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那蛇洞以後的路一直順暢無阻,千篇一律地重複著地腹溶洞的樣貌,再無其他。戚筱鳳與溪陵大約又走了半個時辰,腳下漸漸呈現上升之勢較為平緩的坡度。

手中豆大的燭火在明滅中遠遠映出一個不同於眼前景象的影子,路的盡頭似乎斷開了,但看不真切。

“應該快到了。”溪陵說著放緩步伐叮囑她,“這蠟燭帶出去無用做起來又頗費力,我去就近放好,你等我一起下去。”

“嗯。”戚筱鳳心不在焉地應了聲,眼神已經飄到遠處的洞口斷層,心道:他說快到了,可為什麽一絲光亮都沒呢?也許外麵天還黑著?

溪陵轉身步入岔路,待他消失在拐角處時,戚筱鳳迅速脫下鞋子拎在手中,拔腿就往洞口跑去,她急不可耐地想知道馮笑是否安好,若是也像他們遇到了蛇或者其他危險是否能夠順利脫身。

跑到洞口穿上鞋才發現,原來此處溶洞分為兩層,他們所處的在上層,下層另有兩個岩洞,而不遠處卻有第三條路,一直通往更遠更深處,光線也愈發強烈。

她低頭看向下方,不知馮笑是在路上還是途遇險境,忽聞幾聲腳步聲由遠及近,還以為溪陵快要趕到,她情急之下一橫心,麵朝洞口探出腳就往下爬。

哪知壁側沾水、潮濕滑膩,她剛踩下一腳就驀地滑離石麵,仰麵朝天,踏空墜落,還來不及驚呼便“砰”地一下結結實實摔在地上。

周圍寧謐無聲,她懵了片刻沒有動彈,耳邊傳來一聲悶哼,她尋思並不是自己在叫喚,摸摸手腳發現從高處摔下也並無疼痛,正自奇怪之時,突然有個明晰清亮,略帶幾分笑意的聲音鑽進耳朵裏:“你要在我身上坐到什麽時候?”

戚筱鳳聽到這熟悉的嗓音,鼻子一酸險些哭出來,被她一屁股坐到地上的人直起腰背,好整以暇地看著她笑,笑如春色明媚,波光灩灩。

“你怎麽過來的?不會傻到跳進我們掉下去的地方吧。”

“是溪陵帶我過來的。”

“他?”馮笑眼中閃過一絲狐疑和肅然。

“你有沒有受傷?遇上危險了麽?還好不好?”戚筱鳳心急語快地拋出一連串問題,兩眼直盯著馮笑上上下下的來回看。

“我當然好,倒是你,怎麽弄成了這個樣子?”他蹙眉打量她,渾身灰撲撲的,衣裳和發絲都沾著潮氣,衣袂好似被火燎過焦黑了半片,心想這比以前汴州城門外的乞丐好不了多少。

他繃不住笑了一下,抬袖擦了擦她髒兮兮的臉頰:“還生我氣麽?”

“一碼歸一碼,不過那件事可以先放一放。”戚筱鳳態度不似先前強硬了,垂下眼簾語氣柔和,“你……”

“你沒事就好。”馮笑搶先替她說出了心頭一直縈繞的話,緊緊擁住了她。

恐懼、饑餓、疲憊和洞中久久彌漫的濕冷寒意在這一刻全都煙消雲散,她依偎在他肩頭覺得方才好似一場夢。

上層和下層的洞口同時回**起空曠幽遠的步伐,他們都因急於見到對方而搶先出來探路,戚筱鳳聞聲推了推馮笑。

他不為所動,戚筱鳳又輕推了兩下,嗔道:“他們要出來了。”

“出來就出來吧,怕什麽。”馮笑攬住她往後方的岩壁靠去,雙眸如星辰流光仔細端詳著她,嘴角忽地漾出一抹別有深意的笑令戚筱鳳神色慌亂,待要掙脫,他已低頭傾身,伴著熟悉的蘇合淺香一徑吻下來,溫暖繾綣,唇齒相依,裹挾著他的擔憂、愧疚和無法言喻的深情。

戚筱鳳欣喜又緊張,猶豫該接受還是推開時後方雜遝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像敲在打鼓般狂跳的心上,她抬手往馮笑肩上捶卻被反手捉住按在沁涼的石壁上,她無計可施,心裏又急又氣。

馮笑自然是故意的,知她麵皮薄又怕羞,可越是這樣就越忍不住欺負她。紫陽和唐立已經快走到洞口,戚筱鳳不安地反抗了幾下,滾燙的熱浪從麵頰直竄到耳後。

腳步聲已近在咫尺,上層洞口內溪陵也在尋她,紫陽呼喚了一聲,在步出岩洞的瞬間,馮笑低頭在她脖子上輕輕一咬。

下一秒他挺身擋住她,若無其事地朝正在走來的紫陽笑道:“看來快到出口了。”

紫陽一眼瞧見了他身後的戚筱鳳,詫異道:“你們也過來了?難道有別的路?”

“阿,嗯。”她張嘴胡亂回答,腦中還在思考他們是否看到方才馮笑對自己的輕薄之舉,思緒淩亂,壓根沒聽清這句詢問。

紫陽抬頭見溪陵從上方縱身跳下來,又是詢問幾句,溪陵隨口搪塞過去,轉頭看戚筱鳳始終垂頭看著地麵,一語未發,很是心不在焉,他不由問道:“鳳姑娘你怎麽了?”

“沒、沒什麽。”

她倉皇一笑,這裏幽晦暗然旁人瞧不清她漲紅的臉和赧然的神情,隻有馮笑眸光粲然地看著她,陰鬱盡散,舒心得很。

片刻後,他斂目查看四周,眼前另一個陌生岩洞透出與其他洞內全然不同的微亮,感覺更像是自然光,於是舉扇朝那處指了指:“我看這裏便是出口了。”

“也不知這條路會通到哪裏……”紫陽低喃自語,跟上馮笑等人的步伐向岩洞深處走去。

腳下青苔叢叢,幽深靜謐,比先前走過的溶洞逼仄狹小不少,也不見石筍鍾乳,隻是一個普通的山洞而已。幾人沉默前行至百米時,洞頂由低矮轉為高闊,腳下地勢也變得漆黑難辨。

戚筱鳳被地上的石塊絆了一跤,低呼一聲,誰料聲音才出,洞頂刹那間飛鑽出道道漆黑墨影,尖利嘈雜之聲四起,十來隻蝙蝠在上方盤旋亂竄,她想起蛇洞中的恐怖經曆,雙腿下意識的發軟,左右搖晃不定。

溪陵目光未曾離開她,見此情形正要伸手相扶卻驀然抓了個空,眼底一暗抬眸看去,她已下意識傾斜著身子緊緊拉住馮笑衣袖,瑟縮地躲在他身後絲毫不敢挪步。

馮笑伸手在她發上輕撫幾下,揮扇甩開了眼前竄動的黑影。不多時被打擾的蝙蝠驚嚇一陣後齊齊飛走,周圍安靜如初。戚筱鳳長舒了口氣,舉步行了數米,但身旁的人卻忽而開始踉蹌。

馮笑頓感不妙,之前的無力感再次襲來,他扶著洞壁險些摔倒,戚筱鳳覺查出他的不對勁,連忙支撐一把:“你怎麽了?”

馮笑呼吸急促未能回答,戚筱鳳就著微光湊近,見他麵色蒼白如紙、劍眉緊擰,揪心不已,溪陵三人也圍攏過來詢問,她略一思索,回首對紫陽說道:“婆婆能替他瞧瞧麽,之前我見他也有過一次這樣的情況。”

紫陽聽言麵露難色:“我雖精通藥理,但對醫理卻隻知皮毛,若真有什麽疑難雜症我也束手無策。”

“沒關係,隻求婆婆試一試!”

戚筱鳳言辭懇切令人動容,紫陽捉過馮笑的手腕為其診脈,指尖顫動,臉神色變幻,靜待少頃遂徐徐開口道:“難怪你會突然氣虛乏力,原來是內力受損了。”

馮笑疑惑萬端:“內力受損?”

“你最近可有過內傷?”

“最近沒有,半年前曾受過一次重傷,但治好後一直沒有什麽不妥。”

“不,這不像半年以前的傷,倒像是……”她垂眸思索片刻,頓了頓才說,“內力似乎正在一點點損耗。”

“怎麽會這樣?”戚筱鳳急切追問,紫陽卻搖了搖頭:“可以造成這種情形的事很多,我也無法究其原因,隻有找到源頭才能止住流失慢慢恢複。”

戚筱鳳有些泄氣,回想從逍遙澗離開的這一路,除遭馮家人圍追堵截外再無其他特別之處,她遂問道:“會不會被人下毒?”

“不會,白氏一向擅長此道,若真是中毒我一定看得出。”

戚筱鳳還想再問卻被馮笑按住手背製止了,他坐下運功理氣,凝神調整了片刻,平靜說道:“無妨,我沒有大礙。”

溪陵看看四周灰暗陰冷,於是建議:“這裏太黑,不如先出去再說吧。”

“的確,損耗些內力還危及不了我的性命,走出去才是正事。”馮笑起身撣去衣袂沾染的塵土,泰然自若地繼續前行,戚筱鳳則緊隨其後生怕再有什麽差池。

此後,山洞逐漸寬敞,遙遙可見一團明晃晃的光影,並能感受到久違的清朗微風。邁過最暗絕漆黑的一段路後,洞內豁然開朗,此時天剛放亮,日輝初綻,明光四射,幽閉在地腹多時的他們不由都深吸了一口氣。

再往前走果不其然已上了地麵,但卻並非在霧氣繚繞的密林之中,回頭看去,樹林已被他們甩在身後,腳下所踏則是一片平坦開闊的淺灘,地上綠草茵茵隨風擺動,數丈外一條自遠山奔流而來的江水,穿梭兩岸,逶迤向南。

戚筱鳳沐浴在絢麗的陽光中神清氣爽,雙腿不由蹦跳著徜徉於翠綠青嫩的草坪上,她歡快奔跑起來,不遠處的江麵水波滌**,其上橫臥著一葉小舟,被係在岸邊一根木樁上隨波起伏。

“快來看,這兒有條船!”她興奮地揮手招呼他們,幾人信步走到岸邊,俱是沉默。

馮笑看四下並無半個人影,麵色不禁一沉:“這艘船看來早有安排,有人刻意要引我們到這裏。”

溪陵歎息道:“各位上船吧。”

眾人麵麵相覷,戚筱鳳卻退了一步,凝眉說道:“他……他對這裏的地勢構造很清楚,你們落入地底以後就是他帶我去找的。”

馮笑側步擋在她麵前,警惕地後撤了數步。

溪陵兀自跨步跳上船,回頭隻看向馮笑毫無預兆地朗聲說道:“十全缺一,謂之九全,人無完人,劍無完劍。”

馮笑麵色頓時一滯,這是年幼時父母曾告訴他的關於九全劍名的來曆。他橫眉緊鎖,殺氣騰然,嗓音沉沉地逼問道:“你,究竟是誰……”

溪陵拿起一支船槳,心平氣和地笑道:“還記得我在微山湖客船上和你說過的話嗎?我或許有目的,也可能不是同道中人,但決計不會加害你們。”

“但你有所圖,不是麽?要我性命?還是九全劍?”

“我什麽都不圖。”他斂容肅穆,直視眾人正色道:“重新自我介紹一下,我名喚溪陵,姓鄭,與青州鄭氏同出一脈。”

“你……那鄭長鐸是……”

“我的祖父,在收到懷鑒的消息後命我前來的也是他。”

馮笑眯起狹長的鳳目,射出兩道淩厲眸光:“所以你們是要試探我?”

“是,但也不是,懷鑒畢竟是外人,無法判斷你是否出自鄭家,祖父讓我跟隨你們一是想確認你的身份,二是看看你究竟有沒有本事找到這裏。”

馮笑冷冷一哂:“他疑心倒重,派你來竟不是為我們引路,當真小家子氣。”

溪陵不理會他的揶揄,隻明眸笑道:“何需我引路,你尋到了淨泉寺、發現了劍身地圖,還破解了鬼牆林的迷障,我根本不需要做多餘的事。淨泉寺外你故意在那些人麵前折斷無名劍,我以為你渾然不知上麵有什麽,沒想到是全記在了腦子裏。”

“可我從未說過我姓鄭,你如何確認我的身份?”

溪陵繼續娓娓答道:“我剛到淨泉寺時,你落下了這個。”他說著取出脖子上貼身掛的飾物——一把精妙絕倫的小劍,和馮笑攜帶的分毫不差。

“居然不止一枚。”馮笑也拿出小劍兩相比對。

“這個等到了溟風穀我祖父自會同你解釋。還有一點,你認得九全劍並且找回了它,說實話,這把劍我也隻是聽說,從未親眼見過。不說這個,各位先上船吧,到了我家中你們自然就都知道了。”

紫陽在岸邊搖頭道:“你們的家事我不便參與,如今我已出了那林子,是時候離開了。”

“婆婆……”經過諸多艱難戚筱鳳難免有些不舍,紫陽態度卻很堅決,她走到船邊請拍了拍她的手,又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交到馮笑手裏:“這個藥可以稍稍緩解你內力損耗的速度,但不是長久之計,你多加小心吧。”

“多謝婆婆。”

紫陽微微一笑,眼神卻是凝重:“馮笑,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往後該如何行事一定要三思,切不可魯莽。”

他頷首道:“我明白。”

小舟在粼粼水麵上浮動,翩然而去,紫陽目送他們離開,戚筱鳳卻始終看向岸上,直到她的身影化作一個黛藍的小點,消失在綠茵清流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