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爐的火熄滅後重又蕭殺淒冷,馮笑歎了口氣,心中卻暗暗堅定了此行的決心。
走出三尺水榭時,天色已臨近日暮,他在盤算是明日一早出發還是稍作停留,便問了唐立一聲:“今日是幾月幾?”
戚筱鳳馬上說道:“五月初四,明天就是端午了,鎮上家家戶戶都掛了菖蒲和艾草呢。”他腳步忽然沒來由一滯,險些讓戚筱鳳一頭撞上去。
五月初四?
記憶的片段交織閃現,引出一陣些微的疼痛。張燈結彩、火樹銀花,他猛地回頭遠眺身後的三尺水榭,腦中出現的竟是這座衰敗的宅邸過去的熱鬧繁華,五月初四,燈燭輝煌、觥籌交錯,那是鄭家嫡長子過生辰的日子……
“怎麽了?”戚筱鳳走過來疑惑道。
“沒什麽。”炯炯雙眸忽地黯淡了一瞬,他別過頭繼續往淨泉寺走。
她看了眼唐立,唐立搖搖頭並不知曉,她敏感地察覺出異樣,小心翼翼快步跟過去追問:“是什麽特別的日子麽?”
“不特別,我的生辰而已。”馮笑衝她笑了笑,說得很隨意。
“你生辰不是在……”戚筱鳳抬頭想了想,馬上意識到這個日子屬於如今的“鄭澈”。
她晶亮的雙眼頓時射出歡欣鼓舞的金光,興高采烈就要張嘴說過生辰的事,他卻搶先說道:“不必過了。”
“為什麽?”
“不是什麽要緊的日子,而且今天都快過去了。”
“可是……”戚筱鳳心有不甘,癟著嘴想再爭取一下,好像這個日子不是他的生辰而是自己的。
馮笑不想令她失望,立即笑著用扇骨敲敲她的腦袋,鳳眼一眯不屑地說道:“你看看如今,有舞女歌姬助興,有山珍海味滿桌,有賓客絡繹相賀嗎?都沒有,這樣豈不是索然無味沒勁得很,那我寧願不過。”
戚筱鳳一時無言以對,他的性子的確是什麽都要講排場,什麽都得拔頭籌,現下這情形的確是太過冷清了。
見她語塞,馮笑聳肩推著她往前走,邊走邊笑道:“所以啊,不必過了。”
戚筱鳳未應,隻悻悻地隨他回了淨泉寺。
馮笑剛進屋沒多久便說要找懷鑒聊聊,再問些情況,而戚筱鳳和唐立都沒有同去。
她默默靜坐在窗前,天邊雲卷雲舒,雁去無痕,外頭突然有人敲門,她去開,隻見一個年少的小沙彌笑吟吟地同她問好:“施主,明日就是端午了,寺裏要辦大慶典少不得忙一整天,怕招待不周,今日就先給你們送了些應節的吃食來。”
戚筱鳳道了謝,小沙彌雙手合十客氣了幾句便匆匆忙忙走了,她低頭盯著這些吃食,兩盞菖蒲茶和數個沙糖粽,簡簡單單卻滿載端午的氣氛。她拿起一個粽子咬了一口,清淺的甜香沁人心脾。
戚筱鳳猛然想到什麽,忽一頓足,心中暗罵了自己一通,放下粽子就去敲隔壁的門,唐立剛開門,她便脫口而出急切問道:“快告訴我,以前他都是怎麽過生辰的?”
唐立笑笑讓她坐下說,並將方才寺裏送來的菖蒲茶放到她麵前。
她並無要喝茶的意思,心急地馬上又問一遍,唐立低眉,隻淡淡說出句:“浮華喧鬧。”
“果然。”戚筱鳳有些泄氣,過去馮笑的生辰從來都不是為自己慶祝,這種時候往往是宴請各路人馬,聯絡各方勢力的好時機。
但她立馬打起精神來:“沒關係,這樣反而好辦了,正合我意嘛。”
“你是要……”
“你先隨我去鎮上買點東西,然後去廚房,回來以後不能告訴他我要做什麽,到時候你要保守我的秘密。”戚筱鳳拍拍唐立的肩,速度招呼他一起偷偷溜出門。
唐立心下覺得有趣,於是聽命,做賊似的跟著她一股腦出了淨泉寺徑直往陳家鎮走去。
上了集市二人都犯了難,究竟買什麽好?要買哪些?如何挑選?他們麵麵相覷,一籌莫展,戚筱鳳索性大手一揮樣樣都買,還隻挑最貴的買,接著向周圍買菜的大嬸討教了番做法,又快步跑去貨郎攤抓了一把五色絲線,隨後馬不停蹄的趕回淨泉寺。
她找寺院看管廚房的僧人要了口鍋灶,僧人在一旁見她要往鍋裏放肉,連忙拉住她叫起來:“施主萬萬不可啊!”
戚筱鳳笑嘻嘻推開他說:“又不是讓你們吃,就借個地方嘛。”
“不行不行,我們雖不入口,但怎能在佛祖眼皮子底下做這樣的事!”
“隻要你們不吃,佛祖就不會管的,就讓我用一小會兒,用完給你們洗得幹幹淨淨,保證沒有一丁點葷腥味,好不好?”戚筱鳳朝他合起雙手拜了拜,苦著臉央求了幾句,可那僧人仍舊義正言辭:“施主如今借宿在此,就理應按淨泉寺的規矩來。”
“佛祖是不是說諸法如義,眾生平等?”
“是啊。”
“那你更應該讓開了,你們遵循你們的規矩吃齋,我照我的想法做菜,平等無異!”她揚揚眉毛,笑得天真無邪。
“這!”僧人一噎,隨即搶白道,“施主分明在強詞奪理。”
見他始終不退讓半分,戚筱鳳眉毛一橫衝唐立眨了眨眼,唐立迅速從背後捂住他的嘴,手上一提就把他拎出了廚房,不多時,又拍拍手回來,關門上鎖,一氣嗬成。
回來後,他環顧空無一人的廚房沉聲說,:這下可要得罪人了。”
戚筱鳳絲毫不在意,將買來的食材堆在桌上說:“你會做菜麽?”
唐立愣了一下,老實說:“不會。”
她訝異:“不會?!你不是什麽都會嗎?”
唐立忍俊不禁:“誰說的?”
“感覺……”
他不由笑了出來,搖頭道:“灶上的事我的確半點不會。”
“好吧,那我隻好自己來了。”
她說著幹勁滿滿地捋起袖子,昔日金枝玉葉、高高在上的郡主自然是十指不沾陽春水,從未邁進過廚房,也更未摸過廚具,她抬手就揮刀切肉,“砰”地一刀下去驚得唐立險些以為她把手指給剁了,剛要接過刀幫她,戚筱鳳連忙擺手笑起來:“不行不行,你別插手,我要親自為他下廚,我沒事,剛才就是找找手感。”
唐立無奈一笑,俯身為她添柴燒火,又看她上躥下跳幾經折騰,淨泉寺的廚房仿佛變成了太上老君的煉丹爐。
戚筱鳳切肉宛如砍人,手起刀落,一刀一個;煎蛋像上火刑,麵目猙獰,劈啪作響。煮麵好似下海捕魚,哐當扔下去又伸長手撈起來,菜剛下鍋,炸起刺耳響聲,她手一抖險些把鍋給端了。
唐立抬頭看了眼,卻見她不知哪兒來顛勺的自信,大鍋一甩,勺子一推,兩眼跟隨騰起的食材在眼眶裏轉了半圈,醬汁淋漓的菜式劃過一道漂亮的弧線,猶如飛流隕星,飄過天際,“啪嗒”一聲穩穩落在地上,激起周圍一圈碳灰,最後靜謐安然,歸於虛無。
“啊啊啊啊!!!”
“冷靜!冷靜!”
“沒了!!!”
“重來!重來!”
淨泉寺的僧人和沙彌圍在廚房外議論紛紛,隻聽裏頭又是驚叫又是隆隆火聲,不久後,燒完柴的唐立守在門外衝他們皮笑肉不笑,嚇得眾人都不敢去告訴主事的懷鑒。
明月更像是迫不及待要看裏頭的人出洋相,悄悄爬上了樹梢。
“唐立!”
屋內招呼了一聲,他從台階上站起推門進去,她趁著煮麵的空檔拿出先前在貨郎那兒買的五色線來,五根豔麗的絲線排列整齊地被遞到眼前,戚筱鳳笑道:“你替我捏住這頭,編這個我還是在行的。”
他依言捏住線的頂端,這看似女兒家的玩物在她纖細的指尖纏繞下變得尤為賞心悅目,明朗的彩線來回穿梭交織,鍋中蒸騰的霧氣如雲如煙,勾勒出她滿懷期待的麵容,他垂眼看去,一言不發。
爐子上白煙陣陣,煮開的熱水滾動不止,她迅速將絲線收尾放進袖子裏,衝到爐灶前又是一頓忙活。
“好了!”隻見一片煙熏火燎中,她護著一個“出淤泥而不染”的白瓷碗走過來,碗裏是熱氣騰騰的麵,上麵橫七豎八臥著好多東西,她擦擦手端起來說,“我給他送去!”
“等一下。”唐立叫住她,拿過雙幹淨筷子將上頭躺得亂糟糟的菜放整齊,擺盤弄得精致又講究,頓時整碗麵煥然一新。
戚筱鳳對他豎了豎大拇指:“今天真是多虧你了。”
“我沒幫上什麽忙。”
戚筱鳳綻出一抹明媚的笑容:“不用謙虛,我替你向他要賞去!”
說完,輕紗長袖匆匆拂過,清月銀輝勾勒出她歡快的身影,耀眼又美好,他站在一片狼藉裏目送她離開,不由淺笑,隨後轉身收拾起滿屋的爛攤子。
馮笑與懷鑒相談許久並未獲得其他有用的消息,回屋時天色已黑,戚筱鳳和唐立都不在,左等右等也不見人影,出去問了圈才知道原委,這等小事自然是瞞不住他的,他遠遠衝廚房那兒看了幾眼,房門緊閉,煙氣熏天,他“嗤”地笑出來,不動聲色繼續等待。
約摸一盞茶的時間,他聽到門外傳來輕快的腳步聲,於是立即端坐在桌前假模假樣地翻著一本書。
戚筱鳳見門沒鎖,伸腿輕輕踢開條縫,兩手捧著冒出氤氳熱氣的麵條擠了進來。
她嘻嘻笑了兩聲,雙眼宛如清泉碧水,紅潤的臉上還沾著灶頭煤灰,滿滿一碗麵被她推到眼前。
“這是什麽?”馮笑抬了抬眼皮問道。
“長壽麵啊。”她兩手支著腦袋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
“你做的?”
“當然,除了我還有誰,快嚐嚐!”戚筱鳳將筷子塞進他手裏,眨巴著眼一臉期待。
馮笑踟躕起來,下筷不是,不下筷也不是,他夾起有粗有細完全不規整的麵條笑道:“我真怕自己被毒死。”
“你!”戚筱鳳哼地一聲搶過筷子要把麵條往自己嘴裏送,他重新搶回來笑道:“說好給我做的,你倒自己吃上了?”說完他一口塞進嘴,戚筱鳳馬上告誡道:“我做了一整根的,不可以斷。”
馮笑抬頭瞪了她一眼,卻難得老實地聽了這句,待整根粗細不一的麵條吞下肚,他竟忍不住笑了起來,前仰後合大笑不止。
戚筱鳳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又氣又惱,想到這兩個時辰忙前忙後費盡心思準備這碗麵,花了她不知多少精力,如今卻被他這般取笑,心底不由委屈起來,鼻頭一酸低聲說:“我做的不和你胃口你也不能這樣……”
他把凳子搬到她身旁挨著坐下,兩手掰過她淚眼盈盈的小臉,擦了擦她鼻頭的灰:“怎麽就哭了?”
“你笑話我。”
“沒有,我是高興,特別高興,你沒有做得不和我胃口,相反,這是我這輩子吃得最好吃的一碗麵。”
“騙人。”戚筱鳳抬眼看他,心有埋怨。
“我不騙你,以前我沒有過過這樣的生辰,至少從來不是為自己過的。”
戚筱鳳歎了口氣,兩手覆上他的手,窗外皎潔的月光讓他斂起平日的張狂,變得柔和如水。她說:“以後每一年的今天,我都陪你過。”
“求之不得。”他的眼眉如一彎新月,月影裏隻有一個她。
戚筱鳳看到自己的臉龐映在他眼中,朦朧難辨,她終於沾了陽春水的指尖撫上他的麵頰:“我覺得,你和以前有些不一樣了。”
“哪裏不一樣?”
“原先像沒有鞘的劍,綴了最華麗的劍穗,鋒芒畢露、招搖過市,現在好像入了鞘,劍還是原來的劍,隻是隨和了許多。”
“嗯。”馮笑似是讚同了一句,他低頭緊緊抱住戚筱鳳,下巴放她的肩上,鼻音有些重,聲音也顯得略帶疲倦:“我偶爾還會做那個夢,午夜夢回之際我時常分不清自己究竟是鄭澈還是馮笑。”
“不礙事啊。”
“你不懂……”他無奈搖頭,覺得戚筱鳳可能並不會理解和明白他內心的感受。
她挺直背脊牢牢抱著他,試圖給他一些力量:“你流著青州鄭氏的血,可也是阿遷哥哥和阿悄的親人,關鍵在你自己,隻要去做你認為對的事就行了,鄭澈和馮笑又不是敵人,為什麽不能讓他們握手言和呢?”
他閉上眼埋頭笑了,也不知過了多久,燭台的兩支蠟燭燃盡了一支,屋裏變得昏暗,他像睡著了似的環抱她,戚筱鳳拉過他左手,把藏在自己腕上的五色線緩緩抹到他的手上,她垂首像在祈願般念念有詞:“一願郎君千歲,二願妾身常健,三願如同梁上燕……”
“歲歲常相見。”他道出最後一句,將頭抵在她的額頭之上,燭火在二人身後跳動出明滅的光影,戴著五色線的手與她十指交握,纏繞相扣,腕上的絲線如虹彩明豔動人,緊緊攏住兩顆相依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