擺脫了標識和道路的迷障後,五人似乎走的頗為順暢,唐立在最先劈開前方的荊棘雜草盡可能讓路好走些,馮笑邊走邊看,他記下沿途地形,對各處都留了個心眼。
戚筱鳳緊跟在後和紫陽同行,她禁不住偷偷看了看紫陽,心中大為好奇。
她自稱已過古稀可為何仍是二十歲上下的容顏?而且馮笑這樣的性子竟也禮讓她三分不敢造次,唐立更是對她另眼相看。
她琢磨了會兒思索不出答案,又忍不住看她幾眼。紫陽不為所動,過了會兒忽然兩眼一瞟,直接撞上她的目光,漠然說道:“你想問什麽?”
戚筱鳳聽後如蒙大赦,當即脫口而出:“紫陽……婆婆,你真的那麽大年紀了?”
她不屑地反問道:“這世上會有女人把自己說老嗎?”
“那你怎麽看上去一點也不像……”
“五十年前我因誤食草藥才會如此的。”
“什麽草藥這麽神奇?我也去吃!”戚筱鳳烏溜溜的眼眸靈動地閃爍起來,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答案,溪陵也好奇地探頭過來靜聽。
誰料紫陽轉頭狠狠剜了他們一眼,怫然低罵道:“無知小兒。”
身旁的馮笑折扇一搖,禁不住輕笑一聲:“江湖上常有句玩笑話,叫‘昔有神農嚐百草,今有紫陽吃錯藥‘。”
“馮笑,你這嘴皮子快的毛病什麽時候能改改。”
他哈哈一笑,忙微微躬身行了個虛禮:“婆婆息怒。”
溪陵倒在認真思索,想了想遂向紫陽請教道:“應該是多種藥融合的效果吧?”
紫陽點頭:“不錯,我每得一種未見過的藥材必先親嚐,因而就算是我也不知哪幾種藥材起了效用,又或許是經年累月的結果。長生不老隻是虛妄,青春常駐也不一定是好事。”
戚筱鳳嘟噥了句:“我覺得挺好呀。”
“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就不這麽覺得了。”
“肯定不會。”戚筱鳳也不知想到什麽,邊說邊兀自捂嘴傻笑了起來,馮笑放緩腳步退到最後,偷偷伸長了手臂敲了一下她的腦袋。
“哎喲!”她驚呼一聲,著實嚇了一跳,回過神見馮笑在側滿臉悠閑自得,瞬間猜到了他的伎倆,目含怨憤地盯著他。
說笑間眾人步伐輕快,一掃原先被困時緊張的氛圍,戚筱鳳與馮笑的關係仿佛也略有緩和,不似方才那般針鋒相對。
崎嶇林路逐漸平緩,雲杉和石路標也不見蹤影,顯然是破了這層迷局。直至紅日西斜,餘輝遍野,暮色沉沉行將入夜,林中再次漫上一層霧氣並隨夜色逐漸濃重。
他們行至一處較為空曠的地方,白茫茫的雲霧如簾幕羽紗遮擋了視線,周圍大部分地方已看不清晰,幾人決定暫歇一晚至明日再啟程。
溪陵去附近拾了些樹枝生火用,戚筱鳳聽紫陽的差遣去找可以充饑的野果,邊尋邊跳躍著抬手拂過樹上垂**下的條狀物。
溪陵解釋道:“那是女羅。”
“女羅?我還以為是被風吹上去的雜草團在了一起。”她說著又跳起來去夠那隨風飄**的叢叢女羅。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帶女羅。”
她恍然大悟:“原來這個就是女羅,那是不是還有薜荔?”
“有啊。”溪陵笑笑,環顧四周道,“現在霧大看不清,方才其實有見到,就在南麵一帶。”他說著一徑指出了方向。
“你好像什麽都知道。”戚筱鳳投去欽佩的目光,旋即想到什麽,低頭自顧自笑了起來。
“你笑什麽?”溪陵不解。
她抬眸又是一笑:“我在想,你剛才說山鬼,好像你就是山鬼托生成了男人,一吹笛子赤豹和文狸就都來了。”
溪陵被這話逗得捧腹不已,手中懷抱的樹枝接連滾落在地上,戚筱鳳俯身替他撿拾,嘴裏還念叨:“紫陽婆婆也像山鬼,歲既晏兮舒華予嘛。”
二人又是一陣笑,戚筱鳳垂首麵如桃花,杏色衣衫襯在擺**的女羅下溢出清秀靈韻,襯於朦朧氤氳的煙氣中如夢如幻,采擷杜若,葛條蔓蔓,何嚐不似山中神女。
驀然之間,時光靜止,薄霧、翠葉和如絲女羅都被她擋在身後,耳旁轟然傳來隆隆聲響,他一愣,不禁摸了摸心口,險些以為怦然聲響是從那兒來。
伴隨響動的還有一聲驚呼,腳下的地麵開始微微晃動。
“不好。”溪陵頓覺異常,他雙眉緊鎖,迅速扔下手裏的東西。
“什麽聲音?”戚筱鳳看向聲音來處,濃霧彌漫。
溪陵拉起她迅速跑回那塊準備歇腳的地方,戚筱鳳疾奔之下險些落入一個黝黑深邃的大洞,溪陵兩腳急刹一把將她拽回。
腳邊一塊石頭滾輪其中,隻聽得空****的回音一路深入地下。
“怎麽回事?他們人呢?”戚筱鳳心驚不已,聲音都有些顫抖。
“土石鬆動坍塌,他們可能掉進地腹了。”
她一聽腦後如遭鈍擊嗡嗡地響,一時混沌不堪根本無法思考,她凝視這黑黢黢的地洞緩緩問道:“他會死嗎?”
“應該不會……”溪陵的聲音沒來由輕了些。
戚筱鳳一腳探到洞口隻字未說便毅然俯身往下邁。
“你要做什麽?”
“下去救他們。”
溪陵連忙阻止道:“你下去也於事無補,救不了任何人。”
“那要扔下他們不管嗎?我不要!”她語氣激動,眼中閃出盈盈淚光,沾滿泥土草屑的指尖抹上麵龐,留下條條灰黑的印跡。
溪陵心弦一顫,握住戚筱鳳的手將她拽了出來:“跟我來。”
“不行!我要下去!”
“我帶你去底下。”溪陵緊緊抓著她手腕一路疾跑,眼前的濃霧仿若無存,他熟門熟路、披荊斬棘帶她穿梭於林間,枯枝和草葉擦過衣角襟邊,不知跑了多久,在越過一叢茂密的灌木後,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隻剩一輪彎月和眼前一汪波光璀璨、漣漪起伏的池水。
“這是哪兒?”
“從這裏遊下去可以通到地下,相信我。”溪陵起伏的胸膛喘著粗氣,眼神如同黑夜中的星辰射出明亮光芒,這雙眼就和第一次見到的一樣從沒有半分虛假。
“我……”戚筱鳳退了一步,月色下,水麵光彩粼粼暈開一池銀白,濃霧輕紗將它團團攏住,寧靜而神秘,但她的心底已蔓上絲絲懼意。
幼年落水的記憶頓時包圍著她,但已漸漸模糊不清,取而代之是揚州的料峭春水,她害怕,但有他推開碧波舍命而來。
“我要救他。”戚筱鳳看向溪陵,目光如焰,毅然決然。
“你會遊泳嗎?”
“我……我會。”
他躊躇了一下,頓了頓才說:“這條水路不長,你到了水中就馬上閉氣。”溪陵撿起腳邊一條長藤蔓係在腰上,另一頭遞給她,“先深吸口氣。”
戚筱鳳依言照做,溪陵卻有些惶然,不知這樣帶她下去是對是錯。
片刻沉默後他們走到水邊,黑夜中這塘池水也仿佛漆黑一片、深不見底。
刺骨的池水漫過麵龐蜂擁而至,她出於本能地開始擺動四肢想要上浮,溪陵拽住藤蔓把她拉至身旁,恐懼卻也如水一般侵襲而來。
包裹著身體得冰冷讓寒顫都凝固了,像墜入永夜,墮入黑暗,她掙紮著企圖前進,可四肢百骸揮舞得雜亂無章,混沌一團,手足變得沉重,時間漫長的到一分一秒都如一個世紀,她欲追上前麵的人,但胸口有隱隱鈍痛迫使她吐出最後一口氣。
不斷下沉,靜默如初,眼前隻有一束光,無聲無息。
溪陵隻覺腰間愈發沉重,他心頭一淩竟也開始恐慌,如果此刻是在地上定然已經出了一身冷汗。
他扯住藤條一圈圈纏繞手臂奮力提起,她的長發如水草拂動,溪陵輕輕撥開將她拉到跟前,伸手捏住她的麵頰迫使牙關鬆開。
他俯身覆上冰涼的雙唇向她口中渡去僅有的一口氣。
相信我……
波光黯然,無聲世界,光影中視線變得模糊不清,四肢也如浸水般無力。
溪陵不知疲倦地前行,直到水麵有瑩光閃爍,他開始振作起最後的一絲精神上浮,光點越來越近,越來越亮,他勉力向上,酸軟的手臂緊緊提住身邊的人。
探出水麵的一瞬他來不及思索,隻憑本能拚命攀爬,指尖摩擦在濕滑的地麵拉出一條血痕,隨後連拖帶拽將戚筱鳳也弄上了岸。
溪陵趴在岸邊急咳幾聲,口鼻中嗆的全是池水,他深吸幾口氣才稍稍緩了過來,沉重的手腳帶動全身緩緩爬到戚筱鳳身旁。
“鳳姑娘?”溪陵拍拍她的肩試圖喚醒她。
“鳳姑娘,鳳姑娘!”他又叫了幾聲,周圍空曠地回**著他略顯喑啞的聲音,眼前人卻遲遲沒有動靜。
“戚筱鳳!”溪陵大喊她的名字,耳邊充斥的也僅僅是自己的回聲。
他心中燃上陣陣焦急,燒得胸口發痛,開始不斷拍打她麵頰呼喚她的名字,他不死心,低頭捏住她鼻子再次往她口中渡氣,而她的雙唇如沁了冰水一樣涼。
溪陵不停喘息,他已用去大部分氣力,此時也快要精疲力竭。
“戚筱鳳,快醒過來吧……”他握著她的指尖仰躺在池邊的石麵上,閉上眼無力地呢喃。
所有噩夢與驚恐都在腦海中閃現,反反複複,寧朔王府一夜傾覆,沒有了家,沒有了親人,大雨滂沱不止,小山叔死了,馮笑,鄭澈……
她恍然似從高處墜下,懸在半空,心突然提到嗓子眼忽地又戛然而止,她害怕至極不由盡全力猛吸一口氣。
靜謐中,溪陵恍惚聽到一聲低淺的嗚咽,手心感受到了一下極輕的抖動,他猛得坐起來,仰躺在麵前的戚筱鳳微微皺眉,從口中吐出幾口池水,她猛咳了兩聲,緩緩睜開雙眼,昏暗中眼前隻有一個模糊的輪廓,他的剪影,恍如隔世,又似轉瞬。
她忽嗆出淚來,心中的堅韌在這一刻潰不成軍,伸手抓住那個影子緊緊抱住,生怕一鬆手他就隨那夢境飛散不見,地腹的岩洞中回**起她難抑的低泣。
溪陵輕聲歎息,猶豫片刻還是擁住了她,掌心在她背脊上一下一下輕撫安慰著:“好了,沒事了,沒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