過手邊備好的濕布包上,顧不得劍柄燙手便直接將它從爐中取出。

他的眼底刹那間映入劍上華光,熠熠生輝,粲然不息,他笑著喃喃念道:“撥雲見日終有時。”

戚筱鳳坐在一旁,支著腦袋險些睡著,忽見他把劍拿了出來,連忙走過去隨他目光查看。

此刻,那些彎曲糾纏於上的細線泛出火一般的赤紅華彩,和劍身他處的色澤對比鮮明,如盤龍繞柱沿劍脊飛揚,似要從上頭跳脫而出,恣意舞動,氣勢恢宏。

戚筱鳳嘟噥道:“這一條條線是什麽意思?看著不像字也不像畫。”

“是地圖。”

“地圖?”

“對。”他的指尖徐徐劃過並不鋒利的刀刃,“比對周圍地形山勢,劍格中間的凸起處便是三尺水榭,順著主線,剔去無用的斷頭路和水路,一直走到最後。”他食指一路向上,走至劍身那處缺口牢牢停頓住,“這兒,就是他要我們去的地方。”

“好特別的方式。”戚筱鳳滿腹好奇,緊緊盯著劍身目不轉睛,“不愧是鑄劍師,也隻有你們才能想到這辦法。”

他笑道:“這把劍看似普通,但鑄造時極盡巧思。知道兩色劍嗎?”

她搖了搖頭,露出詢問的目光。

“笨。”馮笑在她額頭輕點了一下,“當年歐冶子為越王鑄劍時曾將錫與銅複合澆鑄,冶煉材質的用量差異致使劍脊和鋒刃呈現雙色,目的是為提升劍的韌性,不過這把有所不同。”他說著又纏了幾層厚布將劍遞給戚筱鳳,低聲說道,“它雖說也用了兩種材質,但熔煉溫度相差懸殊,需放入劍爐加熱,掌握好分寸火候才能看出兩色,目的卻是為了隱藏這幅地圖。”

“去地圖所指的地方就能找到劍的主人嗎……”戚筱鳳不由被劍上流雲般的紋飾吸引,指尖靠近劍身,還能感受到絲絲熾熱。

馮笑搖搖頭,抓回她的手輕輕摩挲,玩味一笑:“若單單是這樣就太容易了,恐怕還有難題等著我呢。”

他低頭看向這柄無名之劍,浴火而生的色彩已在微風中漸漸暗淡,直至劍身冷卻後再次歸於無形,就如同他眼前那個飄渺不定、恍惚難尋的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