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仲夏時節的辰時,位於五段鎮以南的這片密林卻不似外麵天高雲闊、驕陽似火,遠遠看去層林疊翠、枝繁葉茂,交錯的樹葉阻絕了大部分陽光,使周圍霧氣籠罩不散,更透出幾分神秘莫測。
步入林中又是另一番景象,穿過縫隙灑落的光柱在濃霧中化作團團朦朧,遮擋了視線。
初入樹林不久,眼前是數顆夾道兩旁高聳而立的雲杉,腳下還有隱隱的小路,似乎之前有人走過。馮笑揮了揮眼前的迷霧仔細查看四周,並無異常之處,卻引出手臂一陣疼痛。早上從屋頂摔下去險些傷到戚筱鳳,他慌亂中左臂強撐令自己受了些皮外傷。戚筱鳳本就對他有氣,這樣一來更是雪上加霜。
馮笑甚是不解,他那時早已酒醒大半,縱然喝醉了也不至於突然渾身無力狼狽跌倒,倒像是突然被抽走了力氣一般。他回頭撇了一眼,戚筱鳳獨自走在後頭,鼓著腮幫子看也不看他,餘光撞見他的視線後又刻意拉著溪陵有說有笑。
馮笑一口氣憋悶在心,手裏的折扇“嘩嘩”搖個不停。
等走過兩排雲杉,霧氣迷蒙的道旁赫然出現一塊及膝高的石頭,上麵未寫一字,隻是簡單刻畫著符號指出方向,似要引導來者往西南麵走。
馮笑舉目遠眺,此時日頭漸升,白霧較之前稀薄不少,目視距離也更遠了,遙看周圍仍是灌木叢從、鳥鳴聲聲,一眼望不到頭。
“溪陵,你以前走過這片林子麽?”
溪陵背過手去笑了笑,一口否決:“我每次都是繞道而行的。”
左右沒有別的出路,幾人便隨著石上標記的方向走,行出數百米又是一個塊石頭歪斜著橫在道旁,上麵蔓布一層苔蘚,馮笑擦去薄薄的綠痕發現又是一塊路標,於是再次循指示約莫走了半個多時辰,直至遠遠望見前方樹木有些不同,興許是進入了密林的腹地。
他們加快腳步趕去,穿過薄霧和腳下雜草,映入眼簾的是兩排直入碧霄的雲杉……
“我們是不是來過這兒?”戚筱鳳仰麵看向頭頂的樹枝問道。
“我們就是從這兒出發的。”溪陵指指遠處朦朧中的石頭,“你看,又走回來了。”
“路標有問題。”馮笑一腳踩在那塊山石上輕撫折扇,良久抬眸問道,“溪陵,你覺得如何?”
溪陵繞石頭來回走了半圈,沉吟片刻答道:“不如反向走走看。”
馮笑一言不發,似是默認了這個法子直接邁步朝反方向走,路上仍有零星一二個路標,馮笑便都走與之相反的路。近一個時辰後,四人竟再次回到了這片雲杉前。
溪陵皺眉道:“鬼打牆了。”
戚筱鳳有些泄氣,馮笑抿唇不語似在預料之中,又似凝神冥思,此時已接近午時,太陽升至正中的位置驅散了晨間霧氣,周圍一切更為清晰明朗,唯獨前路茫然,周遭蒼翠的樹木默然俯視眾人。
“不如這樣,我們每走一段路就做個標記,要是之後又碰見了就調轉方向。”
“可以一試。”馮笑點頭讚同了溪陵的提議,幾人再次從原點出發。
途經第一處本來的路標後換了方向順著斷落的樹枝和泥濘的山林小道另辟蹊徑,大約半盞茶的功夫,馮笑突然停了腳步。
唐立手心按上腰間佩劍,在戚筱鳳身前攔了攔,溪陵側耳靜聽,葉子沙沙聲響隨風而來,其中不止有清脆的鳥鳴,還夾雜著若隱若現的細碎歌聲。
山野樹林本就無人問津,此時回**起女子清婉的哼唱更添陰森可怖,不免令人心頭蒙上絲絲恐懼,馮笑麵不改色立即對唐立說:“我們上去探探。”
“我也去!”戚筱鳳壓下惶恐挺身跟上,馮笑回頭用餘光瞥了一眼,她雙唇緊抿一副視死如歸的神情,他終究是心軟了,默許她跟在身後,並低聲叮囑道:“自己小心些。”如此一來四人還是一起行動。
耳畔的歌聲時有時無,有時唱出幾句,有時則隨意地哼出調子,反而像是不拘形式隨意唱出來的山歌,歌詞含糊不清無法聽明白。他們警惕觀察四周,但唱了會兒也不見人來,他們緊繃的神經稍許放鬆了些。馮笑隨著歌聲走到一處矮坡下,他慢慢伸手攀上去,緊貼土坡順勢而上,步伐極其輕緩恐打草驚蛇。
眼見即將看清歌者麵目,馮笑兩手一撐,騰身上前,扇骨刃根根排布如齒,風一般掃至吟唱之人的頸前。
他手忽然頓住,驚異地看向那人。
溪陵他們迅速跟上,卻見馮笑與一名穿藍衣女子僵持在原地。
那女子穿的是嶺南苗人的地方服飾,年紀大約二十出頭,雙頰暈紅,麵容姣好,手中還提著一隻灰毛兔子。
“笑笑!”藍衣女子快速掃了另外三人一眼,激動地叫道。
“笑笑?”戚筱鳳也跟著說出這倆字,同時目光如火焰般逼視馮笑,溪陵先是一怔,隨後眼神略帶深意地看向他。
馮笑嘴角一抽,暗暗罵道:“豺狼未走猛虎又至!”
藍衣女子瞧這情形心裏懂了十分有九,於是眼珠子一轉拉住馮笑臂膀嬌聲問他:“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兒?不會是一路跟著我來的吧?就知道你放心不下我。”
“我……”馮笑見此情形心中大驚,盯著她竟不知如何反駁。戚筱鳳見平時能言善辯齒的他現下竟一句話都不說,她的確氣,但實在無力生氣,沉靜了片刻垂下頭默默轉身離去。
馮笑後槽牙緊咬,低聲對藍衣女子說:“老刁婦,用得著這麽治我麽,再這樣小心我當眾不給你麵子。”
她嘻嘻一笑,眼神和語氣卻威嚴赫赫:“你當初偷我靈藥的時候怎麽沒想到有今天?!”
“等守完你那些繁文縟節的規矩人早死了,誰讓你不知變通,我隻好順手牽羊了。”馮笑扇子一收,轉身張望遠處探尋戚筱鳳的身影。
藍衣女拽過他:“小子,我還沒問完話呢。”
馮笑拂袖甩開她的手說道:“你無非是想問我為什麽在這兒,來做什麽。”
“不愧是馮家的三小子,還是這麽機靈。”
馮笑麵上一黯,沉聲說道:“我已經不是馮家人了,此事以後再和你說,我來這兒是另有目的。”
她冷哼一聲:“等於沒有回答,算了,你要做什麽我也沒興趣知道,料想你們也是走不出去了吧?”
“哦?那婆婆有何高見?”馮笑揚眉打量她,小聲詢問。
藍衣女子清了清嗓子,頗有些不情願地提起手中的灰毛兔子:“我是何情形你也看到了,出不去就隻好抓這東西果腹。”
“姑娘!”溪陵見她提著兔子耳朵來回搖晃,連忙伸手想要抱走,又摸出懷裏一包東西遞給她,“我有幹糧,姑娘若是餓了就拿去吃,但這兔子能不能放了?”
“怎麽,你信佛?”藍衣女子瞟了他一眼,自有一股氣勢。她一手接過幹糧一手放下野兔,那兔子竟直通通鑽進溪陵懷中,他摸摸小家夥因驚恐而顫抖不止的背似在安撫,隨後輕輕將其放到地上,目送它鑽入灌木消失不見:“我不信神佛,不過人生天地、萬物有靈,應當敬畏而非破壞。”
藍衣女子唇邊漾出一絲笑容,看看馮笑說道:“他比你有意思。去,把剛才那個小丫頭叫來。”
“你耍我還沒耍夠?”馮笑捏著扇骨的手不禁用力,他強忍氣焰,唇邊怒極反笑,配上他那張俊郎麵孔又顯出幾分韻致。
“我不吃你這套,叫她來自然是和她解釋了,難不成你想我繼續演下去?”藍衣女子癡癡笑起來,又回到起初女兒家嬌滴滴的模樣看向他。
“老刁婦。”馮笑還以她一個假惺惺的笑容,隨即朝唐立使了個眼色,唐立頷首,向藍衣女子畢恭畢敬地行了一禮才轉身去請戚筱鳳。
藍衣女子席地而坐,見她走過來便招招手說:“小丫頭,快過來。”
戚筱鳳本就不悅,此時聽她稱呼自己“小丫頭”更不服氣,分明比自己大不了幾歲卻還這樣頤指氣使。戚筱鳳心道:“我偏不聽她的。”於是轉身又要走開。
唐立卻出乎意料地擅自上前攔她,垂首道:“聽完紫陽仙的話再走也不遲。”
“紫陽仙?”
身後那藍衣女子放聲笑起來,隨即斂容看向馮笑:“還要我親自介紹自己麽?”
折扇敲敲掌心,馮笑語氣敷衍地說道:“她是嶺南白氏四壇之首紫陽壇的壇主,我不知道她的真名,江湖上都叫她‘紫陽仙’。”說完他眼底閃過一絲促狹,俯身響亮地問道,“算算年紀,今年是不是已經過了七十了?”
“哼,那又如何,賊小子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她看看戚筱鳳與溪陵吃驚的表情,神色端莊肅穆,自有股淩人氣勢,“我紫陽仙今年七十有二,你們自當叫我一聲婆婆,不可亂了輩分。馮笑!”她轉頭又看馮笑,語氣攝人又透著些古板,“你若也恭敬待我,以前的事我便不再與你計較。”
馮笑站直身子,扇骨一收展眉笑道:“婆婆宅心仁厚,若真同我計較我早就沒命了。”
她滿意地點點頭:“知道就好。”
紫陽頓了頓望向四周環繞的樹木枝丫如實說道:“遇到你們之前我已在此處困了兩日,我為探尋草藥不巧誤入其中,也不知是誰設下的迷障。”
馮笑點頭道:“不如隨我們一起走,我已經有些眉目了。”
“也好。”
幾人稍稍休整後再次出發,馮笑也不明說他的打算,隻是隨性沿林中小道走,最終自然是繞回了那片雲杉林。戚筱鳳見此情形禁不住焦急擔憂:“不會真的有邪靈作祟讓我們鬼打牆了吧?”
紫陽拂袖搖頭:“怪力亂神。”
馮笑不發一言,直接走到林末那塊山石前,抬手將它拍的粉碎。
溪陵問:“你這是做什麽?”
“有人刻意設置了這個迷局。”他冷笑,“道旁路標和腳下的小路都是迷惑人的障眼法,人為設下這‘鬼打牆’,一旦受其影響就會陷入僵局,永遠困死在裏頭。”
溪陵聞言雙目閃爍,嘴角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淺笑。
此時馮笑揚首望向枝頭稀薄的日影,再過大約兩個時辰就將入夜,他加快步伐回身叮囑所有人:“切勿沿著林中小路走,也不可過分留意那些路標,隻要隨著日影就能走到底。”
說完他當先筆直前行,可突然呼吸一滯,渾身好似被憑空抽去力道,眼前頓時模糊不清險些跌倒,他伸手抓上一旁的樹幹穩住身形。
戚筱鳳從後方跨過來,一手緊緊攥住他的袖子:“你怎麽了。”
她的眼中滿是關切,如一汪清水趟過,激起心頭漣漪微**,他似乎瞬間就氣清目明,站直了回過頭笑道:“無礙,許是沒休息好。”
“噢……”
戚筱鳳鬆手欲退回去,馮笑卻隔著袖子悄悄扯住她,像個犯了錯的孩子:“我啊,總為有的人睡不好覺。”他聲音低沉,衝戚筱鳳笑了笑,不見平日的輕佻孟浪,隻是略顯疲憊,無可奈何又溫柔可親。
她心頭一顫,憶起昨夜同樣的難眠與輾轉反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