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解脫
“我的兒子會怎麽樣?”屋裏沉靜了許久,衛明蘭聲音幹澀地問道,“你會對他做什麽?”
明殊搖頭:“我為什麽要對他做什麽?皇後娘娘已經決定會將那孩子在昭陽宮裏養大。不過宜王世子隻怕是做不成了。雖然他有個不那麽體麵的娘,但到底是宜王的親骨肉,也十分聰明可愛。稚子無辜,皇後會讓他好好長大,修養身心,以後做個富貴閑人,平安順遂地度過這一世吧。左右他年紀尚小,還沒到記事的年紀。等過幾年,京中大概也就不會有人記得你,不會有人談論你,他也就不知道自己有個什麽樣的娘了吧。”
衛明蘭哭出了聲:“你們何其殘忍。”
明殊微哂,何其殘忍嗎?明明你們做過的事比這殘忍無數輩。那些村民,那些婦孺,甚至什麽都不知道,也就被一把火燒成了灰燼。
“皇後娘娘說我太過婦人之仁,”明殊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衛明蘭聽,“我承認,不過也沒覺得這樣有什麽不好。畢竟我心中還有底線,不會像你們一樣,為了謀奪不屬於自己的東西,而拋卻為人應有的原則和道德。”
“仇恨是件沉重的負擔,我背負了幾年,覺得很累。現在可以放開,我心裏其實十分高興。”
宜王府的內侍和婢女們噤若寒蟬,絕望又帶著希望地遠遠望著那間除了幾聲尖叫便再沒有別的聲音傳出來的屋子。
那位年輕的將軍與王妃獨處已有很久,久到什麽事都可能做完了,甚至不止做一遍。幾個內心有幾分猥瑣的內侍已經開始在腦內想象室內的春光旖旎,默默在宜王的帽子上刷了好幾回綠漆。
門開,英姿勃發的將軍慢慢地,淡定地走了出來,身上衣冠嚴密平整,沒帶一絲皺痕。
“將軍?”守在門口的侍衛迎上來。
明殊點了點頭:“事情已經辦完,我們回去吧。”
“那……”侍衛有些遲疑地掃視了一眼擠在牆角,恨不得將自己變成一片牆角青苔的宜王府侍人們,“可要做清理?”
明殊反應了一會,才明白侍衛口中所說的“清理”表示的是什麽意思。
她看著那些幾乎要哭出來的,麵帶絕望的男女,搖了搖頭:“無妨,想來他們也知道自己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
“可是……”
“沒有可是。”她冷冷看了那侍衛一眼,“若真有什麽傳到了外麵,這些人自己和家人都保不住,我相信咱們錦鱗衛有這樣的能力。”
“是,大人!”
一如來時的自如,去時這五人走的也是一派瀟灑閑適。
因為腳步放的慢,所以在他們剛出院口沒有十丈之處,便聽到了宅子裏傳來的驚呼和哭泣聲。
明殊抬頭看了看天,藍天湛湛,日光明媚,昊天光輝照耀大地,將一切陰暗汙穢現於世間。
今日之後,終於可以從那個時不時侵擾著她的火海噩夢之中,解脫了!
連腳步都輕鬆了幾分的新晉雲麾將軍,十分意外地在宜王府外見到了長公主車駕
。
麵蒙黑紗的安陽長公主並沒有好好地坐在她的車輿裏等待,而是坐在車轅處,手裏拿著一支金革纏絲的馬鞭,靜靜地望著宜王府門前的兩隻雄偉高壯的石獅。
明殊腳步微頓,但下一刻她便坦然地迎上前,對她行了一禮:“見過安陽長公主殿下。”
安陽的目光從她的發冠一直掃過她平坦的胸前,勁瘦的腰部和筆直修長的雙~腿,在她身後背負的重劍上停留了數息,才點了點頭說:“明小將軍,別來無恙否?”
明殊朗然一笑:“我自青州回京時,本該往長公主府拜見,怎奈俗務纏身,一直沒有得空,實在是在下的不是,還請長公主殿下寬宥。”
“寬宥嗎?”安陽長公主微微一笑,“本宮可當不起。”
“明小將軍,今日本宮尋你有事,可否隨我回慶平侯府一敘?”
“固所願也,不敢請爾。”明殊又是一揖,示意身後的人先回去。
隻是其中兩人卻不肯走,一定要跟著她去。
安陽長公主見這二人有些麵熟,是曾在府中見過的顧昀的親隨,微一思忖,已經明白了幾分,不覺微哂道:“還怕我吃了你不成?阿昀對你到是十分上心。”
明殊臉上微紅,卻也並沒有多做解釋。跟著她的兩人,自然是無顏和無垢。無心已經恢複了女裝,被皇後留在宮中不肯放人,無顏無垢自從跟了明殊,半點也不肯讓她離開自己的視線,儼然成了兩個小尾巴。她們是定北軍遺孤,自記事起便由七星閣撫育教導,明殊是七星閣閣主的親妹妹,在她們心裏自然也就跟少主人一般無二,覺得自己責任重大的很。明殊這幾年受過數次傷,讓她們心中愧疚不已。現在雖然回到京中,不必再麵對刀槍箭雨,以命搏殺,但她們也知道,回到這看起來平靜安全的京城裏,明殊可能麵對的危險或許比直麵明刀明槍更加讓人難以防備。
就算她們是出自南華宗,出自七星閣,江湖經驗並不足的年輕一代,也足以想像那些暗藏在平靜水麵之下密麵的暗漩渦流,呼吸到屬於那個與她們相隔雲端的圈子裏慣常的波詭雲譎。
安陽長公主是慶平侯的母親又算得了什麽?
慶平侯心悅明殊這點,她們有眼睛,早就看了出來,然而自古以來婆媳便是天敵,安陽長公主年少守寡,顧昀又不是她親生的骨肉,她對明殊這個未來可能的兒媳婦能保有多少善意?
誰會看得準,猜得到呢?
以世家勳貴圈子裏的普遍觀點,像明殊這種隻愛刀槍,不拿針線,不愛紅妝,殺伐沐血的另類,與溫柔賢淑明德恭順之類的詞完全不靠邊的女子,再怎麽也不會是求娶的對象。
以安陽長公主一輩子的強勢,她一定也不希望將來後宅裏會出現一位比她更加強勢,甚至無懼無忌,可以以一力降十會的對頭。
無顏無垢緊緊跟著明殊,抿緊了雙~唇,繃緊了身上的肌肉,比明殊本人還要緊張十分。
可是以她們目前的身份,在長公主親自下令之時,還是沒有辦法強硬地留在明殊的身後以保證她的安
全。
再次進入慶平侯府,以前的顧駙馬最喜歡流連的書房,明殊的心境已然有了微妙的變化。這裏一桌一椅,一筆一杯,都按著駙馬生前最慣用的樣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宇文家的特色,不管男兒女郎,都是重情癡心且長情的人。
陽羨聽聞丈夫死訊,不假思索地自刎相隨。安陽眼見夫君冤死,青燈素裳,寂寂半生。宇文燾於金戈血雨之中踏上皇位,成為最頂端的那個人,卻依舊對元配妻子敬愛不減,哪怕是為了皇位的安穩,為了朝廷的安寧而充實過後宮,專寵過蔣氏,在他心裏,由始至終,所承認的妻子隻有葉氏一人。
安陽長公主卸去外袍,摘去遮麵的輕紗,命侍女奉上香茶,便很有禮地請明殊身後的那兩個看起來眼熟的侍衛退到門外去。
“去吧。”明殊對無顏無垢點了點頭。
有什麽好擔心的呢?安陽長公主是個固執且堅韌的女人,但她更是個善於審時度勢,頭腦清醒,有大智慧的女人。陽羨比她性烈,所以當年才會選擇那麽激烈的手段在宮前自刎,而安陽則在求死不成之後,迅速地調整了自己的心態,讓了、避了、忍了,將自己的孩子保全下來,最後接回身邊。雖然失去摯愛的人生十分痛苦,但她為顧家,為自己留下了最珍貴的寶物,光憑這點,安陽長公主就比陽羨活得成功。
值得她的尊重。
同樣是與一個女人同處一室,此時的氣氛和心情與先前宜王府中時大相徑庭。
在宜王府時,她是索命的閻君,帶著已知後果的漠不經心和期待解脫的輕鬆。而在這裏,麵對表情沉靜的安陽長公主,明殊心底卻油然而生幾許緊張,幾許不安,以及幾許患得患失。
對一個一心想建功立業的女人來說,明殊是成功的。但對一個將來需要相夫教子,主持家務的女人來說,明殊無疑是極不合格的。
就算她的母親是安陽長公主同父異母的姐姐,兩人身上有奇妙的血緣之親,明殊也知道自己不是長公主殿下理想的兒媳婦人選。偏偏此時應該是主角的顧昀還遠在千裏之外。她要獨自麵對來自長輩的詢問,疑惑,置疑甚至訓誡,說心裏不緊張,那根本就是騙人的。
在安陽長公主終於放下手中的茶盞,目光平靜地投向自己時,明殊的心被一下子提到了嗓子口,胸腔被撞得生疼,仿佛一張口,心髒就會從自己火熱的腔子裏跳出來一樣。
掌心中握滿冷汗,後背也忍不住繃緊。
卻聽見安陽長公主說了一句毫不相幹的話:“到現在還背著這把劍,你不覺得累嗎?”
是啊,這把劍重一百一十八斤,就算她力氣再大,從早背到晚,身體也已經快承受不住了吧。沒說的時候還不覺得,被長公主點破之後,身後的重量立刻變得無法忽視,腰背和肩膀也開始酸痛了起來。
明殊道聲罪,從身上解下重劍,立在自己的坐椅一側。
渾身都輕鬆起來了呢!
安陽長公主看著她,點了點頭,並不怎麽欣喜,卻也不帶怨怒地說道:“恭喜你,終於解脫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