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水滔滔,兩岸蒼翠,微熱的夏風卷起陣陣草葉馨香撲麵而來,小船不用怎麽劃動,幾乎是順水隨波而去。

天朗氣清,景色宜人,一改先前逼仄昏暗的境地,戚筱鳳眼角眉梢難掩喜悅,馮笑則目色平靜無瀾不知作何想。

溪陵靜坐船頭望煙波浩渺,心卻沉甸甸。

小船逐流而去,兩岸漸次開闊,遙看水天一線間浮上了零星點點,仰頭張望,岸邊散落的小點慢慢擴大,變為座座高低錯落的房屋。

小船緩緩靠岸,踏上此處後著實令人驚歎,波光漣漣映出一個世外桃源,屋前有田地牛羊,瓦舍後茂林修竹層巒疊嶂,依山而建,江水三麵合圍,背山環水,形成一處天然腹地,上有雲煙繚繞霧氣迷離,宛若蓬萊仙境,亦真亦幻。

“這裏就是溟風穀。”溪陵下船引著他們往屋舍方向走去。

戚筱鳳不由放慢腳步環顧四周,如臨九天之上的奇域,青山秀水美不勝收:“你……一直住這裏?”

“嗯,從我父輩起就住這兒了。”

“我竟不知世上還有這樣的地方。”

溪陵笑笑,正欲言說,卻突然被一聲呼喊打斷。

“叔!你回來啦!”不遠處的山坡上翻滾下一個身影,直朝他們疾奔。

“小絡。”溪陵笑顏盡展,迎上去幾步,片刻後跑過來一個十來歲的男孩兒,衣角沾泥,鼻頭臉頰也蹭上了髒汙,眼角微微上挑,稚氣未脫的五官輪廓隱含英氣,其餘則和鄉野間玩耍的孩子別無二致。

他一來就直指溪陵身後三人橫眉道:“你們什麽人?怎麽闖進來的!”

溪陵拍拍他灰頭土臉的腦袋笑道:“是你太爺爺讓我找的人,他在哪兒?”

“哦,是嗎,他在亭子前麵侍弄花草。”小絡的語氣緩和下來,斜眼打量這幾個人,看到馮笑手握一把長劍,雙眼不禁一亮,劍鞘古樸雅致,簡約卻不落於俗套,光看著就覺很是不凡,他抬眸毫不客氣的質問:“你是練武的?”

馮笑鳳眸一睨並未理他,男孩還要再問,溪陵已一手阻攔:“你自己去玩兒吧,我們還有要事。”

男孩壓低聲音附耳道:“你說好帶我出去闖江湖的,這次算你有任務我不能跟著,那下次別再反悔了,你知道我心急的!”

“知道了,下次一定帶著你,你快去吧。”

小絡連連點頭嘴上答應了下來,悻悻地轉身欲走,但誰料眨眼之後他嘿嘿一笑,翻身從溪陵臂上躍過去,兩腿蹬地,伸手就捉上了九全嘉劍的劍柄,他不過稍稍一提,卻頓覺光暈刺目,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隻露出一小截的劍身鋒刃透亮,寒意凝結,他被劍氣威懾動作遲滯了片刻,馮笑抬手在他額上彈了一指,小絡立即抱頭摔在地上,怔忪半晌,直至溪陵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麽遠遠走開後才回過神,目視他們的背影心有餘悸。

幾人順山路向房屋後的一座矮山上走去,山頭雖小卻草木繁盛,夾道俱是修剪得當的木芙蓉,腳下石階規整,拾級而上、移步換景,他們蜿蜒穿梭過一片翠竹林,修枝長葉層層擦身而過,幽篁深處日頭愈盛,竹林盡處,又驟然開闊,明光無限。

眼前繁花似錦綿延整座山頂,蝶舞鳥鳴、姹紫嫣紅,微風所到葉顫花搖,側旁的山崖上垂下一溪白虹,宛如雲端墜落的長練,虹彩橫跨,美輪美奐。花田盡頭是一座圓亭,臨山佇立,下方是霧氣遮擋的陡峭崖壁。

三人見竟一時全忘了開口,溪陵沿一條狹窄的泥濘小路默默走入其中。

花海中間像是察覺有人來,忽然晃動了數下,團團簇擁的枝葉叢蕊間站起一個人,頭戴草帽身穿葛衣,方才彎腰弓背隱於其中絲毫未被他們察覺。那人直起身活動了幾下筋骨後緩緩轉身,摘下草帽,露出一張綴滿汗水的臉。

那是一位精神矍鑠的老人,個子略顯矮小但脊背挺立,他臉色紅潤,天庭飽滿地閣圓融,有些看不出年齡,笑時兩眼眯成一線,形似一尊彌勒佛。

馮笑長眸微挑,分明連姓名都沒問,卻已經知道了,他就是鄭長鐸。

老人拿過溪陵遞上的巾帕擦去額頭汗水,和善地笑了笑,直立在中央遠遠對馮笑說道:“你像易川那孩子多一些。”

馮笑詫異,正欲走入花田,老人連忙揮手阻止,指指身後的圓亭示意道:“我們去那兒談,你繞個路,別踩了我的花。”

待坐進亭中,老人用粗製的陶壺給他們倒了茶,青綠的茶水迸入瓷杯中伴著他的話語叮咚而響:“我還在想,十年前的情境慘烈成那樣,究竟誰還能活下來,結果一看你這張臉就知道是易川和玉歌的孩子,你叫什麽名字?”

“鄭澈。”

“嗯……鄭澈。”老人低頭默念幾遍後開門見山道,“你應該有很多事想問我吧?”

“是,溪陵和我說了些,還有……”他將手中的九全劍鄭重遞到老人眼前,鄭長鐸愣了一瞬,抬手緩緩撫上劍鞘,五指略有顫抖:“九全劍……沒想到我還能活著再見它,沒想到你竟然把它找到了。”

“恐怕當時有人冒死將它沉入了微山湖,湖底暗流又把它送到了我麵前。”

鄭長鐸眼眶微有濕潤,竟半天說不出話,年少時的一幕幕逐一浮現在眼前,他抽劍出鞘,凝視森然長劍許久,百感交集。

激動過後他忽然想起什麽,一把抓起馮笑的手,扣住腕部探了探脈,黑白分明的雙眼左右轉了轉,原本紅潤的臉色卻越來越沉,思索半晌後詢問馮笑道:“最近可有突然氣虛乏力心悸短息?而且時間不會太久,片刻後就能恢複。”

戚筱鳳替他連連點頭,馮笑也頷首,反問原因,鄭長鐸搖頭歎道:“果不其然,你的內力被九全侵蝕了一部分。”

馮笑低頭看劍,疑惑頻生:“劍?它會蠶食內力?”

老人悵然一笑,拿起手邊的旱煙往裏塞了些煙草,不疾不徐地抽了起來,他看看馮笑,又看了眼溪陵:“反正你們都在這兒,不如趁這個機會把鄭家那些陳穀子爛芝麻的事都告訴你們吧,細算之下你們還是堂兄弟呢。”

馮笑與溪陵對視一眼,四目相望,表麵均是和善一笑,卻看不出幾分真意。

鳥雀忽地不知飛向何處,風住雲止,萬籟俱寂,唯有鄭長鐸清晰的聲音娓娓道來。

百餘年前,“一劍驚雷”鄭雲書憑獨創的驚雷劍法橫空出世,年少成名、鮮有敗績,更在江湖上**惡無數,獲得眾多名門正派的讚譽,後在青州建了三尺水榭,經後人奮發進取最終成為繼嶺南白氏和浙西林氏之後的第三大世家,汴州馮氏不過是後來居上。至鄭長鐸祖父當家,因其喜好鑄劍,曆時二十年鑄成了名動武林的九全劍,自此以後鄭氏又開始以鑄劍之術立足。

言至此處,鄭長鐸忽然頓了頓,褶皺蒼老的手再次撫上劍身:“此劍因為耗費太多心力,期中還融入了他的血液,又日夜和鑄劍師共處已經有了靈性,一般人根本無法駕馭,時間久了定會反噬內功,所以我的祖父將驚雷劍法幾經鑽研更改,劍與劍法結合,相輔相成,既能發揮出九全最大威力又能不傷及自身。他臨終前將劍法交給長子,也就是我的父親,而九全劍連同鑄劍之法授予次子,即你的曾祖父,但並未明說由誰來繼承鄭氏一族,其實他的用意是希望二人互相扶持,但事與願違……我父親想以劍法為重,而你曾祖父則覺得鑄劍術可以另辟蹊徑強盛鄭氏,最終意見不和兄弟鬩牆,又為爭當家之位生了嫌隙,劍法與劍再無機會結合又如何發揮威力……”

“後來我父親一氣之下帶著我們這一支,攜劍法離開,欲自立門戶,但始終沒有進展,晚年他參透了九全劍與驚雷劍法的涵義,但還沒來得及回三尺水榭就鬱鬱而終,走前囑咐我去把一切說明,我的確是去了但你曾祖父將我拒之門外,擅自帶走劍法秘籍本就有錯,不過依我之見怕是兄弟二人的氣性至死都過不去,所以,自我之後就全從族譜上抹去了。不過多年後你父母有邀我商討劍法之事,但那時我早已安居在溟風穀,並不想涉足江湖,與其打打殺殺刀光血影還不如做個普通人,他們不知我住在何處,我赴約後到三尺水榭遭難,也就返回過青州兩次罷了。”

鄭長鐸緩緩吐出一口煙,平和笑道:“幾十年了,閑雲野鶴的日子當真愜意自在,除了溪陵,我沒有教過任何人驚雷劍法。”

“那你教教馮笑好不好?”戚筱鳳在這時心急地貿然打斷。

鄭長鐸目光露出詭譎的光芒:“馮笑?”

“不不不,是鄭澈……”戚筱鳳立即囁嚅著修正。

“想來也許是表字,鳳姑娘心直口快說錯了。”溪陵在一旁也急起來,他不知曉事實,隻是見戚筱鳳情急便也替她掩飾起來。

老頭瞥了他一眼,溪陵渾然不覺,兩眼隻看向戚筱鳳。老頭後仰著靠向椅背心裏已如亭外的花兒全都笑開了,嘴裏則字句清晰似在敘述一件極平常又熟悉的事:“沒什麽可隱瞞的,不過是當世武林宗主馮崧喬的第三子,人稱‘笑麵夜叉’,一個麵如冠玉的風流公子,長於扇功,一招烏夜啼使得甚是漂亮。”

馮笑唇邊勾起快意的笑容,眸色也染上絲絲狡黠:“佩服,好一個閑雲野鶴,不出溟風穀便知江湖事。”

“你得給我說明白了。”鄭長鐸眼色冷厲。

“前輩,這兩個身份我都有。”

鄭長鐸深吸口煙著實思慮了一番:“你這十年應該過得很是不易吧。”

馮笑冷嗤一聲仿佛自嘲:“認賊作父十年,怎麽都不會好過吧。”

鄭長鐸兩眼一瞪似是有些愣住了:“你的意思是……”

馮笑沉默了許久,製住心底翻湧情緒才將所有真相一並道出。

周遭忽噤若寒蟬,花草無聲而動,煙管中的煙草早已燃盡,鄭長鐸卻忘了替換,默然不語。

過了許久,老頭紅潤的臉色恢複如常,竟很是冷漠地問了句:“所以,你來找我是為了報仇?”

“不僅如此,所有冤屈和血債我都要算清。”

“僅憑你一人?”

“如果您願意祝我一臂之力。”

“我不願意。”他直截了當的否決馮笑,眯成縫的雙眼透出奸猾的笑容。

戚筱鳳馬上插話:“那至少也要教給他驚雷劍法不讓九全劍侵食內力啊,要是時間久了,他就……就……”她心知習武之人內力盡失的後果,武功全廢還是小事,若等到危及性命便回天乏術了。

鄭長鐸淡淡應了一聲,收拾起煙袋遞給溪陵,手握九全劍仔細端詳起來,邊看邊說道:“也不是沒有其他補救之法。”

“什麽補救之法?”

他側目,笑眯眯地看向馮笑:“把九全劍交給我,你接觸不到不就萬事大吉了?”

“不行!”戚筱鳳猛地跳起來,一把從老頭手裏搶過九全劍抱在懷裏,鄭長鐸聳聳肩開懷大笑,從腳邊的水桶裏舀了一瓢清水揮灑澆入亭外的花田,撒出一片晶瑩,他慢悠悠地開口說道:“那我可就幫不了你們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