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江秉白合上書放在床頭櫃上,熄了台燈準備睡覺,擱在枕邊的手機忽然響起鈴聲。

來電是閔星野的司機,江秉白接通了電話,“喂?”

張叔:“江老師,小閔今天晚上是不是在你家睡啊?”

江秉白:“星野?他已經走了,你沒接到他嗎?”

張叔頓時慌了神,“沒有啊,半個小時前我跟他通過電話,我被追尾了,他說自己打車回家。剛才我回到家裏一看,他還沒回來,就給他打電話,但是他手機打不通,我就連忙聯係你。”

江秉白擰開台燈,穿上拖鞋往客廳走,“讓小蔡繼續給他打電話,你沿著他回家的路找一遍,我現在去小區中控室看監控。”

江秉白顧不上換鞋,掛了電話下樓直奔中控室。好在中控室有人值班,他叫醒趴在桌上睡覺的保安,讓保安調出閔星野離開時間段的監控錄像,小區大門攝像頭清清楚楚拍到閔星野出小區大門後往右拐,進入春陽路。

江秉白一路小跑出了小區,沿著春陽路往前走,目光來回搜索四周,可深夜的街道空空****,隻有車輛不時經過,不見一個行人。

張叔又打來電話,江秉白連忙接通,“找到了嗎?”

張叔急得變了腔,“沒有啊,咱們報警吧!”

江秉白盡量保持冷靜,“星野失聯時間太短,報警未必會受理,我找熟人幫忙。”

他說的熟人就是秦煥,彼時秦煥已經睡著了,被手機震動聲吵醒也沒睜眼,煩躁地抓過手機放在耳邊,“誰?”

江秉白的聲音略顯慌亂,“秦煥,幫幫我。”

秦煥瞬間清醒,立即坐起來,“怎麽了?發生什麽事?”

江秉白:“星野不見了,我聯係不到他。”

秦煥用肩膀夾著手機迅速穿衣服,“你在哪兒?我去找你。”

江秉白:“我在小區門口。”

秦煥:“別著急,我馬上到。”

秦煥穿好衣服立即出發,不到十幾分鍾就趕到江秉白居住的小區門口,看到江秉白穿著短袖長褲家居服站在一杆路燈下。他下車朝江秉白小跑過去,“怎麽回事?”

江秉白麵露急色,指向西邊,“我剛才看過小區監控,一個小時前星野從小區出來往這條路走,我猜他是想去前麵路口打出租車,但是現在他都沒回家,手機也關機,我擔心現在報警派出所不受理,你能不能找人幫忙調查這條街的監控——”

“你先別著急,聽我說。”秦煥抬手按住江秉白的肩膀,打斷江秉白繼續說下去,“我會找人調監控,你先把閔星野失聯前後的情況說清楚,我才能確定從哪個方向開始調查。”

江秉白心急如焚,經他安撫才察覺自己現在前言不搭後語,不怎麽冷靜,“抱歉,我太心急了。”

秦煥拍拍他的肩膀,然後拿出手機走遠幾步打電話。幾分鍾後,他掛斷電話回到江秉白麵前,道:“派出所正在調取附近街道的監控,有消息會立即聯係我。”他目光往下一掃,見江秉白腳上還穿著拖鞋,“你先回去換身衣服,等派出所有消息跟我一起去派出所。”

回到家,江秉白去臥室換衣服,秦煥留在客廳,等江秉白從臥室出來就問:“閔星野什麽時候走的?”

“十一點半左右,以往司機每天都會來接他,今天司機的車被追尾,他對司機說坐出租車回去,結果人沒到家,手機也關機。”江秉白抬手看了看表,“他已經失聯了兩個小時。”

秦煥:“這種事以前發生過嗎?”

江秉白:“沒有,雖然他性格比較霸道,但是很聽我的話,手機也從不關機,我從來沒有聯係不上他。”

秦煥:“他近來在學校有沒有跟別人起衝突?或者有沒有跟你說過遭人跟蹤?”

“衝突?”江秉白雙眉緊鎖沉思片刻,“傍晚的時候他在我家樓下打了郭洋。”

秦煥覺得這名字耳熟,“我記得虞姍的老公也姓郭。”

江秉白的精神緊繃了多時,不免疲憊,坐在沙發上長籲一口氣,“就是他,虞姍正在和他打離婚官司。傍晚他來找我,說話很難聽,被星野聽到,踹了他一腳。”

秦煥:“郭洋說了什麽?”

江秉白煩躁地倒進沙發靠背,稍稍沉下嗓音,“他知道虞嬌給我配了輛車,懷疑虞嬌和我有婚外情。”

秦煥沒做聲,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走到陽台,拿出手機打給市局技偵值班室,托同事調查郭洋今晚的動向。

江秉白聽著他講電話,等他掛了電話,道:“我以為你會問我是不是真的和虞嬌有私情。”

秦煥抱著手臂冷眼下瞰,看著擺在陽台上的一盆橡皮樹,“有很多人誤會你們嗎?”

江秉白腦子裏瞬間過了許多張人臉,“不多,也不少。”

秦煥扯下橡皮樹的一片葉子,指腹用力搓爛葉片,“我了解你,所以我不會誤會你,隻會同情虞嬌。”

江秉白聽出他話裏有話,“......什麽意思?”

秦煥回頭看江秉白的臉,像是望進一團迷霧,江秉白的臉和身體被霧氣稀釋,仿佛隨時會融進霧中飄散成風。在某個瞬間,他覺得江秉白不是真實存在的人,而是虛無縹緲的靈魂。

“因為虞嬌確實喜歡你。”秦煥道。

聽秦煥把窗戶紙捅破,江秉白心無所感,隻覺得些許疲憊,就像心無掛礙冷漠無情之人憑白生出幾根煩惱絲,就算一時剪不斷,也隻想回避和無視,不願意多費心思。

江秉白微低著頭,一臉漠然,目光落在手中的眼鏡上,手指輕輕揉捏眼鏡腿......他渾身似乎罩著堅不可摧的玻璃罩,秦煥剛才說的話進不了他的耳,也進不了他的心。對他來說,‘喜歡’是最沒用的東西,隻能徒增負累。

誠如他說的那樣,雖然他不是潛心修行的人,但是他畢生都在修一件事:一生無性。

手機響了,秦煥接通電話,派出所民警道:“秦隊,你找的人在昨晚11點37分從春陽主街拐進鳳鳴巷北巷。”

秦煥向江秉白打手勢示意江秉白跟上自己,快步下樓,“後續動向能查到嗎?”

民警:“從巷子出來是正在施工的工地,周圍沒有攝像頭,我們正在排查經過的車輛。”

秦煥:“辛苦你們,有消息立刻通知我。”

鳳鳴巷距離江秉白居住的小區僅相隔數百米,秦煥把車停在巷口,和江秉白走進巷子裏,在巷子盡頭地麵上看到一件十七中的校服。

江秉白撿起校服翻開衣領,看到衣領處用碳素筆畫了動漫人物流川楓,心猛地往下沉,“這是星野的校服。”

一張紙片從校服口袋裏掉了出來,秦煥把那紙片撿起來,才發現不是紙片而是名片,名片上的名字讓他很詫異,“高炎?”

江秉白聽到高炎的名字,表情瞬間凝固,拿過名片仔細一看,果真是高炎。

秦煥當機立斷,立即開車駛向名片上的地址。

江秉白坐在副駕駛,拿著手機撥出名片上的座機號碼,但是一直打不通。他心焦如焚,不由自主在腦中假設種種可能,臉上逐漸沒了血色。

秦煥把車開得很快,時不時看一眼江秉白蒼白無溫的側臉,“......昨天晚上閔星野去我家找我,問起你在六年前被綁架的事。”

江秉白扭頭看著他,眼睛裏像是蒙了一層霜。

秦煥無可奈何地皺起眉,“我知道你不想讓我多嘴,但是你比我更了解閔星野,他從我身上得不到答案就會找其他人,既然如此還不如由我告訴他,至少我說的話足夠客觀。”

江秉白靜默良久,渾身漸漸麻木無力,口中無聲低念兩個字,“客觀。”

到了數碼店門口,秦煥哐哐拍門,他已經查清楚,高炎就住在店裏的雜物室。

卷閘門很快升了起來,高炎披著件外套打開店門,一眼認出秦煥,還有秦煥身後的江秉白。

高炎對江秉白視而不見,隻看著秦煥,“有事嗎?秦警官。”

秦煥:“你還記得我?”

高炎很敷衍地笑了笑,“當然。”

秦煥從手機裏找出閔星野的照片,把手機舉到高炎麵前,“看看這個男孩兒,近期你有沒有見過他?”

看到閔星野的照片,高炎神色如常,“他是十七中的學生,昨天傍晚剛來過。”

秦煥:“來幹什麽?”

高炎:“前兩天他拿來一個U盤,說忘記了密碼,打不開,讓我破解密碼。我本來答應了,後來一想這事兒有風險,搞不好得擔責,昨天他來拿U盤,我把U盤原樣還給了他。”

一個U盤暫且沒有引起秦煥的疑心,“後來呢?”

高炎:“後來他就走了,如果你不信,進去查我店裏的監控。”他側過身,讓出路。

秦煥見他如此不設防,對他的疑心打消了大半,但還是進店檢查。

高炎抱著手臂倚著門框,一臉陰鬱地看著江秉白,道:“好久不見。”

江秉白神色漠然,“好久不見。”

高炎:“這些年過得怎麽樣?”

江秉白:“還好,你呢?”

“還不錯。”高炎翹起唇角,但臉上毫無笑意,“其實當年那桶汽油我想澆在你身上,但是你不見人影,隻好澆到派出所,誰讓那些警察都瞎了眼呢。”

江秉白麵容緊繃,眼神冷徹,“如果你想複仇,找我一個人就夠了。”

秦煥快步從店裏出來,對江秉白道:“有消息了。”說著跨上車發動車子。

江秉白拉開車門正要上車,被高炎叫住。

高炎:“江秉白。”

江秉白回頭看他。

高炎抱著胳膊倚著門框,懶洋洋地笑了笑,“我會去找你的。”

江秉白眼角微微**,一言不發地上了車。

秦煥駕車回到主路,道:“派出所排查出一輛麵包車,這輛麵包車在零點十三分出城,最後被監控拍到是從豐源路下省道。”

江秉白靜默一瞬,沉聲道:“豐源路?”

前方空****的路口亮起紅燈,秦煥加速衝了過去,“豐源路隻通往一個地方,豐源工業園。”

豐源工業園在多年前已經廢棄,內有多座廠房,其中就包括六年前江秉白被高偉山監禁的啤酒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