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己方人手全部被圍困在這處山坳中,李鳳嵐還是不太相信許輕塵下定決心要對付他們。

她對許輕塵的認識還停留在去年同行長安時期,那時候的許輕塵正直、堅毅,甚至有些迂腐、木訥。李鳳嵐實在是想不通這樣一個人是如何走到今天這一步的。

要說在識人這方麵,白叔禹是強於李鳳嵐的。他跟許輕塵沒什麽交情,但是旁人對許輕塵的描述,以及這段時間江湖的風雲變幻,他已經大致了解了許輕塵的內心。

“赤子之心,善待萬物,最後發現自己最在乎的事情全部變了樣。經曆過這些事,越是純粹的人,就越容易變得極端。李鳳嵐,沒什麽好意外的,他走到今天這一步是遲早的事。”

夜晚的山坳有些悶熱,白叔禹扇著手中折扇,有點兒泰山崩潰與之前麵不改色的意思。

他說的這番話有幾分道理,李鳳嵐聽完後就沉默了。

寒露從白叔禹手中搶過折扇,給李鳳嵐扇著風,一臉無所謂地說:“隻要能跟他接觸,聊聊他想要什麽,滿足他不就行了?”

李鳳嵐搖了搖頭:“我隻是搞不懂他為什麽突然針對我們。”

白叔禹說道:“大概……是想讓江湖海清河晏,而你跟我,是混亂的源頭,水中的泥沙。說實話,他這麽想倒也沒錯。這兩年我們所做的事,造成了太多混亂和死亡了。”

李鳳嵐抬頭看著天上繁星,其實,解決危機的方法她已經有了,白叔禹也想到了,隻不過,兩人都覺得不到萬不得已不能用而已。

她不由得歎了口氣:“希望綾含能成功吧。”

前段時間洛陽周邊大雨,一些地勢低的村子遭了災,就這麽空了下來。正好被許輕塵作為荊棘門的營地,省了搭帳篷這步。

綾含跟著兩個荊棘門門人走進村子,在一處保存完好的宅院前停下了。

那人對綾含說道:“夫人,堂主就在裏麵。”

綾含點了點頭,推門走了進去。

院子裏,一個年輕人百無聊賴地坐在小板凳上。看到進門的綾含,年輕人的臉上立馬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夫人!您回來了!”

綾含雖然心情有些糟糕,但還是擠出了一個笑容:“春陽,你們堂主呢?”

“堂主在屋裏,等您好長時間了!”

小春陽是許輕塵手下的得力幹將,人很機靈,做事很牢靠。

綾含點點頭:“春陽,你……去外麵吧。”

小春陽笑著說:“成,我去外麵守著。夫人,要我說啊,不管您跟堂主有什麽矛盾,說開了不就好了嘛。”

在外人看來,許輕塵夫婦二人是鬧了別扭。小夫妻床頭吵架床尾和,總以為日子過不下去了,其實湊合湊合也沒啥大問題。

綾含沒說什麽,推門進了屋子。

這是個很普通的農家小屋,盡管點了油燈,但還是有些昏暗。許輕塵背對著門口,在屋裏的桌子邊擺弄著什麽。聽到推門聲他也沒有回頭。

“回來了?”許輕塵的聲音很平緩,沒有半點兒波動。

綾含整理了一下心情,問道:“你什麽意思?”

許輕塵這才回過頭,他的臉頰更加消瘦了,眼窩都比兩個月前深一些。

“其實你也知道我求為何,”許輕塵回答,“又何必再問我。”

“要怎麽做你才能退兵?”

許輕塵沒有回答,而是指了指桌子,桌子上有幾道菜。

“餓了一天了,吃點兒東西吧,山坳裏應該沒什麽吃的。”

綾含確實餓了,不過她又不是沒有挨過餓,這點兒飯菜對她沒什麽吸引力。她沒有動,隻是靜靜地盯著許輕塵。

許輕塵慘慘一笑:“我們何至於此。”

“對啊,”綾含冷冷地說,“本來不是這樣的。”

“李鳳嵐出現在江湖這三年,死了太多人了。白叔禹想要複興白家,又要掀起一片腥風血雨。當初喬老門主之所以保住白家,就是為了讓他們對江湖有些震懾,讓那些想要興風作浪的人掂量掂量。楊帆也是,他不喜歡爭鬥,想要繼承老門主的遺誌。我想幫他們完成心願……而如今江湖混亂的原點,就是他們兩個勢力。”

綾含心中一凜,這個回答沒有讓她意外,但是聽到許輕塵親口說出來,還是震驚到他了。

“你說什麽?”綾含向前邁了一步,“鳳嵐他們一直把你當朋友,你怎麽能……”

許輕塵打斷了綾含:“你確定嗎綾含?”

“什麽確定?”

“把我當朋友這事……李小姐手段高明,她早就懷疑秦誌陽,卻偏偏等我們出了長安才告訴我。估計是怕我拋下長安的事直接去肅州吧。一切都以她的事為要點,我們所有人都是她達成目的的工具。她確實比白叔禹、陳子決要好一些,但並沒有好多少。自己人的命是命,至於別人的,她才不在乎。綾含,老實講,這樣的人我很不喜歡。”

許輕塵的這番話既矛盾重重,但是又能合理自洽。他這種不知道怎麽想出來的歪理竟然讓綾含一時不知如何應答。

綾含一臉不相信,不是不相信許輕塵的話,而是不相信他現在能偏執到這種地步。

“你……有些不可理喻。你就把人命當命了?這段時間你殺了多少人?”

“我殺的那些人,是為了讓江湖變得更加太平……也為了你的安全。”

“我說了,你不用再拿我當借口了。我跟李鳳瑤之間的仇恨已經與你無關。”

“有關,”許輕塵淡淡地說,“隻要是跟你有關係的……就跟我有關。”

綾含握緊了拳頭,這樣的許輕塵讓她既憤慨又心疼,她不想再與他聊下去了。

“好……好……隨你怎麽想,我隻問你一句話,你到底退不退兵?”

許輕塵搖了搖頭:“我隻有這一次機會。”

“白癡!”綾含突然爆發,“你哪裏有什麽機會?!你現在還能活著你以為是靠的什麽?!如今劍仙也在那山坳中,翡翠也在!憑她們兩人的本事,摸到這裏把你宰了你以為很難??這一點鳳嵐很清楚,白叔禹也很清楚,他們為什麽不做?你說,為什麽不做?!”

許輕塵臉上沒有任何震驚的神色:“我一條命,換整個長風樓和白家,也可以。”

綾含已經被氣得七竅生煙,她已經不想再看到這塊兒木頭了——不是木頭,而是廁所裏又臭又硬的石頭!

她轉身朝門外走去,不曾想被許輕塵拉住了胳膊。

綾含扭過頭狠狠地說:“放開我!”

許輕塵搖了搖頭:“你不能走。”

綾含想要揚起胳膊給他一巴掌,但是被許輕塵拽進了懷裏用力摟住了。她不斷地掙紮,想要從他的懷抱裏掙脫出來。

許輕塵死死地摟著她,在不斷掙紮的綾含耳邊呢喃著:“我好想你……別走了,綾含……”

綾含的身子慢慢軟了下來,她沒有許輕塵的力氣大,掙脫不開的。聽著許輕塵的呢喃,綾含覺得鼻子有些發酸。

天雷無妄,這些苦難本不屬於他們兩個,走到這一步,他們甚至不知道該怪誰。許輕塵不該是這樣的,自己也不該是這樣的。

壓抑了兩個月的綾含忽然哭了出來,她也緊緊地抱住許輕塵,哽咽著說:“算了,輕塵哥,算了……不要管什麽荊棘門了,也不要管李鳳瑤了……咱們回揚州吧,我們能放下這一切的……這半年來我好辛苦,我真的不想再麵對這些了,放棄吧,輕塵哥。”

許輕塵沒有回答什麽,他深深地親吻綾含。

夜深了,不管是山坳還是這處荒廢的山村,都變得寂靜無聲。雙方人馬繃了一天的神經,終於誰也忍不住,陷入了沉眠。

綾含一直沒有睡,等到兩人訴完相思之苦,一切風停雨止,都已經快要黎明了。

她撐起身子看了看一旁的許輕塵,他也沒睡,睜著眼盯著房梁,不知道在想什麽。

綾含小聲問:“喂,你還沒回答我呢。”

許輕塵沒說話。

綾含推了他一把,有些惱怒:“你誆我是不是?”

許輕塵耐心說道:“我對李鳳嵐和白叔禹不放心。”

話剛說完,許輕塵就覺得腰上一痛,緊接著整個人就飛了出去。等他倒在了地板上,才反應過來,是綾含把他踢下床了。

綾含坐起身翻找自己的衣服,嘴裏的話沒有停。

“頑石,頑固,死木頭!我真是瞎了眼!我還是不夠狠心,怎麽就信了你會心軟!”

更令綾含煩躁的是,上床前由於兩人太過激動,她的衣服被許輕塵撕扯壞了,根本穿不出去。

綾含把自己的衣服丟向許輕塵,大聲說:“給我找身衣服去!”

許輕塵從地上站起來,問道:“你要去哪?”

“你說呢?明知故問!衣服!”

“我說了,你不能走。”

綾含猛地一探身子,右手扒開自己的下眼瞼,將通紅的眼白露給許輕塵看。

“看到了嗎?我中毒了!我天亮前必須回去吃解藥!”

許輕塵也注意到了,綾含不光眼球充血,連嘴唇都變成了黑紫色。

但是他不為所動:“李鳳嵐不可能給你下毒的。”

“哈,”綾含氣笑了,“你也相信我跟鳳嵐之間還有姐妹情是吧?我以為你覺得他們都不懷好意呢!男人沒一個好東西,長得好看的更不是好東西!老娘真是信了你的邪!別廢話!給我找衣服去!”

許輕塵沒動。

“你去不去?”綾含已經怒不可遏,“我問你最後一遍。”

許輕塵低聲說:“別走。”

“行,”綾含站在了地上,“你不找是吧?我就這麽出去。”

許輕塵一把拉住光著身子往外走的綾含,耐心勸道:“你別鬧了行不行?”

“我鬧?!”綾含徹底毛了,“到底是誰在鬧啊?!”

許輕塵再一次摟住綾含,耐心地說:“我實在沒法相信他們兩個,我……”

綾含再次用力推著他,掙紮兩下後,綾含放棄了,她冷笑著看著許輕塵:“那就沒得聊了,我說服不了你。但你得放我走……怎麽?沒能滿足你嗎?我再給你一次?”

“你能不能聽我把話說完?”

“那你快說!”

“我要李鳳瑤的命。”

“你是不是有病?!”綾含情緒變化很大,“你以為我們忙前忙後的是為了什麽?”

“還有一個要求。”

“你一氣兒說完!”

“你。”

“你做夢!”

許輕塵不說話,隻是盯著綾含的眼睛。

綾含沒轍了,討饒般地說:“你也得給我點兒時間啊,我得考慮考慮要不要原諒你對不對?”

“好……但是……”

綾含沒給他說完的機會,一膝蓋頂在了他襠部。許輕塵捂著下體痛苦地蹲在了地上。

綾含冷著一張臉,冷冷地說:“把衣服脫了。”

許輕塵還穿了一件睡衣。

早上起來換防的小春陽看到堂主居住的院子大門開了,一個月白色身影從門裏走了出來。小春陽笑著過去打招呼。

“堂……”喊了一個字他就愣住了,出來的不是許輕塵,而是綾含,不過綾含穿了許輕塵的衣服,而且連頭發都梳成了男子樣式。雖然衣服有些不合身,但是……男裝綾含也挺英姿颯爽的。

綾含看了一眼小春陽,說道:“給我準備匹馬……還有,給你們堂主找身衣服。”

淩晨時分,想著遲遲未歸的綾含,李鳳嵐又歎息一聲。

“真……肉包子打狗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