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黃昏,97滑板場。
U池上還有人在熱火朝天地訓練,有場務帶著剛來的新人熟悉場地,偏頭瞧見椅子上坐了個人,咦了一聲。
“那不是之前祁少帶來過的丫頭嗎?”
幾個新人齊齊回頭看過去,女孩很安靜地坐在長椅上,短發稍稍長了一點,沒什麽形狀,柔軟地掖在耳後,穿得也清湯寡水,一直低著頭,像是在玩手機遊戲。她身後就是圍了安全網的U池,滑板的聲響時有刺耳,她卻一副沒聽見的樣子,安然自若。
“誰?”
又有一個男人朝這邊走過來,到了長椅旁邊。
一道黑影擋在跟前,許軼川這把貪吃蛇玩得再是專注,也不由得抬起頭來。
“是王小姐嗎?”
許軼川收了手機,看到他胸口的工牌:“常路?”
王小姐是她給常路的假名。
葉城給的表格裏,終於有一個人的電話撥通,對方說知道白波的住址,最近卻偏偏電話聯係不上,便應承可以帶她去白波的住處找人。
兩人約定見麵,沒想到常路在江祁的97滑板場工作,還是場地經理。
許軼川站起身來,不著痕跡地打量了他一番。
常路穿著滑板場的工作服,三十歲左右的樣子,頭發剪得很短,戴著黑框眼鏡,雙手插兜,一副很木訥的模樣。
“王小姐,你要稍微等我一下才行,我還有半個小時才是午休時間,可以出去帶你找白波。”
“沒關係,麻煩你了。”許軼川一徑微笑。
常路有些局促地看了她一眼,稍一點頭:“那你在這裏等我一下。”就轉身走了。
半個小時後,常路急匆匆地走過來說:“王小姐,我隻有一個小時,咱們得快點走。”
他說著轉身往出走,許軼川跟在後頭問:“遠嗎?”
“也不遠。”常路說,“三公裏,打個車很快。”
兩人走出97滑板公園,說話間,有輛的士駛過,常路拚命招手,車子停下來。
“上哪兒?”師傅降下車窗問。
常路報了個地址,拉開車門。
許軼川上車坐到後排,常路跟著坐到了後排。
“走吧,師傅。”
常路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司機師傅閑扯,過會兒忽然問到許軼川頭上。
“話說回來,你和白波是怎麽談的戀愛?誰追誰啊?”
許軼川編的故事又是千篇一律的愛情悲劇,分手無緣再見的那種,常路像是蠻好奇的,許軼川並不想在這時候殺死自己的腦細胞,於是嘿嘿嘿佯作害羞含混過去:“就……那樣。”
車子仍在疾駛,這條公路略顯荒涼,兩側是溝壑,長滿了不知名的樹林,降下一點車窗,便聽到沙沙的響聲。
“許……喀喀喀……”常路開口便咳嗽起來,嚇得司機高聲道:“您沒事吧?”
許軼川正望著窗外出神,似乎這時候才被驚動,回頭道:“怎麽了?”
常路目光猶疑地看了她一會兒,說道:“沒……沒什麽。”
許軼川哦了一聲,繼續看向窗外,過了一會兒,突然和司機說道:“師傅,您能慢點嗎?”
司機師傅怔了一下:“怎麽?”
“有點暈車。”
“好的好的。”司機透過後視鏡,和常路交換了一個眼神。
常路放在衣兜裏的手慢慢往出伸,掌心捏著一塊浸濕的手絹,靜靜地等了好一會兒,女孩仍舊望著窗外。
手絹從口袋裏拿出來,就在同時,哢嗒一聲,左側車門忽然大開,女孩倏忽之間滾下了車子。
“我靠!”
他眼睜睜地看見女孩蜷縮成一團,在公路上被疾行的速度帶得滾了好幾圈,隨即利落地起身,往反方向跑去。
“媽的!她發現了!”司機猛地刹車。
“都怪你,要不是你喊漏嘴了……”
“你他媽還有閑工夫怪來怪去?掉頭追啊!”
2.
許軼川從沒想過,自己有生之年會經曆這種凶險。
她如今已經是一個無名之人,到底有什麽值得旁人這樣大費周章?
兩年前她正在事業巔峰時,被人打斷了腿從此告別滑板生涯;兩年後她已經不名一文,他們卻還要把她迷暈綁走。
這次她看著常路在路邊打車時,已經起疑。97地處偏遠,很難打到車。常路卻執意要站在街邊等車,若是97真正的工作人員,平時難道要靠憑運氣打車的方式通勤?
還有那關鍵性的一個“許”字,常路分明是知道她的真名的,因此才會脫口說錯,雖然及時用咳嗽掩蓋,她也裝作毫無察覺,可那個當下,她手心卻已經出了一層冷汗。
或許她之前還抱著深入虎穴看看對方到底打什麽主意的想法,但在聞到乙醚味道的那一刻,她當機立斷地選擇了跳車。
後果顯然慘烈。
她穿得很厚,雖然被皮球一樣甩出去,在石子斑駁的公路上滾了好幾圈,但因為防護動作標準,衣服包裹處都完好無損,可是**的頰側、手背、腳腕都擦破得很嚴重。
在極度恐懼裏,左腿痛到像是重新斷了一次,她連跑都是一瘸一拐的。
可是後頭的車在一分鍾內就可以追上來。
許軼川果斷地舍棄公路,往兩側樹林的深處轉向。
她掏出手機,按下110,考慮到出警時間,許軼川判斷了一下周圍並無可以說明的標誌建築後,迅速放棄。
3106的號碼仍然靜靜地躺在通話記錄裏,身後的刹車聲已經逼近,眼下的情況並沒有留給她猶疑的時間。
“江祁!”她一麵穿越樹叢,艱難地奔逃,一麵在心裏祈求,“拜托你一定要接這個電話。”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後頭的腳步聲漸漸逼近。
一切都是那麽悄無聲息,沒有電視劇裏的大呼小叫,也沒有任何威嚇的喊聲。
他們想不驚動任何人地把她綁走,抑或是,就在這裏解決掉。
他們想要什麽?她的命?錢財?身體?
呼吸慢慢變重,在一隻手自身後抓上她肩頭的那一刻,電話通了。
“許軼川?”
在聽到那熟悉聲音的同時,手機被身後那人的用力一拽拽得脫出手去,啪嗒一聲砸落在地,而她兩年來第一次這樣聲嘶力竭地喊一個人的名字。
“江祁!97出門九點鍾方向!救我!”
下一刻,她看見,破舊的諾基亞被一隻腳重重地踩上去,四分五裂。
3.
此刻,江祁正在97的會議室和教練等人討論這次的比賽。
聊到一半,他接到了許軼川的電話。
總教練李元亨坐在那兒有點不高興,畢竟在會議中,接電話算什麽事兒?他清了清嗓子,才要說話,卻見江祁騰地站起身,連話都來不及說,就跑出了會議室。
“祁少怎麽了?”與會的讚助商和工作人員還在議論紛紛,李元亨心知可能是出事了,示意他們稍等,自己追了出去。
“祁少!江祁!你冷靜一下!”
江祁已經上了車要開出去,可在李元亨看來,他這時候的狀態絕對不像是能開車的樣子,順勢拉開車門上了副駕。
才甩上車門,車子已經躥了出去。
“出什麽事了?”
江祁麵色冰寒,盡管他以臭臉著稱,卻也沒有過這樣嚴肅的模樣,李元亨在急速行駛的車裏按捺著想吐的衝動,良久都沒等到回答。
過了好一會兒,江祁才咬著牙吐出幾個字來。
“許軼川出事了。”
李元亨一臉蒙了:“許軼川?她出什麽事?不先報警嗎?”
江祁呼出一口氣來:“她一定是想到警察來得未必有我快,她知道我最近都在97練習。”
李元亨說道:“那你這樣趕過去也不是個事兒啊?我先報個警?”
江祁瞥了他一眼:“隨你。”
李元亨一口氣憋住,愣是沒發出來:“你也不是美隊鋼鐵俠,我們做兩手準備好不好?”
江祁說:“那就打給池霽。”
李元亨又是一臉迷茫。
“我怕事情沒那麽簡單。”江祁猛地刹了車,把李元亨嚇了一跳。難為李元亨好大的塊頭,卻可憐兮兮地抓著車頂的手把,才沒撞上車門。
應該就是這裏。
江祁開門下車。
公路上,急速刹車留下的痕跡還在,甚至是橫向停下的,似乎是因為急著做什麽,才會這樣胡亂停下來。
江祁從這個位置判斷了一下方向,往一側的樹林快步走去。
李元亨跟在後頭給車轍痕跡拍照留證據,然後跟著江祁走進茂密的樹林。
地麵的落葉上有血跡。
“許軼川?”
“有人嗎?”李元亨跟著喊。
江祁走幾步便喊一聲,試圖在這片荒蕪的林中得到任何微小的回響,但是沒有。
直到他看見了地上,破碎的諾基亞手機。
瞳孔有一瞬縮緊,這一瞬卻仿佛連心跳也凝滯了。有某種恐懼像網一樣將他收攏其中,連透氣亦不能。
“許軼川!”
他再次高喊一聲,深入髒腑的疼席卷周身,甚至於呼吸都是那麽困難。
心髒的搏動變得越來越慢,他雙腳黏在原地,很快又動起來,在四周努力地呼喊,找尋,直到李元亨將他合臂攔住。
“祁少!好像是在那邊!”
江祁順著李元亨的力道轉過身,在黃昏落下,夜色來臨的這一刻,見到了十幾步以外,癱倒在地、狼狽不堪的許軼川。
她的衣服都還完好,卻被大片血跡洇濕了,皮膚**處都是擦傷,臉上是石子磕碰過的血痕。
她的表情有些茫然,眼神空洞地朝他望過來。
而他靠近的每一步,都忽覺重逾千斤,直到他跪在她身側,將她攬起,緊擁在了懷裏。
“許軼川。”
他埋頭在她沾了泥土的頸側,鼻息炙燙地散落在發膚。
“我在,”她終於在溫暖裏找回神智,啞著聲音說,“謝謝你來。”
耳際聲音漸弱,隨後是額頭磕在肩上的輕微悶響。
江祁將她打橫抱起,回頭看見李元亨複雜的眼神,隻是一言不發地穿越過這片林地。
4.
許軼川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裏,漆黑的窄巷裏她蜷縮在地,尊嚴盡失地說:“求求你,我不能玩不了滑板。”
我不能——那是我所有年少悸動與熱烈愛情的開始,那是緊緊維係我和他的唯一的,也是最後的牽絆。
那個眼角有疤的青年居高臨下地望著她,如同隨時宣判她命運的法官,而到最後,她也沒有等來希望。像是搖搖欲墜的高塔,當象征著不幸的第一層樓閣塌陷,接下來的變故便會轟然接踵而至。
腿傷住院的一個星期內,她得知市內各大俱樂部聯合發布了封殺她、禁止她出賽的公告,她一遍又一遍撥打梁鬆枝的電話,在無盡黑夜裏輾轉反側,終於等來他最後的、冰涼的回應:“我在忙,等我回來再說。”
她醞釀了許久的一句“求你相信我”還來不及出口,就聽到那頭冰涼的忙音。
嘀——嘀——嘀。
因工作常年飛往國外的父親,急於回國看顧女兒的病情,在歸途中,遭遇了一場百年不遇的空難——那趟航班因為燃油耗盡,在印度洋上方低速盤旋後最終墜入海麵。
失聯的幾日裏,國內外媒體已經開始了鋪天蓋地的報道,她在醫院裏艱難地熬過了腿部手術,麻醉蘇醒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向醫生確認事件進展。
醫生緘口不語,直到第二天,馬來西亞國民航局才宣布,該次航班失事,並推定機上的239名乘客和機組人員已全部遇難。
那天她在病房裏目不轉睛地看著手機裏的新聞視頻,和自己說:“許軼川,你閉上眼睛吧。”
閉上眼。
世界沒有變暗,那是陽光充足的午後,光落在眼皮上,映出紅彤彤的世界,似乎在向她證明,此時此刻,她的人生是多麽支離破碎、鮮血淋漓。
醫生是不建議她術後立刻出院的,可她堅持。
她辦了休學,雇了護工,隻身到吉隆坡,與一眾遇難家屬等待航空公司的消息。在被安置的酒店裏,她遇到一個年輕的小夥子,他說他的弟弟和弟媳乘那趟航班旅行結婚,連婚房都已經買好了。
說這話的時候,他是笑著的,但隨即豆大的淚滴就砸了下來,又很快被他的手背擋住。
酒店走廊從沒有那樣的讓人絕望過,徘徊的、無措的腳步,以及不經意彼此對視時,眼中巨大的悲傷,交織成無解的局麵。
她坐在輪椅上問自己的女護工:“璐姐,他們會找到爸爸嗎?”
璐姐伸手幫她按摩康複中的腿,輕輕說:“會的,我們再等一等。”
可是一個72小時過去,又一個72小時過去,除了發布會上承諾的賠償,她什麽都沒有等到。
後來……後來的一切她都覺得模模糊糊,記不大清了。
在國外等待的那段歲月裏,她無能無力地在一個又一個毫無意義的新聞裏消磨掉所有希望。
她曾不小心接到過梁鬆枝的電話,那是一個深夜,她在接通的瞬間幾乎渾身僵硬,隨即費力地撐起身子來,單腿挪到輪椅上,一下一下地轉動輪椅往窗前移動。
窗外的月色那樣朗然,她聽到他在問:“許軼川,你去哪裏了,我找不到你。”
他的聲音是那樣焦急,似乎害怕她下一秒就會切斷這場通話。
她的確想,可是顫抖的手沒能動作。
她疑心這是一場夢,像是很久以前他牽著她的手逛街時,被人潮衝散了,他打電話問她:“許軼川,你在哪兒?”
她試圖開口,卻發現喉頭已經哽住,那些到了嘴邊的話,一句一句又咽了回去。
我沒有害盛晴,盛晴出事我也很難過,可沒有人相信我,所以你可不可以相信我?
我再也不能夠玩滑板了,一個不能玩滑板的許軼川,你還喜歡嗎?
那段時間我傷了腿,在做手術,很希望你能來,可是他們說你在照看盛晴,後來又去出差了,我很難過。
爸爸遇到了空難,到現在還生死未卜,我很害怕,你可不可以……陪陪我?
梁鬆枝,你能不能不要不喜歡我?
梁鬆枝,我愛你。
梁鬆枝,再見。
……
在那個已經記不清確切日期、時間的深夜裏,十九歲的許軼川,在月亮的見證下,終於對過去的自己告別。
人們說極致的傷心是沒有表現的,沒有淚,沒有怨,沒有憤怒,也沒有恨,她想大概就是在那一刻,她忽然意識到偌大的天地間,她原來一無所有。
5.
“許軼川?”
睡夢中的女孩眼皮顫動,呼吸急促到仿佛要窒息。
江祁在她的耳際叫了幾聲,卻毫無回應,他握住她冰涼的手,終於她漸漸鎮靜下來,呢喃中仿佛在叫誰的名字。
他側耳細聽許久,才分辨出,那是梁鬆枝三個字。
江祁起身,手卻被牽住了不叫他走,其實那力道微弱得輕易就可以甩開,但他在原地站了幾秒,卻又坐回去,重新握住了她的手。
他沉默地凝視她緊閉的眼,眼尾的弧度那樣好看,天然便是微微翹起,鼻梁高挺,唇很薄,吻上去的時候卻很柔軟,他視線凝滯在她蒼白的唇瓣,忍不住垂首,在她下唇上咬了一下。
她吃痛皺了一下眉,他便再咬一下。
這次她迷迷糊糊地張開了眼,迎麵見到他麵容近在咫尺,未及反應,已被他吞沒呼吸,字字句句都纏繞到舌尖化開了,不讓她出口。
他的手不甚規矩地探進被子裏,撫摸她不盈一握的腰,自下擺探入,近乎粗魯地侵略過皮膚,卻在窺見她眼眶逼紅的同時停住了動作。
下一刻他被用力推離開,隨即左臉上挨了一個不疼不癢的耳光。
這一耳光卻把他打笑了。
許軼川麵無表情看著他臉上的笑容,也不管指尖還發麻,順勢扯住他的衣領,拽在手裏才發覺他穿的是翻領的真絲睡衣,滑到拽不動。
“你非要挑這個時候動手動腳?”
江祁平靜地看著她,握住領口微涼的手:“我要來真的,也不會挨你一巴掌。”
許軼川無語。
“反正該看的都看過了。”江祁氣定神閑地補上這一句。
許軼川垂頭看著自己換過的衣服,一時茫然。
“別聽他瞎說。”
有人推門進來,是97的總助安妮。
“衣服是我幫忙換的。”她絲毫不懼老板目光如炬,一句話揭破了謊言,走進來把餐盒放下,又說,“會議我替您開完了,具體的事宜都有記錄,等您回去訓練的時候我再告知。畢竟……您現在應該也沒有什麽心思去處理公事吧?”
這位總助異常知情識趣,說完該說的話,立刻關門離開,好像沒來過一樣。
許軼川思緒混亂地半撐起身,才發覺,這是她曾經來過的一次的,江祁的主臥。
江祁找了一張床桌放下,把安妮帶打包過來的餐盒打開,是奶油紫薯湯和華都夫沙拉。
顯然這是江祁平時訓練才會吃的東西,安妮隻是照常買了一份。
許軼川看著江祁拿出餐盒,擺好叉子,在他拿起勺子舀湯的那一刻,終於開口。
“你難道是要喂我?”
這兩人都不慣肉麻舉動,江祁的手頓在半空,轉而把勺柄遞給她。
“謝謝。”
她真的很餓。看看時間,應該是有睡足一天一夜,擦傷處塗抹的藥味道很大,將她整個人都包圍了,其實聞不到食物的味道,但溫熱的感覺入口也覺得很舒服。
江祁坐在床邊,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吃東西。
“說說那天發生的事情?”他小心地試探道。
許軼川垂下眼睫:“我在找一個人,很難找。一個叫常路的人說可以帶我去。”
“嗯,然後?”
“因為我們約在97見麵,他身上又掛著97的工牌,我沒有疑心。”
江祁說:“97並沒有一個叫常路的工作人員。”
許軼川頓了一下:“猜到了。”
江祁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隻是說:“繼續。”
她大致講了講如何決定跳車,以及跳車後,又為什麽給他打了電話。
江祁點頭,問到了最關鍵也是他最想不通的地方。
“你是怎麽擺脫他們的?”
這次,許軼川沉默了很久。他觀察到她拿著勺子的手微微顫抖,一度想開口讓她不必再回憶,而又有另一個聲音在說,等一等,再等一等,這或許是你靠近真實的她的契機。
良久的寂靜,她終於沙啞著聲音開始敘述。
“我被常路抓住了,扭住一隻手,按倒在地上。手機摔出去,另一個人踩碎了手機。常路拿著乙醚想弄暈我,我不知道抓到了什麽,可能是一塊廢棄的鋪路磚,也可能是石頭,在他拖著我站起來的時候,我砸斷了他一根肋骨。”
江祁安靜地望著她,她的眼神有些空茫,卻很快就繼續說了下去。
“我知道那根肋骨斷掉一定會紮進肺裏,他開始吐血。另一個人被嚇到了,我告訴他,半個小時內他就會死,肺泡充血,他很快就會窒息。起初他不信,直到常路用盡全力說了句:‘救我,她說的是真的。’那個人才手忙腳亂地把常路拖上車帶走了。”
“那時候我才意識到,他們沒有想要我的命。亡命之徒,不會被輕易嚇成這樣。”
“可我差點殺了一個人。”許軼川說,“如果他運氣不好,很可能現在已經死了。”
江祁忍了又忍,終於還是傾身在她眼角落下安慰般的一吻。
“你做得很好。”江祁輕聲說,“他們死有餘辜。”
許軼川怔怔地看著他。
“你習過武?”江祁收好湯,又替她打開了Pasta,把叉子塞到她手裏。
許軼川眨了眨眼睛,說道:“從前。”
“從前一個能打兩個?”江祁誘哄她吃一口麵。
“能打好幾個。”她順從地吃了一口麵,嚼著東西含混不清,“現在總覺得腿疼,不敢輕易動手,怕再傷一次,可能就再也沒辦法好了。”
隔著被子,他伸手覆上她仍在**的膝頭,垂眼不知在想什麽。
6.
吃過飯,江祁收好東西,要她等著換藥。
窗外月色正好,朦朦照落進來,隻有床頭昏黃的燈光與之交映。她等了一會兒,不見人來,就起身下床去找他。
稍稍拉開門,江祁正站在廚房那邊倒水,耳際還別著藍牙耳機,似乎是在和誰講電話,瞧見她出來,便匆匆住了口,招手喚她過來。
“江祁?”她以為他已經掛了電話,不妨這聲音透過聽筒傳到了江祁家裏去,引起不小的話題。
電話那頭,江祁媽媽聽到女孩的聲音,臉一紅,局促地問兒子:“沒事吧,是不是打擾你們了?”
江怡剛從樓上下來,大呼小叫地和媽媽告狀說江祁家裏經常藏女人,她上回還見著一個。
江常山聞聲,讓江怡少操心弟弟的感情生活,成天惦記著抹黑自家弟弟。
這頭江祁和媽媽說了再見,掛斷電話,絲毫不知家中幾人正猜測江祁這次交了個什麽樣的女朋友,隻顧著拉許軼川過來,扶她坐在高腳椅上。
“等一等,我給你擦藥。”
她穿著他的男式睡衣,真絲麵料,純黑色套裝,嚴謹得一絲不苟,偏偏她穿他的衣裳會長出一截來,鬆垮垮地勾勒出窈窕身形,他每每望過來,總要心猿意馬,最後幹脆隻專注在她的擦傷處,別處幹脆看都不看。
冰涼的酒精棉掠過傷口,再擦上藥,一痛一癢,分外煎熬,她咬著下唇忍住呼痛,江祁正上藥到她的臉側,瞧見她的表情,說道:“叫出聲來也沒關係。”
這話出口才覺得哪裏不對,而她分明是領會了歧義,耳根燒紅,看他的眼神也在閃閃躲躲的。
江祁口幹舌燥,好不容易結束了上藥這項大工程,收好藥箱,回過身來,她還在高腳凳上沒動,雙眼清透如孩童,頭一次這樣局促和尷尬。
“抱……抱我下來,謝謝。”
正在顫抖的左腿讓她連落腳都不敢,他在一步之外靜靜地看了她片刻,忽然道:“許軼川。”
她被他盯得莫名心跳:“什麽?”
“你欠了我這麽多人情,怎麽謝我?”
他想要的就寫在臉上、刻在眼睛裏,不用說,她也清清楚楚看得見。
她知道她欠了他多大一個情,他本沒有義務因她一個電話就趕過來,冒著危險找她,犧牲自己的時間陪她養病,現在還小心翼翼地親手給她上藥。
除了親兄妹、摯友,大約就隻有情人才能做到。
可她不是他的情人。
許軼川垂著臉想了很久,她思考時的肅然和掙紮近乎沉重,江祁等了很久,看了很久,終於不忍。
算了,放她一馬。
來日方長,他心說。
“還記得我之前給你的兼職合同嗎?”江祁說,“你把它簽了,用三個月的勞動力抵消。”
“別開玩笑……”許軼川覺得荒唐,一句話沒說完,就被他一本正經地打斷:“你看我像開玩笑的樣子嗎?”
不像。
許軼川怔怔看著他,覺得哪裏不太對。她混亂了整天的腦子,終於在左腿傳來又一次劇烈的疼痛時募地清醒過來。她感覺痛牽筋動骨般一跳一跳,連帶著她整個人都僵硬起來,脊背直冒冷汗,連話都說得很艱難。
“怎麽了?”江祁眼看著她一瞬間臉色慘白,不由得肅然。
許軼川隻是搖頭。
江祁蹙眉,將她從高腳椅上抱下來,她雙手下意識地勾在他的脖頸,整個人吊在他身上,緊密相貼。
溫香軟玉在懷,他驚訝自己還能克製著欲念問她:“還能再撐一撐嗎?今天太晚了,明天我帶你去看醫生。”
“不用了。”她額頭冷汗涔涔,“我休息一下就好。”
江祁用力將她抱起,往臥室移動,聞言詫異:“可是你在痛。”
“很快就好了。”她被放在**,略顯不安地看著自己的膝蓋。
江祁站在她跟前,第一次覺得如此無力。
“你有在吃的藥嗎,止痛的之類的?”
許軼川搖頭。
江祁定定地看了她半晌,她的沉默再次築起一道無形的高牆,好像無論他如何努力,都無法打破她全副武裝的壁壘。
他退了一步,說:“那,晚安。”轉身出去了。
7.
隔天,江祁確認過許軼川的狀況,見她似乎已經不痛了,便讓她先休息,自己匆匆趕回97。
李元亨和他一起看了當日的會議視頻,細節一一確認過,又討論了一番賽上可用的滑板技巧,才結束會議。
臨走時李元亨和他說:“祁少,你的狀態現在不是最佳狀態,初賽雖然沒問題,但如果不立刻調整恢複,到決賽有可能會再次受傷。”
他上次比賽摔骨折的時候,李元亨也是這麽說的。
江祁點點頭,心頭居然湧起一股難受來:“這是我最後一次職業比賽,隻能是盡人事聽天命。”
李元亨歎一口氣:“你退役我還真舍不得,TD在你之後現在都沒有一個能接班的人,這一批新人浮躁得很,隻想著出風頭,不好好練技術,天天纏著場地裏的滑板攝像給拍短視頻,想紅,想聽人家讚美。你和梁鬆枝那時候……除了比賽,誰拍過這些東西?”
李元亨說完,卻見江祁在原地站著出神,辨不出喜怒,正要開口,江祁忽然問他:“Ariel那時候……沒留下什麽影像嗎?我聽說TD曾為她發行過一個係列的滑板Video,叫作《地獄之行》。”
李元亨拍拍腦袋:“祁少,你這次……有點太當真了吧?”
江祁拿眼睛瞟他:“我以前不當真?”
“也不是……”李元亨說,“你以前泡妞就不是這種狀態。”
“我以前什麽狀態?”
李元亨嘁了一聲,又忽然形容不出來。
江祁曆任女友都有一個特點,漂亮。這小子雖然長了一張禁欲臉,卻是個典型的食肉主義,不大在意女孩子腦子裏想些什麽,見麵多半隻為共赴生命的大和諧。但你要說他風流花心,又好像有點過了,他每段感情都不大長,多半是女孩受不了他一心鑽研滑板,忙著經營97事業,成天見不著人影。但他分手也都很幹脆利落,從沒落下過什麽把柄。
按李元亨最開始的理解,江祁對許軼川多半也就是順著這個流程玩一玩,反正女方最後總會知道這小子不長心,根本不把戀愛當戀愛、感情當感情,最後順理成章分手,皆大歡喜。
誰知道江祁沒把到是一說,沒把到還這麽緊張兮兮的,就有點不對勁了。
許軼川這個人,李元亨從前是再了解不過的,畢竟是他親手帶出來的,幾乎走到了頂尖的滑板選手,要說沒感情是假話。但他和葉城的心態有點類似,自己親手帶了個不錯的苗子出來,長著長著居然長歪了,就萬分懊悔,也不想和人說這苗子是自己施的肥。
所以江祁問他要許軼川的影像資料時,他心裏是一萬個不願意。
祁少啊,世上好女孩千千萬,你怎麽就看上了這棵長歪的苗子呢?
而且人家對初戀愛得要死要活,說不準這會兒心裏還裝著呢。
但江祁的脾氣擱在那兒,要想把他敷衍過去是絕對不可能的,於是李元亨勉強點頭同意。
“我回TD找一找,市麵上雖然都銷毀了,但是資料庫裏應該有的,回頭我發給你。”
“成,謝了。”
江祁好容易結束了公事,就趕著回去,路上還停車買了一份奶油蘆筍湯。
他看得出來許軼川好像更喜歡吃流食,粥啊湯啊之類的,打包好了,又怕涼,一路疾馳。
到家,他開門進去,卻隻覺空****的。
這公寓他一個人住時,本就嫌太大,現在分明又是那時候的空曠感了。
“許軼川?”
他將湯擱在大理石餐台,一路尋到樓上,卻見主臥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除了枕上,似乎還有她的溫度,應該是才走不久。
他想給她打電話,卻立刻想起來,她現在沒有手機。
她一個人,拖著病腿,滿身擦傷,身無分文,要走到哪兒去?
8.
許軼川離開的時候沒想太多。
她沒找到自己被換下來的衣服,想來是被江祁當破爛扔了,於是在他衣櫃裏翻了衛衣和運動褲套上,就那麽踢踢踏踏地出了房門,門關上的刹那她才忽然想起來,她的錢、學生證和鑰匙都放在舊衣服口袋裏。
許軼川站了一會兒,表情淡漠,偏頭稍稍思考,就緩步往小區外走。
這邊的小區地勢較高,走到主街道有相當一段距離,還是坡路。許軼川晃晃悠悠地走了大半個小時,才找好心人借了電話,打給路曼舒。
還好這天是周末,路曼舒不用上課,匆匆趕到她說的地址,瞧見她穿著男人衣服,可憐兮兮的模樣,路曼舒整個人險些炸了。
“許軼川!你是不是被男人欺負了?嗯?你別怕,咱們可以報警!”
路曼舒抓著許軼川的肩頭吼完這幾句,又四下掃視了一圈,了然道:“哦,還是有錢人是吧?有錢了不起?就能欺負人?許軼川你別慫,我絕對挺你到底,你說,誰?”
許軼川剛張開嘴,還沒來得及說話,路曼舒背著手徘徊幾步,立刻有了答案。
“我知道了,是不是送你名牌衣服那小子?江祁,是不是?”
“不……”
“不是什麽不是?”路曼舒橫眉怒目,“你還想向著他說話?”
許軼川:“你聽我……”
“別說了,我都知道。”路曼舒一擺手,“你肯定是對那小子動心了,但是許軼川,你離開了兩年,A大很多事情你不知道,可我知道。我現在就告訴你,江祁,他是個不折不扣的,人渣。”
“你說……誰是……人渣?”
兩人齊齊回頭。
江祁氣喘籲籲地站在麵前,腳上還穿著拖鞋,路曼舒火眼金睛,一掃就認出和許軼川腳上穿著的拖鞋是同款,立刻逼著自己鼓足勇氣,拿手指著他:“說的就是你!”
江祁沒見過當麵還能這麽囂張的,哽了一下,居然沒反應過來。
“小子,你把許軼川怎麽著了?”路曼舒開口就是連珠炮,“是不是以為你那些八卦濫情史沒人敢抖落出來?你以為你有點名氣、有幾個臭錢就可以為所欲為是嗎?”
許軼川十足丟臉地把她指著的手掰下來,路曼舒心氣不順,又指上去,許軼川再掰下來:“曼舒你聽我說……”
路曼舒更生氣:“許軼川,你居然還想替他說話?”
“他沒錯!”許軼川啞著喊出聲來,連江祁都被唬住了,偏頭看著她。
“我們就是吵架了。”許軼川抬頭看著路曼舒,非常真心誠意地說,“你看他不是出來找我了嗎?我原諒他了,沒事了,曼舒,謝謝你過來,我好多了。”
“我大老遠跑過來你就和我說這些?!為了這麽一個人渣?!”
事情峰回路轉,路曼舒瞠目結舌,來回看了江祁和許軼川好幾眼,才怒氣衝衝地轉身就走。
“你們好自為之!”
江祁袖手看著路曼舒的背影,淡淡地問:“這樣沒關係嗎?”
許軼川歎了口氣:“以後再和她解釋,不然我要花一整天的時間讓她消化我究竟經曆了什麽。”
“我沒有不讓你離開,許軼川。”江祁閉了下眼睛,才平複心情,“你完全可以等我回來打個招呼再走。”
許軼川轉過身,迎上他略帶嘲諷的眼神。
“還是你覺得,我對你有執著到這種程度?”
“抱歉。”許軼川垂下頭,下意識地攥緊了手。
他伸手將她臉抬起,迫她看向自己。
身後是安靜的坡道,別墅區那樣寂靜,隻有偶爾的鳥鳴。
她站在清淺的風中,不得不望進他漆黑的眼底,那瞳仁裏摻雜著太過複雜的情緒,令她無從分辨此刻他內心究竟有怎樣的起伏。
可他嘴邊的冷笑和吐出的言語卻又那麽真切而冰涼。
“你不必把一個人渣的心意看得太重。”他不帶語氣地說,“很可能給你和給別人的,並無不同。”
“你想走,我送你走。”
9.
這是許軼川第一次感受到江祁的怒火。她不甚明白他究竟為什麽生氣,卻分明知道他是生氣了。
江祁說是要送她,上了車卻遲遲沒發動車子。
過了好一會兒,江祁伸手要摸煙,拿出來才想起紳士禮儀,問她:“介意嗎?”
許軼川搖了搖頭。幾年前她也因為好奇抽過一段時間,讓梁鬆枝發現後差點沒挨揍。後來她痛得厲害的時候,再想抽,也會克製著,其實那時候已經沒人管她了,但不知怎麽,像是成了一種習慣一樣,掏出煙的瞬間,就覺得頭上會挨一個栗暴。
江祁開了車窗,靜靜地把一根煙抽完了,才回頭看了她一眼,啟動了車子。
一路上,他陰沉著臉,始終沒說話。
到了五塘,照例停在那棟樓前,他把她之前衣服口袋裏的鑰匙、學生證和零錢還給她,試探地問:“我送你進去吧?”
而她像是沒事人一樣,抬頭望著他搖了搖頭,隻字不提她家不在此處的謊言。
江祁目不轉睛地看著她清澈的眼,克製著怒意,隻得一笑。
“許軼川。”他慢條斯理地叫她的名字。
“嗯?”女孩怔然望著他。
你說的所有謊話,我會一句一句要你還回來。
他蹲身到車門前,拽住她的手腕,用力往肩頭一扯,她未及反應,他已經站起來,嚇得她手忙腳亂地摟住了他的脖子,發膚相貼至感受到他後背的體溫時,許軼川才意識到,他竟然把她背起來了。
“指路。”他費力地空出一隻手來把手機遞給她,“拿著照亮。”
許軼川伏在江祁的背上,一隻手拿著他的手機乖乖打光,一隻手摟著他的肩頸,手指無意識地扒著他的T恤領口,啞著嗓子指揮:“再往裏走,前麵岔路口左轉。”
江祁冷笑了一聲:“原來你是怕我找到你家裏去?”
許軼川無意識地蜷了一下手指:“不是的……”
“癢死了,別亂碰!”
江祁冷不防被她抓到了鎖骨,渾身一顫,這句話幾乎是吼出來的。吼完了,發現背上的人沒了動靜,他才有點懊惱:“我不是朝你發脾氣,我怕癢。”
許軼川哦了一聲。
江祁憋著火,深吸一口氣,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心道這小區的路是多少年前鋪的,都這樣了還不整修?
“我沒有故意騙你。”許軼川在他的耳邊輕輕地開口,呼吸一下一下散在耳際,幸好夜深了,她隻給路照亮,否則一定能看到他驟然變紅的耳朵。
她那麽近,他背心幾乎能感覺到她柔軟的胸膛。她穿得很單薄,在背後輕飄飄的,偏偏溫度和知覺卻是那麽清晰,江祁隔著衣物感受到她搏動的心跳,合著他的,然後他的心跳很快便亂了,又生怕她知道。
江祁煩躁死了,聽到她開口解釋,好歹轉移了注意力,高冷地吐出兩個字:“繼續。”
“我就是習慣了。”許軼川突然拍他肩頭,“到了到了。”
江祁看見眼前的23號筒子樓,終於停住腳步,把她放下來。
“習慣什麽?”
他轉身盯著許軼川。
許軼川也在看他,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總覺得那眼神,和從前的任何一次凝視都不同。
漆黑的夜裏,沒有星,也沒有月。大概是有霧吧,蒙住了漫天燦然。她身後是曲折的、無盡的小路,蜿蜒在密密麻麻的筒子樓之間。手機一直開著手電筒功能,慘白的光照落在她腳下,是一圈慘白的光暈,她發舊的帆布鞋也變得刺眼起來。
江祁無言地站在那裏,隻覺得她落在黑夜裏,隨時就要跌落進更深的地方,他下意識地朝她伸出手來,有點慌張地開口:“站在那兒幹嗎?過來。”
許軼川隻是走過來,握了握他的手,活像首長慰問基層。
“謝謝你,江祁。”
柔軟的手握在他指梢,又很快放開了,隻留下冰涼的一道觸覺。
“我會去你的滑板場入職報到。”許軼川微笑,“合同我簽了。”
江祁怔了一怔,忍著嘴角上揚的意圖,故意冷聲道:“知道了。快上樓,把你送上去我好回去睡覺,知道我最近多累嗎?麻煩死了。”
10.
江祁活了二十幾年,從來沒見過還有人住在這種地方。
樓道的牆麵是土坯的,貼滿了廣告,他快把腳跺麻了燈也沒亮,有點氣急敗壞的時候才聽到許軼川說:“聲控燈壞了。”
“那你怎麽上去的?”江祁一臉不可置信,“這裏連電梯都沒有。”
“才三樓。”許軼川神色淡然,“我也不是夜盲。”
許軼川不是夜盲,但江祁是。
照理說江祁這種沒吃過什麽苦的富家子,眼睛應該更好,但事情就壞在他小時候挑食上。江祁小時候非常討厭吃魚,總覺得魚有一股腥味,家裏人也慣著他,等長大了再知道均衡營養,已經晚了,所以江祁這雙遺傳了優良基因的漂亮眼睛,一到晚上就有點不管用,雖不至於“盲”這麽誇張,但也隻能瞧見事物的輪廓。
許軼川幫他打著光,他雖然伸手扶著她,到後來卻不知道是誰扶著誰,許軼川回手撐著他肌肉結實的小臂,生怕他一腳踩空了,等爬到三樓,兩人都是一身的汗。
許軼川把手機還他,開門要進去,卻被拽住了手腕。
“你還沒回答我。”
“什麽?”
“騙我是因為習慣了?”江祁握著女孩的手腕,卻不敢用力。她的骨骼那樣纖瘦,落在手心小小的一隻,溫度微涼,像是上好的和田玉,觸手滑膩柔和,讓他在這對峙的當下,不合時宜地分了心。
“是。”許軼川坦然地看著他,說:“我習慣說謊了。”
江祁沒想到她會冒出這麽一句話,站在原地,一時啞然。
“自古人心不測,甚於晴雨。”許軼川說話的時候,眼睫微垂,隻盯著交握的手腕,半晌才抬頭看他,眼神也是淡淡的,“我就算把身家行藏都對你和盤托出了,又有什麽好處嗎?”
空氣似乎凝滯了幾秒。
江祁似乎是想開口說什麽的,末了卻隻勉強在嘴角勾出一個弧度來。他鬆開她的手,說:“進去吧。”停了一停,就轉身下樓。
許軼川一隻手扶著門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道裏,又快步走進房,來到了窗前。
窗外烏蒙蒙的,她安靜地站著,終於看見江祁走出樓門,出現在她的視線裏。
他的背影那樣挺拔,站定在原地,似乎在身上翻找什麽。
片刻後,他掏出一包煙來,卻沒有抽,在手上一拋一接,像是小時候玩的沙包遊戲,最後又把它放回衣兜裏。
然後他深一腳淺一腳地順著來時的路往出走,直到離開她的視線。
許軼川對著空無一人的小路看了好一會兒,才背過身來,翻出床頭抽屜裏的藥盒,摳出兩粒藥片來,生吞下去。
藥片入口,是熟悉的苦澀感。
許軼川摸著自己的左膝,這裏明明已經康複。連醫生都說,恢複得超乎想象得好,幾乎和過去沒有什麽分別。
可是她卻總還覺得骨頭是斷的,而這種揮之不去的錯覺,讓她連痛也感受得十分清晰,很久後她才終於在其他醫生那裏找到了病名。
“心理性疼痛。和你的腿無關,和你的情緒有關。”
在他身邊她時刻都在不安、緊張,思緒混亂。
她沒有怕他不讓她離開,她沒有肖想過他的執著,她隻是太疼了啊。
疼得什麽都忘了,傻子一樣走出門來,隻想著去吃藥。
兩年來,她不得已習慣了太多。
她習慣了說謊,習慣了不解釋。
這不良惡習,卻讓她連隻字片語的解釋,都無法說出口。】