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端午,鎮上家家戶戶熱鬧非常,不算大的陳家鎮幾乎傾巢出動慶賀佳節,甚至在鎮外的淨泉寺也仿佛能聞到飄散而來的粽香。
看戚筱鳳過個節如同小孩兒般興奮,馮笑便也不急於啟程,隻是陪她逛了一天,吃了一天。
鎮子上最熱鬧的一條街從頭看到尾,二人把青州特有的吃食都嚐了遍,戚筱鳳還追問他過去愛吃的東西,把他小時候常吃的米糕飴糖買上了一堆,直至夜裏回去時還興致高昂。她提著買下的各色玩意兒蹦跳過淨泉寺大門走到臥房附近,回頭興高采烈地朝馮笑說道:“唐立昨日給我打了半天下手,我們給他留點吧。”
“我看免了,他向來不愛吃甜食。”
“咦,居然有不愛……哎喲!”她說到一半忽地驚叫一聲,馮笑迅速箭步上前,在昏暗的回廊上牢牢抓住她,定睛一看原是撞上了一名布衣素履之人。
馮笑看了看他,既非僧人也不像是來進香的,與自己雙眼相接的刹那透露出明顯的警惕和敵意,但轉瞬即逝。
他下意識地把戚筱鳳拉到身後去,正要盤問,突然遠遠走來一名僧侶對那人說道:“郭施主你怎麽在這裏?是又走錯路了吧。”僧人朝他們行禮道:“衝撞了二位實在抱歉,這是上個月集市來送菜的新夥計,對我們這兒還不熟悉。”
“實在是不好意思!”布衣人也跟著行禮道歉,連連賠不是。
馮笑不動聲色,目光淩冽地凝視此人,兩眼緊緊跟隨至他離開為止。
布衣人剛走,馮笑轉身就對戚筱鳳肅然道:“快去找唐立,此事有蹊蹺,我去尋懷鑒問問。”
“我和你一起去!”
“你好好待著,我來處理。”
“可……”
“快去!”馮笑劍眉緊鎖,凝重地命令道,戚筱鳳卻並不希望這樣,她倔強地不肯離開,馮笑握住她的肩強行令她調轉方向,聲音清冽,“放心,我會護著你,哪怕豁出這條命。”
他用內力朝她背上推去,戚筱鳳還想回身拉他袖子,唐立已經聽到門外的動靜了出來,馮笑朝他略點了點頭,他便一把拉住還要衝上去的戚筱鳳。
馮笑轉身消失在漆黑的回廊後,她掙開唐立憤然道:“萬一有什麽事我得去幫他。”
“不可。”
“為什麽?我努力了這麽久難道還不能獨當一麵替他做點什麽?”
“如果你陷入危險他更難放下心。”
“我就是為了讓他安心才習武練功的不是嗎?”
她忽然的咄咄逼人使唐立不知如何作答,隻得沉默地攔住她,戚筱鳳放棄了掙紮,別轉過頭冷冷說道:“算了,你們都不明白。”
她甩開唐立獨自進屋,對著搖晃的燭光發愣,唐立默默跟進來站在門口張望,片刻的功夫馮笑便又回來了,推門就是一陣森然冷笑:“二哥的傷怕是已經大好了。”
戚筱鳳心頭一緊:“馮家莫不是又要……”
“不錯。”他取出匣子裏那把暗藏玄機的長劍,貌似平平無奇的劍身折射出他譏諷的目光,“看來那老狐狸不對我趕盡殺絕就渾身不自在。”
“他們的人到哪兒了?”戚筱鳳急忙收拾東西,但馮笑卻不慌,反而笑出來:“一個月前就盯著陳家鎮了。”
“一個月前……”戚筱鳳想了想,頓時明白了,“陳嚴、住持圓寂還有剛才那個新來的夥計。”
“恐怕那位住持也是因為他們才……其餘我們能想到的事馮崧喬定然想到了,但應該還不知道這把劍,嗬,他竟然已經在這兒候了我們一個月。”
“直接交手?”戚筱鳳壓低聲音詢問他。
窗外透映在地麵上的霜白月色忽然暗了一瞬,快似飛鳥振翅閃過,甚至以為是自己眨了下眼。馮笑側對著窗戶麵朝她,雙眸卻斜斜往外瞥:“你看,他們倒先急不可耐了。”
說罷他對唐立下令:“看準時機,保護她離開。”
“不,你不能丟下我!”戚筱鳳企圖甩開唐立,而馮笑已有決斷,隻是回頭對她展眉淺笑。
這一笑卻讓戚筱鳳心頭一顫,恍然浮現出雲錦山下他為她挨的那刀,她想推開唐立的阻攔,可馮笑已背朝她邁步而去,抽出“天琛”傲然抖開,九寸十六方扇麵在月輝映襯下飛揚跋扈、不可一世。
他輕搖折扇緩步走至門口,抬手隨意一揮,單薄的木門砰然大開,他放聲笑道:“諸位何不光明正大地露麵?”門口意外沒有任何動靜,他暗暗諷道,“君子坦****,小人長戚戚。”
話音落地,黑暗中就閃出十來個人影,當先的正是之前結識的陳嚴與方才撞上戚筱鳳的那名夥計。
“二哥安好了?”馮笑不緊不慢地問了一句。
陳嚴丟開原先刻意展示給他們的蠢鈍一麵,生硬答道:“不勞費心,馮氏與你已無關係。”
“不用你當這傳話筒,馮崧喬如今想要我和他有瓜葛我也不屑。”他笑著搖了搖扇子,回頭看看寺院佛塔,“要動手也別在這佛門清淨之地。”
說完他使出輕功踏著屋瓦磚牆躍出了淨泉寺,到了遠處的空曠原野。唐立一時沒拉住竟也讓戚筱鳳迅速跟了過去。
馮笑悠然立於中間,挑眉笑道:“我倒挺擔心你們。”他澈亮的眸子從每個人身上掃過,忽然沒來由地問了句,“你們可認得阿煙。”
“阿煙”二字輕飄飄地從他口中說出,好似並不在意,但陳嚴和另一人的眉心卻驟然蹙起,馮笑便知還有餘地。
他眼角微抬,盛氣淩人地問:“你們若是沒能置我於死地會如何?”
“知你巧舌如簧,黑的能說成白的,死人能說成活人,我們不和你多廢話。”陳嚴話未說完便直衝而來。
“保護好她。”馮笑對唐立甩下這句話便飛身迎敵,戚筱鳳又氣又急,恨不能上去幫他。
對方數人皆是高手,團團圍攏之下,刀劍自四麵八方竄來,雨滴般粘上他如流雲卷動的錦衣長袖,天琛扇好似一道漆黑閃電,斡旋其中,扇骨如風,縱橫交錯著刮過敵人身軀,一時竟讓人無法靠近半分。
陳嚴眉頭擰起,對其餘數人嗬了一句,幾人得令立即散開,轉而用另一種攻勢衝向馮笑。
他接了幾劍便頓覺不妙,他們變幻攻勢後招招都是克製他使出“烏夜啼”的劍法,顯然是馮崧喬為了對付他而特意準備,加之寡不敵眾,馮笑漸漸有些力不從心,跟隨而來的戚筱鳳也看出了端倪,心急如焚恨不能直接衝過去,她轉頭朝唐立嗬斥道:“快去幫他,我能夠自保!”
唐立左右為難,戚筱鳳已取出峨眉刺向他出招,欲逼他退步。
馮笑閃躲間被陳嚴一刀掠過肩側,衣袖裂開道狹長的口子,他低吼一聲揮扇擊破周圍數人,陳嚴再次挺身而來,馮笑神色凝重額角墜下數滴汗,戚筱鳳不顧唐立阻攔,回頭刺向他,趁其閃避之際翻身躍出數米外。
她還未及趕過去,周遭茂密的青草地迎來一陣勁風,彎腰貼地抖動起來,發絲被風拂亂飛散,令人不由自主地眯起雙眼。
風聲交織著一段清脆悠揚的竹笛聲,由遠及近傳入耳畔,直至笛音漸止,一個清晰的聲音在近處說道:“以多欺少,未免太不公平。”
眾人皆是一愣,近旁的碧樹上縱身而來一名年輕人,似是替馮笑一方打抱不平,他抽出佩劍襲向陳嚴等人,不出手則已,一出手著實令所有人暗驚。
這樣的劍招縱使馮笑博覽江湖各門各派的武功也從未見過,招式大開大合,氣勢磅礴,挑、撥、刺、斬,一氣嗬成,甚至沒有半個多餘的動作。
短時間內局勢竟發生了扭轉,青年僅憑一己之力便力挽狂瀾。
馮笑無暇顧及此人來意,見陳嚴連連敗退當即咄咄逼人道:“那個阿煙是死是活你們比我清楚,馮崧喬對部下的至親尚且如此狠毒,更何況你們這些棋子?”
但直至此刻所有敵人扔隻管出招,卻閉口不言。一旁迎敵的年輕人看他對為首那人似乎尤為在意,便獨自轉向另外的幾個。
馮笑於是步步緊逼,折扇翻轉朝陳嚴頸項襲去:“受製於人的日子想必不好過吧?”
“無需多言。”陳嚴側身一閃,順勢蹲下往馮笑腿上掃去,馮笑騰身躲過,兩指一勾扇墜,扇子倏地飛出,排口齊整的刀刃如花團錦簇般飛旋向對方。
“不如跟著我,至少不用過朝不保夕的日子。”他眯眼一笑,刹那間欺身到陳嚴耳邊:“也不用過像狗一樣看人臉色、踐踏尊嚴的日子。”
陳嚴雙唇微抿,為躲避而連退數步,馮笑看出了他的動搖便乘勝追擊,天琛扇繞其周身猛攻數下,他劍眉緊凝,沉聲如有攝人心魄之勢,一字一句在他身旁說道:“你怎知你能活著離開青州?怎知回去後他會放過你?又怎知……阿煙的今日就不是你父母雙親的明日?”
此話一出,陳嚴竟驀然停滯了半晌,馮笑見機一把扣住他的喉嚨,陳嚴不驚不懼,甚至仰著脖子傲然說道:“背叛舊主,絕無可能。”
他自知方才那名年輕人的出現已經將他們幾人徹底擊潰,此刻也已放棄抵抗,安然做好了赴死的準備。他靜待片刻,馮笑遲遲沒有動手,非但不殺他,反而眉目舒展,俊郎的麵容浮上一抹笑意:“好,我敬重你的忠義。”
說著,本有機會取他首級的馮笑緩緩鬆手,取出原先用布包好的無名之劍,從旁相助的陌生青年雙眼大睜,不由向他邁了半步,但最終還是止步了,腳雖停住,雙眼卻目不轉睛地盯著那柄劍。
馮笑掌心注以內力,用勁朝一旁的石頭揮劍砍去。幾下清脆的破裂聲後,那柄藏有地圖的長劍霎時碎成了數片……
“拿這個去複命吧。”他指指地上,背過身負手而立。
陳嚴明白了他的意思更是心有感激,卻隻是一言不發的收好殘劍,向馮笑鄭重一揖,帶著手下受傷的數人離開了這片是非之地。
微風仍吹向遍地青草,迫使它們折彎了腰,戚筱鳳飛奔到馮笑身旁,而插手這場紛爭的年輕人並沒有走。
他看著與馮笑年紀相仿,眼角略略彎下,樣貌隨和,嘴邊掛著一絲淡淡的淺笑,氣質質樸淳厚。
馮笑雙手執扇,上前恭敬行了一禮:“方才多謝少俠相助。”
年輕人連忙擺手笑道:“舉手之勞,何足掛齒。”隨後他攤手將一樣小物件遞到馮笑麵前,“這個是你的麽?方才掉在……”
馮笑見他手中拿的竟是自己隨身帶的劍形配飾,青州鄭氏留給他唯一的東西。
“多謝。”他迅速奪過藏入袖中,草草道了聲謝。年輕人目光閃動了一下,抿了抿薄唇若有所思。
馮笑腰背挺立,打量了他一眼,朗聲道:“敢問少俠是何門派?”
“我這是家傳武學,不值一提。”年輕人說得謙和,馮笑也跟著客套答謝幾句。
待該說的全說完,馮笑忽地沉下臉,容色和話語變得不近人情:“少俠星夜前來,目的何在?也是來找那武林中人人得而誅之的馮笑的?”
年輕人聽他話鋒一轉,不禁有些緊張,便馬上如實說道:“兄台何出此問?我不認識什麽馮笑。”
黑夜中,他雙目澄澈,定定地看向馮笑,透出一股世間少有的真誠,並不像在說謊,不由叫人深信不疑。
“你究竟是誰。”
身旁的碧樹颯颯抖動帶去馮笑的質問,月下這名一身玄衣、棗色腰帶的年輕人手執竹笛,腰懸佩劍,回答得坦坦****:“我叫溪陵,溪水之溪,丘陵之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