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杭雨的咆哮聲貫穿整個二院。

她不可置信地將賬本算了一遍又一遍,可事實就是如此,即便她都將賬本算爛了、翻爛了,最後府邸可支配的竟就隻有六十五兩。

她眼前一陣發黑,差點沒站穩。

堂堂的伯爵府,勳貴之家,當月能可支配的銀兩竟就隻有六十五兩。

她平日舉辦宴會都要一百多兩,這六十五兩能做什麽。

李氏一個月吃燕窩就要二十兩,且這六十五兩還要撐到月底發霍徐言俸祿,在此之前府邸主子、下人膳食、吃穿用度都要用這六十五兩解決。

這怎麽可能。

賬目顯示,霍徐奕每個月俸祿隻一百三十兩,其中還有八十一兩的爵位稅收。

她腦子突突地疼,仍難以相信。

即便霍家曾是沒落貴族,可兩年前徐言升為三品昭勇將軍,按道理銀錢的收入不會少才對,還會有其他灰色收入……

俸祿應是最小一部分。

一定是謝溫緒在賬麵做了手腳。

鄧杭雨不甘心,還找了賬房管家等管事才問,但事實的確是如此。

賬房管家說:“咱這家一直是入不敷出的,若非二少奶奶一直用私房貼補,咱們府邸根本維持不了這麽體麵的生活。

二少奶奶在嫁入霍府之前是什麽樣,大少奶奶您應也是知道才對。”

別說,鄧杭雨還真不知。

那會兒李氏看不上她,覺得她嫁妝少又是小門戶一直不願將管家權給她,徐言那會兒也不過是五品武將,是在漠北打了勝仗回來才榮升四品。

那時她的生活雖不算奢靡,但也是富餘,仔細想來,她的生活用度的確是在謝溫緒嫁進來後才變得優渥。

可今時不同往日,她丈夫如今都是三品將軍了,也不是當初的五品官,怎都不至於如此啊。

她瞧著許多階品不如徐言的官員都過得有滋有味,穿金戴銀,每日珠光寶氣的。

一個有爵位有階品的官員府邸月收隻這二百兩,這像話嗎。

賬房管家老劉見她一臉愁容,說:“大少奶奶,您聽奴才一句勸,還是將賬本送還給二少奶奶吧。

這府邸的運轉開支一直是二少奶奶貼補的,自三個月前二少奶奶將公私賬分開後府邸銀錢隻能勉強度日。

這眼看著就要入夏,這又是一筆開銷,而且夏日時節還要送禮給各個官眷大臣。

您知道的,大少爺不懂這些彎彎繞繞,兩袖清風、說話剛正因此得罪不少人。

往日都是二少奶奶親自備了厚禮上門請罪……

聽說,國公府的少爺因朝政意見跟大少爺拌了嘴,大少爺還動了手,您得想個法子弄些稀罕物品去跟人賠禮,這又是一筆花銷……”

鄧杭雨聽得頭疼,但又覺得賬房管事拿謝溫緒跟自己比是看不起自己,怒問:“你是覺得謝溫緒的管家能力比我好,我管不了這家是嗎?”

老劉一慌:“老奴不是這個意思。”

“我看你就是這個意思,之前二少奶奶管家時你就經常抱她大腿,現如今二少奶奶不管事你得不到好處,你就說這些話讓大少奶奶難堪。”

說話的是賬房的副掌櫃李叔。

“你、你血口噴人……”老劉不懂吵架,被汙蔑了後也就隻能氣得臉紅脖子粗。

“好啊,原來你跟謝溫緒是一夥的。”

鄧杭雨聽不進勸,冷笑,“行,既你看不上我,那這賬房管事你就別做了,領完這個月分例走吧。”

“大少奶奶您不能這樣,老奴在這家做了十多年……”

“那又怎樣,奴才就是奴才。”

鄧杭雨把話說得難聽,但老劉是長工不是奴隸,讀書人的風骨還是在的,氣得離開。

霍徐奕從外頭進來、恰好聽到後半段,問:“老劉在這家做了好多年了,你怎麽辭了。”

話一出,鄧杭雨眼淚頓時就下來了:“夫君您還說呢,我不過是查了下賬本老劉就說我多事,還說我比不上弟妹,

他甚至還說夫君您做了錯的決策,不該將管家權給我的,說我管不住家。”

霍徐奕皺眉:“老劉竟敢這麽跟你說話,實在認不清自己身份。”

鄧杭雨唉聲歎氣,似受了天大的委屈:“沒辦法,誰讓謝溫緒出身好,老劉又是她的人,看不上我也正常。”

霍徐奕不滿,想起謝溫緒一身刺的模樣,臉一沉:“我霍徐、徐言的女人不比別人的差,這管家權你就捏著,我看誰敢說你半個字。”

他此番前來,其實是想要回管家權給溫緒的。

雖溫緒最近行為過激,但母親說得對,這節骨眼上將管家全收回,會傷了溫緒的心。

她在這家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不好讓下人看她笑話。

母親勸了他好久,霍徐奕本就虧欠她,雖溫緒剜了他的血,但冷靜過來後他也覺得取心頭血這事是過分,且杭雨在喝了他的血一次就有了好轉,這事兒也算是過了。

他打心底是不想跟溫緒鬧僵的,畢竟這麽多情分在,可他沒想到謝溫緒竟授意老劉這般對杭雨。

鄧杭雨窺覬著霍徐奕的神色,知道管家權是穩了。

方才婆母將霍徐言叫走,她還擔心事情有變。

但謝溫緒也太囂張了些,她得想個法子治一治她。

另一邊。

謝溫緒收到了李幼溪的口信,說人已來到京城,看她什麽時候要用。

她回了一句不急,又讓人送了一枚紅寶石原石過去。

這是李幼溪喜歡的飾品。

她決心要將事情鬧大,不留餘地。

五日後,謝溫緒安排的大夫跟產婆都入了馬口巷。

一切都準備得很好,這些都是謝溫尋信得過的人,他們或兒或孫的身契都捏在她手裏。

之後,她也去了幾次攝政王府,但淩聞寒都不在。

謝溫緒讓人去打聽才知,原是太後病了。

聽說,高燒不退整整五日,淩聞寒一直在陪伴在側,據說連早朝都不上了,每日就讓大臣來太後的偏殿商議。

他對太後是真的上心,是放到心尖的程度。

大概知道原委後,謝溫緒也不在去攝政王府了。

李幼溪來尋她,逼著她請客吃飯,還選了京城的第一酒樓添滿樓。

花點錢而已,小事一樁,謝溫緒便也就同意了,兩人約了次日下午。

李幼溪沒什麽時間觀念,不管是赴宴還是參加詩會她總會遲到。

謝溫緒還晚了一刻鍾到添滿樓、她竟還沒來。

她先上了樓,店小二給她開了琉璃房的包廂。

推門而入時,裏麵竟然有人。

謝溫緒跟賀海楓視線對上,對方頓時將敵意掛在臉上。

包廂內就兩人,賀海楓以及坐在她對麵的男子。

男子是她兄長賀海霖,其身形高壯,一身肌肉,魁梧,給人的感覺很有力量。

嗯……

能一拳將她打死的力量。

謝溫緒愣了下,還以為自己看錯廂房,退出去再看一眼……

是琉璃房。

添滿樓在京城很有名,在飯點時莫說包廂,就連一樓雅間也難有空位。

這琉璃房是謝溫緒提前一日訂購的。

“你來幹什麽?”賀海楓冷嘲熱諷,“莫不是謝家倒台,你連吃飯的錢都沒有了,瞧見我跟我兄長在這吃飯就想過來蹭。”

她哼說,“莫說讓我們請你吃飯,就算是掉在地上的一粒米我都不會給你。”

她還挺會腦補的。

謝溫緒沒有同她爭執,隻是讓紅菱去將店小二喊來解決。

大梁小梁一臉警惕,手握住刀柄。

“這是誰啊?”賀海霖問,“小妹,你今日說話有些過分了。”

“大哥,這個就是在賽馬場上贏了我的謝溫緒、霍家的二少奶奶啊。”

賀海楓陰陽怪氣的,“那日在賽馬場上,她可是威風至極、贏了頭籌呢,最後還故意提早離席吊人胃口,最近有不少人去你霍家提親吧?你是不是特別得意?”

什麽提親。

謝溫緒壓根不知。

“哦、原來就是那個很囂張的謝溫緒。”賀海霖剛才還一臉紳士的表情,當下就變了臉色,“就是你老給我妹妹臉色看,欺負她?”

無語這兩個字,謝溫緒都說卷了。

到底誰欺負誰啊。

“我告訴你,有我在誰都別想欺負我妹妹,欺負我妹妹就等於欺負本將軍。”

他用拇指指了指自己,一臉神氣。

謝溫緒不屑於搭理他,賀海霖忽往她身後看了看:“行,霍家主事的人來了,我倒要問問,在霍家做寡婦是不是都能這麽囂張。”

謝溫緒驟然覺出身後有厚重影子打在她身上。

應就是霍徐奕了。

可他若認為霍徐奕能做她的主,未免也太天真了。

“這就是囂張了嗎?”

謝溫緒冷冷一笑,當轉身的那一瞬,笑容一滯。

他……怎麽也在。

淩聞寒。

距離上次不見,也有將近半個月了。

眾人大驚,立即起身行禮。

賀海楓瘸了腿,兩個婢女攙扶著才勉強站好。

“參見攝政王、殿下萬安。”

謝溫緒掃了一眼對麵的霍徐奕,因緊張動作慢了一拍。

淩聞寒眸光似是不經意在她身上掃過,冷淡的‘嗯’一聲,免了裏。

謝溫緒呼吸屏住,紅唇抿緊了些。

這算什麽……

前夫、情人都湊一塊兒了?

她腦子裏忽蹦出一個詞。

新歡舊愛?

雖氣氛緊張,但謝溫緒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淩聞寒英挺眉宇冷硬卻看不出半分情緒,隻眸底的冷芒似削弱不少。

他才要開口,一旁的霍徐奕卻訓斥說:“溫緒,怎麽又惹事了,我不是讓你安分守己嗎。”

帶著頤指氣使、說教的口味。

他微微挺直腰杆,倒有幾分居高臨下的意思。

剛才……

溫緒是對他笑了吧。

看來是想通了。

霍徐奕都忘了她多久沒笑了,好像謝家出事後,他就不愛笑了,甚至於之後每次見他都冷著張臉。

可從前的溫緒,很喜歡笑,像一個溫和不刺眼的太陽,隻會令人覺得溫暖。

如果溫緒願意改改這臭脾氣,他也不是不能原諒她。

等二人關係緩和了,他在提出兼祧兩房一定能成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